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骗我。”
裴浪亲眼看见他无声地对着自己说出这三个字。
她眨了眨眼,移开视线,不自在地收回帕子,平复呼吸后再次故作好奇地望向王妃。
心里却想着方才明见琛看着自己的眼神,竟头一回有了做贼心虚的实感。
只是很快,便有人看不得她眼下这副无辜样子。
“姐姐不知道吧?王爷的书房今夜被人擅闯,还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正要看府中缺了谁呢,才说不见姐姐,姐姐便这么巧地回来了。”
何锦儿笑得甜美,可眼中的阴险狡诈却令人生厌。
闻言,裴浪半分也不收敛,只是轻轻一瞥,像看个无关紧要的人:“在场的几位长辈还未说话呢,你倒眼巴巴往前凑。”
话落,夏溪在边上忍不住偷笑。
明嘉实皱紧眉头:“裴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锦儿顿时腰杆子也硬起来,应道:“你先问的,怎么又成我的不是了?”
“我问,”裴浪缓缓饮了口茶,细细品味后才重新抬眸看向她,“妹妹也可以不说话,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说完,把茶杯放下,一举一动皆是朝其示威。
随后裴浪又看向高素娴,见其没有制止,又道:“几位长辈尚且没有说话,想来是不想提方才的事情,你倒勤快,竟也不看长辈的脸色,重提旧事。”
最后四个字她咬得很重,说完又带着浅浅的笑看向诸位。
这一下,何锦儿即便是“好心”的,也要被当做不懂看脸色的那个。
在这深宅大院里,不会瞧脸色说话,哪怕受了委屈也得往肚子里咽。
何锦儿看一眼王妃,又看一眼王爷,只见两人都没有为自己说话的样子,转头又去看明嘉实:“世子……”
两位长辈不说话,明嘉实也只冷冷盯着裴浪,手还在一旁安抚着何锦儿。
高素娴见状轻轻打了个哈欠,摆手道:“罢了,夜深风大的,都赶紧回自个儿院里歇息吧。”
“渌华,难为你有这份孝心,也尽快回去吧。”
不到片刻,正厅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明嘉实着急安抚何锦儿竟是走得最快的一个,倒是眼不见为净。
刚松下一口气,裴浪一转身便看见立在身后的明见琛。
此时一阵风吹进来,将穿得较为单薄的裴浪吹得僵了一瞬。回王府的路上,她的酒气早就被冷风吹散了大半,现在只有靠近闻才能闻到一点。
可明见琛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即将被风消散的酒味。
“兄嫂这一路竟都是装的。”他毫不犹豫点破她装醉的事情。
“……”
正当裴浪在想该如何应付时,明见琛给她身后的夏蜓使了个眼色,随后陆津就站出来,手里还多了一件青色的披风。
夏蜓立即明白,上前接过披风,干脆利落地为裴浪系上。
“我虽不知夏蜓为何半路才出现,也不知兄嫂是何时去的常绿寺。”他对着比自己矮上一截的裴浪微微弯腰,四目相对时,他又开口:“但行玉知道,如今王府里,王妃对你疼爱有加,就连我父亲对你也有几分不忍。”
“兄嫂故意装醉,想必知道偷听的是我吧。”
“那,鹊儿馆外的流氓,想必也是假的?”
