第25章 垂怜25柱香

雨下了一整夜。

泉院屋檐上的水仍旧滴答往下坠落,天微微亮时,地面上全是一小滩的雨水,连观鱼池中也积攒不少,鱼儿在里面悠闲自在地游啊游。

伍蕙仪与几个侍女将做好的早膳轻手轻脚端进明甚的屋内,最后只留下伍蕙仪一人,其余人怎么进来的便怎么出去。

泉院里只有太子一个主子,往常用膳也不必到前厅去,太子居住的主屋够大,隔着帘子还能再分出一个房间来,出了门左转就是书房。

是以,只要明甚在泉院歇一日,那一日三餐便都让下人送到屋里去。

伍蕙仪此时静静守在那一桌早膳边上,她的面前只有一层垂下的纱帘,之后便是一张足以遮挡住床榻的屏风。

太子身边不缺侍女,可她虽能贴身伺候,但是伺候更衣的却另有其人。

泉院的下人多半是从宫里拨过来的,有几个小太监也实属常事,便是由那几个人来伺候太子更衣沐浴。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伍蕙仪都怕早膳凉了。

屏风后走出两个近侍,将帘子收起来。随后,明甚便衣着整齐地走出来,一步一步来到伍惠仪身前坐下。

伍蕙仪福身行礼,没有言语,直接帮男人布菜。

整个过程,主仆二人都十分安静,待明甚放下碗筷拿起帕子擦嘴时,伍蕙仪就知道该拿一盘绿豆糕出来了。

这是明甚在泉院雷打不动的规矩。

果然,即便伍蕙仪猜测明甚大抵已经吃饱,可还是会多看那绿豆糕一眼,紧接着拿起一块咬一口。

“甜了。”他又放回去。

“奴婢知错。”

明甚不再说话,起身往外走,她也紧随其后。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明明想吃的是咸绿豆糕,可又不许她们做这咸绿豆糕。

主仆之间一个说甜了一个认错。

日日如此,伍蕙仪已然习惯。

她早早让人备下鱼食,此时明甚果真来到观鱼池前。

明甚一伸手,她再把鱼食递过去。

院子里实在太安静,安静到从明甚手中落进鱼池的鱼食是唯一能发出动静的东西。

在明甚沉浸喂鱼的时候,伍蕙仪又悄悄沏好茶在身后守着。

今早没有太阳,地面还微微湿着。眼下只有她与明甚一前一后站在院子里,这一幕中的两人都没有多余的神情,一个盯着鱼池里的鱼,一个默默垂首候着。

直到王加忠走过来,这院子里才有了点别的声音。

“殿下,在下已查明最近关于裴家的流言是从何人口中传出来。”

明甚连头都没有转,只是手中喂食的动作停了。

见状,王加忠继续说:“是街上的一个商贩,但是几番盘问下来,他也说不清楚指使他的人究竟是谁。只说那人是在夜里蒙面来寻的他,还给了他一大笔银子。”

“听说这商贩平日里就是个管不住嘴的,附近谁家里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很快就能被他给传出来,想来那人也是因为这样才收买他。”

“眼下已将以其为首散播谣言的几个人都关押起来,待过段时日便会放出来。”

伍蕙仪这时抬了抬头,很快又低下去。

该死,她竟然因为一时好奇犯了太子的忌讳。

太子平日最不喜的就是下人好奇多事,没有吩咐的时候当个木头是最好的。

明甚一时把鱼食都倒进鱼池,鱼儿们争先恐后地围在一块,好不热闹。

同时他也侧目瞥了一眼伍蕙仪那比往日还要低垂的脑袋。

“这流言是冲着裴家去的,这之后谁能获利,倒也不难猜了。”

从醒来到现在,明甚没说过几句话。此时的嗓音低沉又带着嘶哑,听来还有几分勾人心魄。

他的视线又不经意地在伍蕙仪身上停留一瞬,很快又挪到鱼池中,忍不住伸手去拨一拨这池面上漂浮的鱼食。

惹得鱼儿随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左右游动。

院子里又安静了。

伍蕙仪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好在这前院离大门不远,很快三人就听到来自大门外的动静。

“兄长!”

比这声叫唤晚来一步的是前来通报的看门小厮。

“殿下,是六公主来了。”

“兄长——”

还没见着人影呢,就听了两声叫唤。

绕过一截连廊,再绕开正中央的小假山群,明倩终于站到明甚眼前。

她提着裙摆躲着那一小滩一小滩的脏雨水,快步走到他跟前来。

明甚见到自己这个胞妹,多少有些不得已的无奈和宠溺。

“见过太子哥哥。”这院中并无旁人,按理来说两兄妹私下见面倒也不必顾全这些礼数。

可明倩不仅行了礼,还是高高兴兴地行了礼。

他顿时有些不大好的预感。

明甚颔首,拿过新的鱼食,换个观鱼池继续喂。

“怎么想起到孤这来了?”

