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我最喜欢你。”
——张悬《喜欢》
她看着自己落入水中,无力挣扎,感叹这一生的短暂。窒息感冲上脑袋,不自禁地抓着流动无规律的水,后又垂下了无效的手,随意地任由自己沉淀,她笑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心中藏下无尽的想念,可再也无出可说了。
陈昕梨闭上眼后睁开,朦胧的湖水仿佛在光的色散下显出色彩,后又模糊起来。她好奇地想一探究竟,隐隐白光刺得她闭上了眼,直到睁开时已是新的场景了。
——蝉在不停息地叫着,夏日的热流在晃荡。白炽灯在有意无意的亮着,教室里的同学你追我拥,高声畅谈,全然是青春的气息。
“陈昕梨,你睡了好久,不怕落下功课吗?”
陈昕梨转头,便看见周峙之歪着头,笑盈盈地看着她。
陈昕梨愣住了,窗外栀子花丝丝的幽香传来,正一点一点的吞食着陈昕梨的内心,弥漫着呛人的香气,叫人沉沦,叫人迷失。
反应过来时,陈昕梨就迅速撇过头去了,到底是一直看着人家不好,胡乱的拿出一本书,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起来。
周峙之没多想,借着同学爱的名义说:“你耽误了一节课也不好,借你笔记看看吧。”说着,就把上节课的知识笔记递给了陈昕梨。
“谢谢。”陈昕梨不好意思拒绝周峙之的好意,双手接过课本,仔细地看着。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好……”
陈昕梨其实不太想麻烦周峙之的,即使重来一遍,她也不愿以着狼狈的姿态面对千千万万。她对于周峙之的情感是复杂的,如同无规律的蜘蛛丝网,几种无端的感情纠缠不清,凌乱无章。
“滴滴……滴。”
陈昕梨看了一眼课桌上的电子计时表,现在是北京时间2022年11月1日。
原来是陈昕梨周峙之做同桌的第一天。
陈昕梨被突如其来的“重生”冲晕了头脑,导致一上午都浑浑噩噩的,以至于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谈话。
赵清华严肃地看着陈昕梨,语重心长说:“高三很重要的,如果感觉不舒服,那就回家休息好再来,可万万不能被其他事情分了心。”
赵清华看着陈昕梨满脸的羞愧,欲言又止,“高三要继续加油啊!”过了半分钟又说:“学校今年班级举行元旦晚会,老师想要你来安排表演节目。时间不早了,你就回去吧。”
“嗯。”
陈昕梨即使心中有万般不愿意,此刻也不容拒绝。
说完,陈昕梨就急急地走出了办公室。
若是细听,就可知办公室里的另一声音。
“我喜欢史铁生说的‘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所以,我将这句话写在了陈昕梨的作业本上。高三压力巨大,如果再被其他事情影响,就不好了。”
赵清华翻开了一个作业本,行楷字体跃然纸上,给予的是无限期待与鼓励。
风吹扬起了陈昕梨的刘海,思绪被打散。
回到座位后,陈昕梨喊道:“物理课代表……”
陈昕梨端坐在位子上,脑袋不禁地自然歪下,微微笑起。被喊的人转头便与她对视,而后陈昕梨眼神慌乱,眼光垂下,不知看向何处,说:“元旦晚会你有想要报的节目吗?”
“没有。”几乎是瞬间得到答案。
“哦……老师叫我问问有没有人报名的。”
陈昕梨知道周峙之是不会演出的,但她想借着名义与他说上一两句话。
恰阳光照耀,陈昕梨耳后小痣显得清晰起来,周峙之想到什么,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陈同学,我们很不熟吗?”
“陈同学”三字也是说得极为用力。
“啊?没有……吧。”陈昕梨昧着良心,她也真的觉得自己不过是周峙之的可有可无的同学。
“大马路上的陌生人都会叫我‘小伙子’,你怎么还叫我‘物理课代表’呢,好歹我们也是同桌啊,你也太腼腆了吧。”
陈昕梨转头看周峙之时,就见他对自己笑,这是今天第二次对自己笑了。陈昕梨喜欢周峙之的笑,如沐春风,温温柔柔,似乎又可以理解林徽因笔下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了。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
星子在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陈昕梨感到有些窘迫,而后周峙之又说道:“礼尚往来,那我就叫你陈同学咯。”
“好。”
陈昕梨的双唇翘起,宛如清扬,如同一朵栀子花绽开在脸上,素淡且清雅,心中是说不尽的欢喜,青涩的情感流入,一如真真切切地回到高三。
青涩的喜欢如琴弦波动,荡漾在心间,往日熟悉的感觉涌上。陈昕梨想,原来即使过去多年,隐匿的情感也依旧不变,她喜欢的一直都是周峙之。
在赵清华的语文课上,元旦晚会这件事才正式被公之于众,意料之中的是一片欢呼。
“老赵,我爱你!”