他真是糊涂了,若裴浪是鹊儿馆的贵客,那附近又都是鹊儿馆的地盘,怎可能会出现地痞流氓。
还偏偏找上了她。
现在想起来,明见琛又打量起裴浪从鹊儿馆出来的穿着打扮。一身素衣,身上一件看得见的首饰都没有。
也是,要是穿金戴银的,那地痞流氓又怎敢近身,对方还是从鹊儿馆出来的贵人。
“那么,兄嫂同我说的那些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裴浪抬眸,眼中倒映着明见琛近乎“咄咄逼人”的模样。
她回想自己都说了些什么,眼神坚毅地勾了勾唇角:“你若信它便是真的,你若不信它便是假的。”
多么决绝的一句话啊。
明见琛忽然软了语气,也勾起唇角:“那兄嫂今后在府中可要护着我一些。”
他什么都提到了,唯独没有提到他在鹊儿馆看见的一切。
裴浪微微诧异,这分明就是个用来威胁的好借口。
眼前人是不屑于用,还是羞于提起?她顿时觉得她这个小叔子似乎更有趣了。
也不等裴浪问什么,他站直身体,眼睛向外看,一片漆黑,分明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还是轻笑道:“你我是一路人嘛,你到了我家却比我更受器重,自然是你要护着我。”
毫不心虚愧疚地说完这么多之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片漆黑的夜空下,正厅里点满烛火,一片光明。
裴浪的目光忍不住追随着他的背影,直至那个高大的背影彻底与黑夜融为一体。
“姑娘,咱们该回去了。”夏溪上前提醒。
回到明瞻院主仆三人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
“听菁旋说的话,王府中竟还有日夜监视我的眼线,只是我思来想去,找不出这个人。你们说,会是谁呢?”裴浪说这话时视线越过了在一旁斟茶的夏溪,径直落在夏蜓身上。
主仆多年,夏蜓哪能不知她这是何意,连忙就跪下来。
“未能察觉到安插在姑娘身边的眼线,是我的失职,我甘愿领罚。”夏蜓抬眼挺胸,脸上的坚决毫无破绽,这让裴浪暗自又松一口气。
“我自幼在宫中长大,并非与夏溪一样同姑娘从小长大,姑娘若是怀疑我,也是情有可原。若是疑心我,我也愿自断一臂证明忠心。”
“眼线?姑娘身边居然有眼线?”夏溪听到后险些将茶打翻了。
裴浪想,眼睛是不会骗人的。她看着夏蜓的双眼,后者便一动不动,也直直看向她。
那双眼睛跟着自己见过太多,早已没有了当初年少时的清澈,却独有一种干净明亮。
“好了起来吧,我并没有疑心你。只是近日劳累,又听菁旋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无力,竟连身边暗藏眼线都未有发觉,也不知藏了多久。”
说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明见琛说她在王府受长辈器重,可她从始至终不过是个被人时刻监视着的棋子罢了。
逃不出那人的手掌心,也翻不出这高宅大院。
月亮下,太阳升。
一觉睡醒由底下人伺候穿衣净面,当那支王妃差人送来的金钗就要往自己头上戴时,裴浪抬了手。
她将有些重量的金钗放回匣子里,看了一眼梳妆台上的首饰,伸手拿起那支从焚香山上带下来的木簪子,上头还镶了水润的白玉,显得低调又有气质。
“戴这支。”她一发话,为她梳妆的侍女立即接过来为其簪上,还不忘夸道:“主子长得美,戴什么都是这般好看。”
夏溪拿披风过来时听见这话,嘴角上扬:“嘴真甜,往日这话都是我说的,今儿倒是让你抢先了。”
“你也嘴甜。”裴浪适时打趣她。
待打扮好后,其余侍女都退下。夏溪为她系上雪白的披风,随口说道:“昨晚折腾到夜深,今早还得去给王妃奉茶,这世子妃还当真难做。”
说着还有些不满地噘噘嘴,可这到底也是王府的规矩,不好耽误。
“今早还下了点雨,眼下怕还冷着呢。”夏蜓在一旁搭话。
“可不是嘛……”
屋里还烤着炭火,火花滋滋作响,主仆间的一言两语很快就被这暖意烘热,也让这院子里多了几道笑声。
此去嘉宁院奉茶时,裴浪同王妃称病,想免去后面一段时日的早起奉茶。
“定是昨夜天冷,又闹得晚,才让你病了。”高素娴可谓是一脸担忧,紧忙嘘寒问暖的,让一旁的何锦儿一番眼热。
“你且回去好好歇着,回头我让人多送些补品到你院里,莫要同母亲客气。”
裴浪大大方方应下:“是,渌华谢过母亲。”
奉茶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很快两人就出来。
何锦儿一如既往地不顾尊卑走在前头,踏出嘉宁院的大门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与身边的侍女谈论起昨夜之事。
“我可听说,昨日世子妃回来后为王妃奉茶,结果却被世子责骂一顿。要我说,昨晚她去什么常绿寺求福袋是假,被夫君责骂受了委屈往外跑才是真的吧?”