六公主今日穿着一袭靛蓝色罗裙,上身套一件同色马甲,外系一雪白披风。

两人是一母所生,长得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一双狐狸眼,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相似的五官放在明甚脸上是张扬到无法遮掩的帅气,身上更是有着一股霸王之气。

而放到明倩脸上却是同时兼有妖艳之色和俊美之相。

活生生如同天仙下凡。

明倩上前两步将他手中的鱼食抢过来,紧挨在其身边,漫不经心地喂着。

“若是我不来,兄长也不会去朝阳殿看我。难不成你是把我这个妹妹忘了?”明倩不满地瞥他一眼。

既是亲兄妹,明甚自然了解他这妹妹的路数。

“且说,想要什么?”

闻言,她眼睛一亮。

“我就知道太子哥哥对我是最最好的!”

明甚轻哼一声,敲了敲她的脑袋:“哪次你来找我不是有事相求?皇后疼你,父皇对你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日里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

尽管他在外人面前是霸道无情的太子,可面对这唯一的胞妹,他也会显露出些许温情。

“这回不一样。”明倩顿时皱了脸,这闷闷不乐的模样倒是少见。

“如何不同?”

“兄长你可知繁宝阁?”

明甚听到此名,倒是不陌生。

听闻这繁宝阁有各种奇珍异宝,且都十分稀罕昂贵,不少名门世族为此登门。

只不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稀奇宝贵的玩意儿到头来只要皇帝伸手要,臣民哪有不给的道理。

因此繁宝阁每年都会给皇室进贡不少珍宝。

也正是如此,他皱了皱眉。

“繁宝阁,如其名,繁华世宝皆入其囊中。”

明倩点头:“兄长,听闻繁宝阁今年给宫里送的宝贝里有一墨玉镶金手串,我甚是喜欢。”

鱼食被抢走,明甚干脆坐下来,饮着热茶。

“喜欢你拿去就是,送进宫里的首饰皇后娘娘哪次没给你留着先挑?这等小事还特意来我这一趟,明倩啊明倩,你当真是没出息。”

他轻摇摇头,训话中带着笑意。

被这么说她也不恼,而是放下鱼食往他边上一坐,扯着衣角就要耍赖的模样。

“兄长,若真是如此,我就不来找你了。”她撇撇嘴,“今年这批珍宝进宫前去了幽阳王府。”

“我问过,说是父皇准的,今年先让表姑先挑……”

“你是说表姑拿走了你想要的墨玉镶金手串,如今想让我给你要回来?”明甚轻啧一声。

“长辈拿去的东西,你我怎好去要?”

“可妹妹我当真喜欢。”明倩又去扯他的衣袖。

“……”明甚无言。

见兄长不搭理自己,她就坐到另一头去,动作不轻,显然是在耍小性子。

这时悄悄离去的伍蕙仪又端着一碗鸡丝薏米粥走过来。

她只轻轻放下,正想离去却注意到了太子的眼神,顿了顿才说:“奴婢瞧着时辰尚早,公主来得也早,想必还没有用早膳,便擅自让厨房煮了粥。”

闻言,明甚示意她留下,她便站在一旁。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眼见着粥都要凉了,可明倩一动不动,一看就是在跟他闹脾气。

明甚叹了口气,道:“先用膳,天冷别伤了胃。此事也并非毫无办法,回头我亲去王府一趟。”

听他这么说,明倩脸上才有了喜色,连忙道谢,拿起碗就高兴地吃起来,只是余光瞥见伍蕙仪时怔了怔。

“哥,你身边伺候的人何时换的?我竟不知。”

她实在是诧异。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回公主,奴婢伍蕙仪。”

“名字倒是个好名字,就是……就是有点像……”

“招岚,用膳时莫要说话。”明甚忽然开口,正当伍蕙仪也感到有些奇怪时,他却让她退下了。

人退下后,明倩还是忍不住说:“哥,你没觉得她像……”