“张余且,还是你勇哈哈哈哈。”
换来的是赵清华的冷眼静看。
“演出的找陈昕梨同学登记啊。哎呀,行了!”
然后又是一个冷眼静看,瞬间鸦雀无声。
……
“陈昕梨,给我报个《月亮代表我的心》!”
“哈哈哈张余且,晚会老赵在的,你唱这。”
“切,我就是给老赵唱的。你别管他快写上去,我要做第一个——艳压群芳!”
张余且看着纸条上迅速写下的文字,瞬间手舞足蹈、心花怒放,伴随着一阵阵浮夸的动作。
“张余且,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啊。”
“哟,这不是我们的高冷男神周学霸嘛。”张余且并没有理会周峙之的嫌弃,反而得寸进尺,调侃起来了。
周峙之识趣地没说话。
忽然,张余且撑着周峙之的桌子,中间夹着一个人和陈昕梨说:“陈昕梨,你别看你同桌长得人模狗样的,其实心黑着呢。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不知道被他忽悠了多少次。”
“小时候玩过家家,每次都他当爸爸,就我当他儿子,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当爸咋滴苦咋滴累,当儿子只用享福,我当时还乐呵呵地觉地他是真兄弟,没想到是他想占我便宜。”
“今时不同往日,不孝子都不喊爸了,可为父还记得吾儿九岁之年,尿于床——”
“爸爸,家丑不可外扬啊!”张余且神色紧张,捂住了周峙之的嘴。
听见的人都哈哈大笑,这下一个又一个人开始“嘲笑”张余且。而张余且百口莫辩,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没有没有,别笑了!”
忽然,陈昕梨身旁走来一个人,盯着手上的纸张许久,开口道:“哇,你的字好好看!”
陈昕梨转头就见一张灵动的脸,“你好啊,我是盛姮月,你的同学。”
“没有啦。”
“真的!你成绩好,字也好看,长得也漂亮,上天怎么这么不公平啊。”
陈昕梨被盛姮月夸得一愣一愣的,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这样夸赞。
成绩好?字好看?长得漂亮?
不,在陈昕梨看来,她成绩一般,字一般,长相更是一般,是一个十足的纯在感极低的普通人,与周峙之压根没有可比性。
“其实我挺一般的。”
“陈昕梨,我怀疑你在凡尔赛。”盛姮月扬起眉毛,微眯着眼,假装干笑。
“好啦好啦。我以后可以来找你问题目吗,你英语真的好好。”
陈昕梨微抿嘴唇,悠悠开口道:“可以,但是不一定有时间。”
“好的呀!”
十一月的天气寒冷,窗外的树叶哗哗,寒风瑟瑟,室内的空调吹着热气,讲台上滔滔不绝的声音,陈昕梨满脸通红,数学导数大题令人昏昏欲睡,摸不着头脑,空气中弥漫着午后的困倦气息。直到清脆的铃声响起,点点生气才散开。
陈昕梨仍看着伏着的白纸黑字,另一只手不停地演算着,微微皱眉。最终,她向同桌问:“课代表,导数那题能讲讲吗?”
很多时候,陈昕梨只有借着学习的名义才能和周峙之说上一言两语。
心中的悸动和欢喜翻涌,可她却要装作漠然。
“……总体的思路就是这样,这题挺好的,可以做错题。”
“好。”陈昕梨点点头,“谢谢你啊。”
“不……”
周峙之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奇思妙想,本想来一套的“谦虚”和“商业互捧”欲言又止,脸上又出现了笑容。
“你想怎样谢我?”
