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送走了大夫,抹着泪看着卫瑾。
“公子你这又是何苦呢?”云生心疼道,“那冷水您说泡就泡,身子怎么受的住。”
云生哭哭啼啼,卫瑾人烧着本就头疼,他这么一吵头更疼了。
“你先去休息吧,我睡一觉就好了。”
云生一听这怎么成,哪有主子生病,自己却去休息的:“我得留下照顾您。”
卫瑾:“……”
别逼我带病起来扇你。
他装不下去了,冷着脸,沉声道:“听话,去休息。”
平日里卫瑾待他向来随和亲近,哪里这样冷过脸,云生被吓住,忙退出去,偷偷摸眼泪。
见他出去卫瑾这才放松心神,沉沉睡去。
他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出现在谢矜语的婚礼上,方一平搂着谢矜语挑衅十足地看向他,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他忍不住朝方一平挥了一拳,拳头落在方一平脸上时,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接着他听到“哎呦”一声,卫瑾睁开眼。
云生捂住半张脸问:“公子您怎么打我?”
卫瑾:“抱歉,梦到了讨厌的人。”
云生一听立刻道:“公子一定是梦到了二公子,刚刚打我的力道可不轻。”
卫瑾不语,眼神颇为怜悯。
可怜的孩子跟着这么个窝囊倒霉的主子,也就幻想一下子梦里把人给揍了。
云生还在傻乐,他扶起卫瑾,端来刚煎好的药:“您睡了两日,快要吓死我了。”
一碗苦涩的药汁被递到眼前,卫瑾看看碗又看看云生,他接过,喝了一口,又默默放下:“等会再喝。”
“您也真是的好好的折腾自己做什么。”云生唠叨个不停,“这下不仅错过了老太爷的寿宴还被赶出了府。”
卫瑾维持人设,只是说了句:“这样也不错。”
留在卫家有什么好的,糟心事一堆,他不折腾自己,就有可能是被别人折腾了。
云生还惦念着寿宴,殊不知就是寿宴间接要了他的命。
卫瑾找了个理由打发了云生,直到在用了饭,那碗药才被动了半碗,另外半碗敬给了窗边的盆景。
相比在卫府,卫瑾更愿意在庄子上,这里人少,也不像府里下人那么刻薄,更没人三天两头找他麻烦。
卫瑾病好了大半,他缺席寿宴算了躲过了太子这一遭。
卫瑾看着镜中,原身样貌与他有七分相似,但与他相比眉目间少了英气凌厉,添上了几分温情阴柔。
他看着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云生闲不住,抱了几本书给卫瑾,这是他偷偷回府里拿来的卫瑾常看的。
卫瑾随意的翻了翻,多是些史书、名家策论、大家经典,想不到原身还有着一颗济世报国的心。
他不敢苟同,脑中回忆起关于大冕朝的一切,主上昏庸享乐,朝臣魅上,结党弄权,外不强中也不干。
又有人进来,卫瑾还以为是云生,抬头看到张陌生的脸。
923的声音适时响起:“岑越,卫瑾为数不多的好友,现礼部侍郎岑凭轩独子。”
岑越,在卫瑾逃出东宫时,不顾太子施压拼死护他,而他最终的结局是死于迁都破城乱军。
岑越上来便关心道:“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偏的撞上卫老太爷寿辰,你父亲不得气死。”
他找了处地方坐下,也不管卫瑾回没回答:“来这也好,比你在卫家好,少了卫二那混球。”
岑越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眼前炭火盆上,卫瑾翻看着手里的书,兴致缺缺。
炭火哔剥燃着,却不见多暖和。这还是卫津风怕他真死了,多给了些银子,才买来的。
“确实不错。”卫瑾这才缓缓来了句,“就是冷清了些。”
他估摸着时间,云生又该送药来了。
“哪里不错?”岑越终于忍不住,叫着他往外走,“烧着些炭都不见热气,你又有多少银子烧?左右他们不管你,你跟我走,住我那去。”
“住去你那算什么话?“卫瑾最上说着,身体却诚实。
这可太好了。
岑越拉着他,教训道:“非得人冻出个好歹才甘心?”