明甚冷眼瞥她,她立即闭嘴。

“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这天也奇怪,阴了半天,到午后太阳倒是爬出来了。

张楚迎从来不管王府里那堆破事,闲暇时便约着几个闺中密友相聚。

天香楼雅间,几位夫人挨在一块儿,桌上的点心精致,或多或少都被吃过,茶也只剩下半盏。

其中便有高家夫人江璇南,穿着一身黛色衣裙,人瞧着瘦小,可那张脸却英气十足,若换上战服,定让人觉得她是个杀伐果决的将军。

雅间的火炉烧得正旺,几位夫人早早就把披风马甲一一卸下,连贴身伺候的丫鬟小厮都未得入内。

“楚迎啊,上回你家公子与璇南的姑娘看得如何?”问话的正是从西北回来探亲的仇家夫人,许静。

许静一脸要听热闹的模样,眼睛睁大了瞧着面前两位。

张楚迎和江璇南几乎是同一时间叹气,同一时间摆摆手。

“此事莫要再提。”张楚迎摇头。

“可不,”江璇南接话,“原先我是不愿掺和儿女间的婚事的,即便我与楚迎是旧识,可多年来忙于自家甚少相约。哪知我家幺女竟提起了她家行玉,我想着那就撮合一番,却不想……”

她喝了口茶继续说:“却不想两人压根就没这个意思。”

“这下她倒是真急了。”张楚迎接话。

三人齐齐摇头。

“话说,我家那小子与行玉年纪相仿,我们一家子长居西北,倒也多年未见了。”许静提起自己的儿子,似乎有些许头疼。

倒是江璇南又来了主意,一拍掌道:“你不说我倒忘了这小子,过几日便是世家狩猎的日子,听闻陛下和皇后都设了彩头,你家小子若是回来,不如让我女儿也见见?”

她这话一说,谁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哎哟,琼儿优秀得很,我家那小子可不配。”许静发自内心道。

“那回头我同行玉说一声,他知道好友要回来,定是高兴的。”张楚迎在一旁笑道。

心里念着这事,张楚迎回去时便让人将儿子叫了过来。

得知好友要回来,他自然高兴。

“许久未见,也不知他如何了。”明见琛隐隐兴奋。

可母亲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嘴角瞬间垂了下来。

“这次狩猎大会,各家不分男女皆可上场。你既对高家女无意,那这次去了可要好好看看是否有心仪的姑娘,你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张楚迎状似无意地提醒道。

“母亲,我的婚事不必如此着急。”

“你都二十一了,还不急?”张楚迎问他。

见他支支吾吾不说话,她突然有了新的猜测,问道:“几次三番你都推脱,就连高家茶宴那日也是我让你去的,难不成……我儿有了心上人?”

其实她觉得有了心上人也好,不必费心思去相看,又能与喜欢的人在一起,而自家的出身并不差,也不怕不能娶。

明见琛还是不说话。

“怎么,当真被母亲说中了?”

“我……”明见琛少见地说话犹豫起来,像个莽撞又青涩的小子,“母亲,我可能……或许……喜欢……”

每说一个词,他的犹豫便多一分,说到最后,又猛然摇头,直说着不对。

张楚迎见状也微微皱眉,思考一番又问:“难不成人家不喜欢你?”

不喜欢他。

“唤声好听的,嫂嫂便救你。”

“我们两个,何尝不是同病相怜?”

“行玉……原来是你啊……”

“……”

裴浪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回荡在耳边。

可字字句句又哪里同喜欢沾边?

他怎么会把这二字与兄嫂一并想起?

这不对。

这不行。

这不可能。

他的心跳又难以平复。

“母亲,若是……”他抬起双眼去看自己的母亲,眉毛快要皱在一起,眼中有茫然,有无措,有不舍,半张开的嘴轻微发颤。

他停顿许久,久到张楚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若是,我以后喜欢上一个不能喜欢的人呢?”

张楚迎被这么一问,也有点无措。

她看着儿子这般不对劲,只能连忙安抚:“为何不能?可是那女子身世不好?还是家中有何困难?又或者别的?且说出来,咱们定能有解决之法。”

有么?

他问出来那一刻,大概也是感到绝望的。

“只要你喜欢就好。”张楚迎又说。

只要他喜欢就好……

“不,我不喜欢。”良久,明见琛说出这一句,令张楚迎又愣在原地。

见他藏起方才的神色,冷若冰霜,她也不便多问,只是心里多少藏了个疑惑。

他不喜欢的。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有夫之妇?

定是近日与裴浪接触太多,得离她远一点才是。

内容提要说的就是某两人:隐忍隐忍隐忍,否认否认否认。

以及,差不多从这个时候,水宝在琛弟心中的形象/身份认知逐渐开始从“兄嫂”转变成“裴浪”啦。

感谢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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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垂怜25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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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她垂怜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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