周峙之不掩笑意,他抬起下巴,直视陈昕梨的眼睛,此时倒有些少年的散漫和痞气,陈昕梨脑袋一热,瞬间茫然无措。
陈昕梨想,周峙之不应该说些类似“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话吗,怎么倒要起报酬了?陈昕梨的认知里,周峙之和她是最普通的同学,他们之前的交流应该是最客气的。
“奶茶?”
“行啊,芋圆奶茶。”
……
“陈同学,你问的那题目是去年全国数学竞赛题,题目很难,起初我也不会。”
“嗯。那你后来怎么会了。”
这道题课堂上老师只简单地讲了一遍,陈昕梨觉得是周峙之课下见过的,但她还是很好奇。
“听多了便会了。”
“谢谢啊。”
这次,周峙之没再开玩笑,弯唇微笑,尽是温和。
急急的风吹过陈昕梨的发丝,盛姮月来了。
“这道题真的有点难度!可以讲讲嘛?”
陈昕梨细致地看了一遍题干,分析出知识点后不紧不慢地与盛姮月讲了起来。
“我懂了!你真的就是我的甜心大宝贝!”
陈昕梨被盛姮月一把抱住,脸颊还被快速亲了一口。
陈昕梨红了脸,撇过头小声嘀咕一句“流氓”。而盛姮月在一旁笑吟吟的,活脱脱一个吃人豆腐不要脸的女大流氓。
陈昕梨想,有一个盛姮月一样的朋友其实挺有趣的。
盛姮月突然问陈昕梨:“你说学神都是怎样保持成绩的?”
陈昕梨见她眼神瞟过周峙之,便知道她说的是谁了,笑道:“那你就要问问本人了。”
“我可不敢去问舒清和你同桌,他们就是两尊佛,得供着……”
周峙之明显是听到了两人的谈话,立马维护自己道:“打住,我是人,舒清才是真佛。”
“你可就谦虚吧。”
“真的,舒清很优秀,也令人尊重。面对一个这样的竞争对手,谁都会自惭形秽的。”
“好吧,面对你,我也自惭形秽。”
陈昕梨静静地听着这番对话,心生感慨,她想周峙之面对比自己优秀的人会自愧不如,那自己面对周峙之的自卑心理似乎有理由可解。
可是,她还是在妄自菲薄。
陈昕梨“嫉妒”着任何人之间正常的交谈。因为她不敢。她害怕自己认真对待感情,换来的是离别的悲伤,所以总是表现淡然,即便她真切的喜欢着周峙之。
自太阳落山,月亮升起,陈昕梨安静地走在暗影婆娑的小巷里,注视着三两成群的同学——开心的一笑,恼人的一怒。然后,在她出神时听见了一个声音,“陈同学”。
她转头看见手里拿着几本书的少年站在暗光里,朝她挥挥手,就小跑了过来。“巧啊,你家也住这?”
陈昕梨看着周峙之的眼睛,轻声地“嗯”了。
“周末放假,要不一起去市图书馆?张余且也去的。”
“可以啊,我可以再叫上一个人吗?”
“当然可以啊。那就先建个Q.Q群,具体时间再定咯。”
“好啊。”
他们边走边说。
陈昕梨一回到家就见程穗躺在沙发上,脸上贴着面膜,耍着手机,见到陈昕梨说:“晚饭放在桌上了,自己吃哦。”
陈昕梨看着餐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馄饨,她想她多久没有这样舒适过了。她坐在餐桌上用调羹舀起一个馄饨,热气像是让眼睛蒙上了雾,雾气湿润眼眶,眼里不禁溢出泪水,她感到心酸。
“妈——”
“咋啦。”
“你这馄饨都冻了多久了。以后别包了,买点好吃的吧。”
“现在物价不便宜了喽,明天包点饺子吧。”
看着母亲悠然模样,陈昕梨泪将要落下,猛然吸鼻子,瞬间换了一副开心表情,大喊:“我要吃韭菜馅的。”
“好的嘞。”
悦耳的铃声响过,顷刻间教室里仅剩寥寥几人,盛姮月笑嘻嘻地问着陈昕梨:“学校门口刚开了一家奶茶店,要不要去试试?”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跃跃欲试之意。
“走啊走啊,刚好还欠了别人人情。”陈昕梨喜欢与盛姮月的相处,轻松且愉悦,几日的交往中,她也渐渐活泼起来。
十一月天气微燥,温暖阳光与寒冷气候互补,刚刚好,她们并肩而行,脸上洋溢灿烂笑容,“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吧,周峙之和张余且也来。”
“哎呀呀,没想到啊。”盛姮月不禁打趣。
陈昕梨只是笑笑,她从不会觉得他人会误以为她与周峙之之间会有男女之情,那是天方夜谭的荒唐事。
“陈昕梨,平时你和谁一起去食堂吃饭呀?”