他风风火火往外去,迎面遇上来送药的云生。
“公子这是要出去?先……”
岑越截断他的话:“对,你家公子不回来了!”
两人走得极快,卫瑾见云生捧着要出来,走得更快了。
一上马车,岑越往人手里塞了个捧炉。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卫瑾眼睛眯成缝,摩挲着手里的捧炉,不知在想些什么。
物质得不到保障就算了,还处处看人脸色。
原身却不反抗,一味的忍受。
这可不是他的做派。
岑越见他脸色缓和了些,忍不住数落:“卫伯伯怎么对你如此小气,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
这他倒是冤枉卫津风了,卫津风只是不闻不问,卫瑾过得凄惨全是亏得这闷不做声的性子。
卫远从军多年,久不在家,卫府宠爱全都落在了卫平身上,府里下人自然知道该投谁的好,捧谁的脚。
两人到成衣店里给卫瑾挑了两件冬衣,结账时卫瑾下意识先岑越一步,下一秒,似是想起什么,不悦地“啧”了声。
岑越没发现什么不对,对车夫说:“不回去住了,我去西宅住几日,你叫人送些人和东西过去。”
岑越没真把人往家里带,否则卫津风脸往哪搁,岑家前些年买了座宅子,没人住,一直派人打理着。
卫瑾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会为钱发愁。
跟着岑越进了酒楼,卫瑾发号施令惯了,思虑入迷,没注意他把岑越落后半步。
酒楼人很多,卫瑾走着,差点和前面一人迎面撞上,那人眼一瞪:“不长眼的东西!”
卫瑾眼神瞬间冷了,从前哪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见卫瑾不搭理他,像是被人踩到了痛处,抬手就要打,岑越快不上前将人拦住:“谁不长眼?”
你人见岑越护着他,不甘作罢,铁青着脸走了。
他们的动静引起了注意,身后有人叫岑越:“晖璟!”
卫瑾转头,身后人已经快步上前来。
岑越:“止渊兄。”
韩行热情邀请:“子赋也在,不如一起?”
岑越欣然应允,刚落座,岑越便问:“赵钦怎么跟吃了火药似的?”
“快活不了几日了。”韩行脸上尽是幸灾乐祸,“他爹被贬去茗州了,过几日他也得跟着去。”
岑越唏嘘:“以赵大人的年纪,再过两日京都也该落雪了这时候往北去可是要命的,陛下也太狠心了。”
韩行“嘘”了声,压低声音:“哪是陛下,分明是太子和敬王为着渠城灾民的事敲打邺王。”
卫瑾不语,沉默的听着,他夹了一筷桌上的菜。
如今的大冕以太子,三皇子敬王与七皇子邺王三足并立。太子也是卫瑾最不想遇上的人,靠着皇后母家才够到太子之位,一国储君气量堪比鼠肚鸡肠。
敬王残暴不仁,五大三粗,但胜在有个手握兵权的好舅舅。
唯有邺王,宅心仁厚,心系天下,得到一众清流支持。
但死在了太子和敬王联手围杀之下,具体是哪日他记不得,他的一切记忆源于原身卫瑾的记忆,这时候的卫瑾早就身处东宫苦苦煎熬。
岑越有些狐疑地看着他,平时说到这些,卫瑾定是要骂一句尸位素餐,奸臣当道,今日真是怪哉。
两人不敢多言,扯了两句,韩行忽然说到卫瑾身上:“子赋,前些日子卫老太爷大寿,我怎么没见你?”
卫瑾笑笑:“恰巧病了,怕冲撞了祖父,在庄子上养病。”
他心里想着事,笑得敷衍。
见他无心搭话,两人又换了话题,岑越突然问道:“怎么今日楼下人格外多?”
