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盐

那声音来得突然,像是平静的水面被砸进一块石头——脚步声,马蹄声,呵斥声,还有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由远及近。

褚秋水见状,忙把孩子们都安排到安全的地方。卫寒苍也严肃起来,准备跟着褚秋水朝村口望去。

周围村民们也听到了那声音,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妇人们抱起孩子,匆匆往屋里躲。老人们低下头,佝偻着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就连那些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孩子,也被大人一把拽进屋里,门板砰地关上。

刚才还热闹的村口,瞬间安静得像座坟墓。

只有那嘈杂声越来越近。

片刻后,一队人马出现在村口。

打头的是个年轻女子,骑着一匹枣红马,一身劲装,腰间佩剑,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

只是她握缰绳的手势略显生疏,坐姿也过于板正,眼中还明显闪烁着新奇的光芒。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兵卒,个个挎刀,面无表情。

那女子勒住马,目光扫过村子,发现无人在外迎接。她微微皱眉后,才吩咐身旁的随行官了几句话。

“这个月的盐怎么还没送去?”

盐?是官府来征盐的?

随行官打开门,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从屋里走出来,正是周伯。

他躬着身子,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回……回禀大人,这个月实在……实在是凑不齐……”

“凑不齐?”那女子眉毛一挑,“上个月就欠着,这个月还说凑不齐?你们当——”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飞快地接上:“——当苏眦的律法是摆设?”

周伯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实在是村里没有盐了,我们自己都……”

“没有盐?”那女子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怎么会没有盐?王庭每月征盐都有过计算,保证每户都有盐用,账目上一清二楚。你们若是没领到,该去上报才是。”

周伯愣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褚秋水在一旁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姑娘……怎么说话像个书呆子?

那女子见周伯不说话,便挥了挥手,身后的兵卒立刻冲进村子,挨家挨户踹开门,翻箱倒柜地搜了起来。

哭声、求饶声、东西摔碎的声音,瞬间响成一片。

那女子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流露出些许不忍。

她看着那些哭喊的百姓,嘴唇微微动了动,身边的随行官员立刻上前和她说了什么,她皱着的眉头才松懈下来。

褚秋水的拳头握紧了。

她刚想动,一只手忽然按住了她的胳膊。

卫寒苍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再等等。”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对面披甲士兵至少有二十位。”

褚秋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那女子骑在马上,有些无聊地四处张望。

她看着那些漏风的墙、破洞的屋顶、瘦得皮包骨的孩子们,眼神有些闪烁。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她看见了褚秋水。

更准确地说,她看见了褚秋水背后那把比人还高的大剑。

“你是谁?”那女子骑马上前,盯着褚秋水,做出了肯定的判断,“你不是这个村子的人。”

周围士兵立马跟上,有些士兵的刀已出鞘。

褚秋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女子的目光又落到卫寒苍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有意思。”她翻身下马,落地时还微微晃了晃,随后抬手拦住了还想跟上来的士兵。

“我问你们话呢,”她在褚秋水面前站定,仰头看着她——她比褚秋水矮了半头,却努力挺直脊背,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请回答。”

褚秋水低头看着她。

近处看,这女子生得很是好看,眉眼精致,皮肤白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长大的。

她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习惯性的傲慢,反而带着一股认真的劲头。像是在执行一项重要的任务,生怕出错。

“我们是过路的。”褚秋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过路的?”那女子微微偏头,“过路的怎么跑到这乡下来了?”

“迷路了。”

那女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背的这是剑?”

“是。”

“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怎么用?”

褚秋水沉默了一瞬,觉得这姑娘有点奇怪。她决定跳过这个问题。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褚秋水问。

那女子像是被提醒了,连忙板起脸:“征盐。你们是外乡人,按律法,可以不向你们征。但我要问你们——你们可有凭证?”

“没有。”

“那你们得跟我回王庭登记。”

褚秋水看着她,忽然开口:“你征盐,是为了什么?”

那女子一愣:“什么?”

“盐征上去,用来做什么?”

“自然是……”那女子张口就来,“充实国库,保障民生,维护王庭运转。”

“那百姓呢?”褚秋水指了指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他们没有盐,活不下去,你知道吗?”

那女子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会没有盐?每户每月定额配给,我亲自核过账目的。”

“账目是账目,现实是现实。”褚秋水看着她,“你下来看过了,你觉得他们像是有盐的样子吗?”

那女子有些沉默。

她转过头,看着那些瘦弱的村民,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屋子,看着那些因为恐惧而瑟缩的眼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可是……律法规定……”

“律法是为了让人活得好,不是为了把人逼到绝处。”

那女子猛地转过头,盯着褚秋水,目光里有了几分锐利:“你在质疑王法?”

“我在说事实。”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肯退让。

周围的兵卒和村民都安静下来,看着她们。

半晌,那女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好,你说我不对,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对的?”

“我目前还不知道。”褚秋水坦然道,“但我知道,你现在这样做不对。”

“那怎么办?”那女子扬起下巴,“难道我们在这儿辩到天黑?”

褚秋水想了想,忽然说:“打一架吧。”

那女子愣住了:“什么?”

“打一架。”褚秋水说,“你赢了,我听你的,跟你回王庭登记。我赢了,你免了这几次的盐,回去好好想想,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那女子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你……你要和我打?”

“对,怎么,你不敢?”

那女子脸涨红了。

她从小在宫里长大,学的是治国之道,背的是典章律法,骑射武艺虽然也练过,但都是跟教习在演武场上比划,从来没有真正跟人动过手。

可现在,这个外乡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她“不敢”?

“打就打!”她一扬下巴,手按上剑柄,“谁怕谁!”

周围的人都惊住了。

那些兵卒想上前阻拦,却被她一挥手制止:“退下!这是命令!”

褚秋水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这姑娘,性格倒是够意思。

她拔出大剑,往后退了两步,摆出起势。

那女子也拔出剑来——是一把精致的轻剑,剑身细长,寒光凛凛,一看就是好剑。只是握剑的姿势标准,感觉缺少实战。

两人对峙片刻。

那女子先动了。

她一剑刺来,剑法倒是精妙,一招一式都有来历,只是——太慢了。每一招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等对方接招,又像是在回忆下一招该是什么。

褚秋水侧身让过,大剑轻轻一拍,就把她的剑荡开。

那女子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又刺了过来。

这回更快了些,但还是……

褚秋水摇摇头,大剑横拍,直接把她连人带剑拍退了三步。

那女子稳住身形,咬了咬牙,又冲上来。

如此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褚秋水没有再拍开她,而是架住她的剑,轻轻一挑——那女子的剑脱手飞出,插在地上,嗡嗡作响。

那女子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的剑,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

“你的剑法很好。”褚秋水收剑入背,认真地说,“但那是练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

那女子呆呆地看着她。

“你回去好好想想吧。”褚秋水转身要走。

“等等。”那女子忽然开口。

褚秋水回头。

那女子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闷声道:“我……我输了。这几次的盐,免了。”

周围的兵卒面面相觑,有人想说什么,却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我说话算话。”她扬起下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你叫什么?”

“褚秋水。”

“褚秋水。”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你了。”

她转身,朝自己的马走去。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一匹快马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马上的信使高举着一卷帛书,声音远远传来——

“王令——!女王陛下王令——!”

那女子脸色微变,停住了脚步。

信使勒马停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奉上帛书。

“禀郡主,女王急令,请您和您的朋友速速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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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与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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