“我一个人去。”
“那以后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好啊。”
到了地点时,店里早已人满为患,盛姮月四处张望,小松鼠似地灵活挤进人堆中,良久过后像是被挤得一个踉跄跌出来,可她却高举手中一张单子,笑靥的脸和挥舞的手撞进了陈昕梨的眼里,她也被盛姮月的笑容感染到笑了笑。
“咱们等等喽。”
陈昕梨点点头。
忽地,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先是盛姮月大喊道:“张余且!”周峙之和张余且双双回头,就见树底下的两个女孩,一静一动。
张余且的嬉皮笑脸瞬间变为拽上天的臭表情:“哟,盛大小姐,今个来品尝奶茶啦。”,盛姮月心中暗暗吐槽“阴阳怪气”,脸上势必要有八百个古怪表情。
“图书馆就我们四个去吧。”陈昕梨悠闲地靠着树,黑长直皮披下,额头被细碎的刘海掩着,仿佛有种岁月静好之感。
“好啊,那就这样定吧。周末下午一点,图书馆集合。”
“还真佩服你们,十一点才放学,一点就去图书馆了,从不给自己放假的。”盛姮月站在树旁说话,面对着两个高挑的少年,他们都在树荫下遮阳。
“没办法喽,第二名的座位可不好坐。”
话闭,气氛渐渐尴尬,忽然“你们打算以后学什么。”张余且搂住周峙之的肩膀,看了三人一圈。
盛姮月:“学医呗。”
“嘻嘻,以后给我免费看病吧。”
“好哦,我学法医哦。”盛姮月调皮地笑笑。
“咦,那还是算了吧。陈昕梨你呢?”
“……不知道。”和往日一样的不知道。
“周学霸呢?”
“我当你的老板,天天压榨你。”
“真恶毒……”张余且指着鼻子骂道。
“5367号,你的两杯芋圆奶茶——”闻声,盛姮月甩甩发票单就跑去拿奶茶了。很快,陈昕梨就被递了一杯芋圆奶茶。
“你们还有事吗?”
张余且比划着自己与周峙之的拳头,随后懊恼地低咒“ouch”,又搂上周峙之的肩膀,“没事就走吧,我恶毒的资本家大老板。”
周峙之沉默仅笑笑,四人叽叽喳喳地走开了。
一体机正播放着激情的音乐,教室似乎都在随着节拍震动,陈昕梨把奶茶放在书桌上,一点点移进周峙之的桌子。突然,奶茶被五指大掌握住,吸管戳开了封纸,周峙之大吸一口,笑着说:“谢谢你哦,真好喝。”
他的笑容像是奖励一般,眉眼弯弯,眼睛澄澈,陈昕梨害羞地眨了眨眼。
沂市一中选址并不大好,上课有鸣笛和广场舞音乐,放学有车辆横行,陈昕梨走在回家的小路,感受着这一刻的喧嚣。
不知名有人叫了一声“小梨子”,陈昕梨微怔,转头却见说话的妇女并不眼熟,甚至陌生。
其实陈昕梨不大喜欢这个小名,当年叫这个名字的人基本“厌恶”她了。
“长这么大了呀,听你妈妈说你在一中读书,我儿子也是啊,有时间来我家吃饭好吗,阿姨给你做好吃的……”总之说了很多就到家了。
陈昕梨不知道这个阿姨是谁,也不知道她儿子是谁,小时候的事情她恨不得全都不要想起来。
程穗站在楼底,见到熟人笑盈盈地跑过去搭话,“周妈妈不是接儿子吗,怎么倒把我女儿接回来了。”
“路上碰到就一起回来了,我还叫她有时间去我家吃饭呢。”
“那多不好意思啊!”
……
“昕梨,和阿姨说再见,我们回家吧。”
“阿姨再见。”
“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