韩行道:“添香楼不开了,都来这能不多。”
岑越问:“好端的怎么就不开了?”
韩行一脸八卦:“王老板的女儿,让鸿胪寺卿给瞧见了。”
岑越感叹:“鸿胪寺卿前不久不才纳了一房,他……”
“所以王老板连夜把女儿送走了,打算变卖家产不在京中了。”韩行道,“偌大的添香楼,一时间也没人能拿出那么多银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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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平久不见人从庄子上回去,带着大夫亲自去了庄子。
云生见了他跟瞧见了鬼似的跑开,庆幸卫瑾早跟着岑越走了,躲过了这煞神。
卫平找不见人,沉着脸抓着人问了个遍,才知人今早就已经被接走了。
此刻,卫瑾同岑越回了西宅。
岑越正欲回屋,被卫瑾叫住。
卫瑾本就声音软,叫得亲切:“晖璟。”
岑越回头:“还有什么事?”
卫瑾笑吟吟问:“晖璟最近手头可宽裕?”
岑越是家中独子,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岑越不解,疑惑卫瑾问这个做什么:“有些余钱。”
就见卫瑾朱唇轻启:“可够买下一座添香楼?”
“没那么多,我得回家里要些。”岑越想了想,添香楼至少要五百两,他手上还差些,等等,他说什么?添香楼?
岑越:“?!”
岑越:“你要买添香楼,买添香楼做什么?你会做生意?”
卫瑾纠正:“不是我,是我们。”
夜里落了雪,卫瑾刚睡下不久,便被吵醒了,外面乱哄哄的,隐隐能听到声哭嚎,岑越急匆匆跑来。
卫瑾问:“怎么了?”
岑越拉着卫瑾就跑:“有几个乱兵闯进来了。”
卫瑾心下一惊,不敢拖延。
“乱兵?那里来的乱兵?”
京都重地,天子脚下,大冕皇帝虽昏聩,前线却未传来战事急报,有人要打进来怎么会没有一点风声,岑家会放任岑越一人在外?
这事来的突然,卫瑾抓了件外袍套在身上。
岑越害怕的想要回家寻求庇护,但大街上全是士兵。
卫瑾脸色黑沉如水,心中有了猜测,两家是回不去了,卫瑾抓着岑越往小巷里躲。
卫瑾:“乱军都在城里,去城外!去庄子上!”
卫瑾拉着岑越疾奔,一刻不敢停歇,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吹得脸失去了知觉,但是他们不敢停下。
直到安然无恙跑出了城,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卫瑾累得坐到地上,大口呼吸着,混着雪水的污泥浸在他外袍上。岑越更是瘫倒在地,任由衣袍浸透。
寒风进过喉舌灌进肺里,冻得肺腑生疼。
月光明亮,卫瑾撑起身,拉起岑越。
两人借着月光往庄子去。
岑越后怕:“我就应该把你接家里去,管他脸面不脸面的。”
卫瑾没说话。
天家争斗,百姓遭殃,没人顾忌蝼蚁的死活,他们只会在意自己手中的权利是否得到,是否扩大,是否顺遂己心。
卫瑾打了个颤,催促岑越快些走。
月色落在地上,像凝了层霜。
两人没走多远,发现前面路上似乎有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女孩。
岑越大着胆子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岑越抬头看向他,用眼神问他救,还是不救?
女孩趴伏在地上呼吸微弱,背上已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岑越把人翻过来,年纪瞧着还没云生大,苍白秀丽的脸上染着血污。
卫瑾眼像是被刺了下,想起多年前的谢矜语,被人绑了扔在雪地里,他把人救回去时差点没抢救回来。
卫瑾的理智告诉他,此人来路不明,别多管闲事。
卫瑾想,这孩子看着跟谢矜语那年差不多大……
良久,他却道:“把她带到庄子上去,能不能活全凭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