说完还笑了出来。
“真是的,明知道世子宠爱的是我,为此还亲自去同王妃解释我为何不去奉茶。也不知道为何有些人就是这般蠢笨,非要同自己的夫君置气,被说几句又离家出走,哪还有半点世子妃的样子。”
何锦儿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听闻与世子相识也不过是意外,想来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自打裴浪进府以来,她每回撞上都要冷嘲热讽一番,似乎并不畏惧裴浪身后的裴家,可裴浪知道,那是因为她只抓着眼下明嘉实的宠爱,以为只要世子还爱她,便能为她摆平一切。
因此,她在府中一向霸道又惯会扮可怜,回回与人争吵后都跑到世子面前哭诉一番,闹到最后竟都是旁人的不是了。
这样会做戏的女人,不进宫争宠指不定还成遗憾了。
“何夫人,口渴了吗?”裴浪走近她问。
这一问把何锦儿整懵了,她啊了一声看向一脸笑意的裴浪。
“我是说,说这么多话,累不累,渴不渴?”裴浪站到她身前,压低脑袋与之对视,很是体贴:“要不要来我明瞻院接着说?我还没听够呢,正好啊,我院里沏了新茶,你也来尝尝?”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与那张脸蛋相配听起来甚是舒坦,只不过说的话却不那么好听。
一愣过后,何锦儿自然明白了,裴浪这是故意这么跟她说话呢。
何锦儿顿时握紧了手,有好多话想说,可是又怕闹进嘉宁院,她可不想再思过了。
忍着气跺跺脚,她狠狠瞪了一眼裴浪就转身离去。
“姑娘早就该这么呛回去了。”夏溪手指卷着小辫站在裴浪身旁很是痛快。
裴浪摇头一笑,耸耸肩:“同她说话倒也挺累的。”
夏蜓:“若是她去同世子告状岂不麻烦?”
裴浪淡淡一瞥:“怕她作甚?”
夏蜓一语成谶。
午时,明嘉实到淑元阁陪何锦儿用膳。
才坐下,何锦儿就坐到他腿上,双手轻揽着他的脖颈,嘴一撇就道:“世子,锦儿今儿可害怕了……”
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家中有娇美可人的妻妾?明嘉实觉得何锦儿就正好,没什么高贵的出身,在这府中只能依赖自己,偶尔小哭小闹也只当是情趣,大多时候听话懂事。
眼下这娇美可人的女子就在自己怀中,自是要关切一番。
“怎么了这是?谁又让我们锦儿不高兴了?”明嘉实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着实像是被揪了一下的疼。
“世子对我好,府中哪有人敢欺负我。”何锦儿一副怯懦的口吻,这般说倒是惹得明嘉实更怜爱。
“那究竟发生了何事,可莫要哭。”说着他就伸手去为何锦儿擦眼泪。
也是擦得及时,若是晚了,怕不是就干在眼里了。
“锦儿不敢说……”
闻言,明嘉实神色严肃起来:“你且说,这世子府我尚且还是能做主的。”
“是、是今早起来我便发现世子从前送我的玉镯子不见了,这淑元阁里的下人都是世子您挑的,我自是信得过的。可那玉镯是世子送的,锦儿不敢丢啊,心里害怕极了。”
“世子府又不止这淑元阁,其他院里可看过了?会不会是哪个院里的下人手脚不干净?”明嘉实刚说完,又想到什么,便说:“世子府的管家权才交到她手里几日?竟就出了这等不干净的事。”
“还未曾看过,锦儿是怕这事闹大了,世子妃会觉得锦儿小题大做……”
闻言,想到裴浪往日与自己相怼的场面,明嘉实忽而拍了桌子:“她如今掌家,府中丢了东西,她理应给个交代。”
这一拍桌,何锦儿不说话了,只紧紧贴在男人胸前,勾起一抹笑。
太阳下山时,明见琛在自己房中逗鸟。这只鹦鹉还是几年前陛下所赐,眼下养在床前,时不时逗一下,倒也得趣。
“你当真瞧见世子当面斥责了兄嫂,仅仅是因为何夫人丢了个玉镯子?”
他立在床前,手中拿着鸟食,眼里满是这只鹦鹉。
“玉镯子——玉镯子——”鹦鹉也学着叫嚷两声。
“当真。”陆津回道,又抬头看了那鹦鹉一眼,又说:“听闻那玉镯子是世子送给何夫人的,因此何夫人十分爱惜。”
闻言,明见琛冷哼一声转过身来,“王府倒也不缺这一只镯子,她分明就是要给兄嫂找不痛快罢了。”
“还是公子英明。”
“罢了,繁宝阁不是又新送来一批好玉?我看昨日给兄嫂的谢礼还是不够,再去挑几块好的,咱们送过去。”
“是。”
“何夫人不是丢玉镯吗?我这就给兄嫂送过去。”
说完,明见琛毫不自知地笑起来。
晚膳过后,裴浪待在房中整理账簿,查看近日府中的银钱流水。
最新一页上面标注着明嘉实从繁宝阁花了三百两买了个玉镯,她又想起下午时,明嘉实莫名其妙带人来她院中,竟只为何锦儿丢玉镯一事。
难怪今早何锦儿半个字也不敢再回怼,原是在这等着呢。
看完后,她捶了捶双肩,往外走,在月色下得片刻轻松。
结果正好与前来的明见琛撞上——
“行玉见过兄嫂。”
裴浪抬手,见他直起身后又看到陆津手里拿的大小礼盒。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繁宝阁。
“这是?”
明见琛也不绕弯子:“此为近日繁宝阁为母亲送来的玉饰,行玉想着上回谢礼还是太少,便又挑了些送来。”
上回送的还叫少?怕是没个几千两也买不回来吧?
裴浪心中着实震惊,这繁宝阁纳进天下各宝,商铺更是开遍天下,能从那里买来的东西,哪样不是个宝啊。
听他这口气,想必对此是见怪不怪了。
“行玉真是客气了。”
在愣怔中,陆津已经将手中的东西都一并交给明瞻院的下人。
明见琛又问:“兄嫂瞧着脸色不好,可是在为什么而烦忧?”
裴浪确实有忧心之事。
既然书房没有再多的线索,那么势必要换个地方。那么整个王府那么大,还有哪里最有可能藏秘密呢。
她看见明见琛带着探究的眼神,心中有一计。
“倒也谈不上烦忧,只是在想昨夜之事。没想到王府中竟有人擅闯书房,不知有没有窃走王爷什么要紧的东西,也不知往后还会不会有此类事情发生。”
裴浪承认,她如此一说有些心急了,若是有心之人必然能看出她是在套话。
可是她太想拿到那秘密,早日逃脱这是非之地了。
她不得不这样做。
“原是这个,兄嫂不必担忧,父亲虽对书房布有守卫,可那里平日里我与兄长都可进,想来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若说要紧的地方,我倒想起了祠堂。”明见琛忽然沉思,“那里通常只有父亲与母亲才能进,哪怕是祭祀,也只允许我等在外头跪拜上香。”
“……”
两人并未谈论太多,很快裴浪就以身体乏累而回屋歇息。
明月高悬时,一个黑衣蒙面的身影偷偷溜进了祠堂。
暗处的明见琛能辨认出那是个女子。
他眼眸低垂,神色复杂。
兄嫂,你果真在套我的话。
可为什么,我却情愿对你说了真话?
他想不明白。
这夜睡梦中,明见琛看见裴浪醉酒,再次说出同昨夜一模一样的话,他忍不住心软、同情,看着她殷红的眼眶,他忍不住去相信。
随后,画面旋转,他微微喘着倚坐在书房里,裴浪蹲在他眼前,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哄他喊出那声姐姐。
紧接着,她白皙的手腕一上一下,温凉的触感从一处散布到他的全身,连胸膛都颤动。
同时他感到下巴有一股温热,像是裴浪醉酒时不小心撞上的一吻。
忽然,眼前白光一闪。
明见琛醒了,眼前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泛着微光,他只觉身下微微黏湿,下意识伸手去摸下巴,湿漉漉的。
鹦鹉拍打翅膀的声响引他抬头一看。
竟是这鸟在朝他吐口水!
琛弟:不就几块玉,我有的是。
水宝:咦?他一点都不好奇他那晚看到的场面吗?难道他是……(bushi)
ps:写得有点痛苦,好吃力。但是我想磕cp……
所以各位要是有看到不合理的地方可以提个醒,或者先委屈一小下把脑子拿出来
感谢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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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垂怜24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