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有美于斯

“不是说那些书生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吗,这什么玩意儿?”

闵路看了看有人塞给霍璟的请帖,上面说是邀请霍砚青去赏梅的。

霍璟是霍砚青的长随,还在山庄的时候就跟着她,原先是个小珰。

早些年他在宫里得罪了人,故而派过来照顾病殃殃又不受宠的七皇子。过来了还是继续受人排挤,他从小学过些功夫,有次实在受不了那些侮辱,就出手伤了人。原本他是该被处死的,但可巧那会宋潇刚建立执金卫,忙着处理原来宫里的眼线,他这算是遇到伯乐了。

霍璟比霍砚青大一岁,但那会霍砚青的刀法已是庄子里最厉害的,宋潇就让他跟着霍砚青练刀。顺便把名字从“来福”这种猫儿狗儿都能用的,改成了有美玉之意的“霍璟”。

“还有现在不是才过中秋吗哪里来的梅花?”说罢便把请帖撕成碎渣,叫霍璟去扔掉。

“如今朝中局势多变,锦衣卫刚经历大换血,调了我们三个几乎没有任何经验的人担任中枢,肯定有很多人虎视眈眈。有如刑钟这样奉承我们的,或许还有准备敲打的,以后只多不少。”霍砚青看着那被撕碎的请帖,沉声开口。

她继而对霍璟嘱咐道:“以后若还有这种帖子,不必尽数收下。”

霍璟点头,便去帮霍砚青套车。

见闵路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着自己,霍砚青淡淡道:“今日闵叔特地托人给我捎了口信,让我务必在亥时三刻之前送你回府。”

她朝着后方的罗颀道:“罗兄,拜托了。”

眼见还有最后两刻钟,罗颀朝霍砚青抱了一拳,便带走了嚷嚷着要去霍府睡鹅绒床的闵路。

见闵路还在“你不知道我家那个硬榻睡着多难受我爹还非要说这样对脊椎好”,霍砚青听不下去了,从怀中拿出一个小木盒甩向闵路。

金丝楠木的小盒子一到闵路手上,顿时腰也好了屁股也不痛了,比她爹闵太医还神。

“前些日子万岁赏的,波斯进贡的螺子黛。宫里没妃子,我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了。今日之事,多谢你。”

闵路摆了摆手,带着些笑意,“你我之间谈什么谢。”

霍砚青带着些许笑意,与二人辞别。

霍璟驾着车而来,下马与霍砚青耳语道:“已经在里面了。”

霍砚青嗯了一声,问道:“是哪里来的?”

“鸢画楼半年前买的,原来刑部给事中姬远山的庶七子。先太子倒台后,他们家跟着一起被抄了。他年纪小,就跟着两个未出阁的姐妹一起被发卖了,不过他的两个姐妹已经被姬家人接走了,只有他还在里面当个清倌。”

可他不过才待了半年,就能来有高官莅临的宴上唱曲,霍砚青想着那人眼里一闪而逝的冷静,没有说话。

待那幅仙鹤图被霍璟半掀时,她看见了坐在青色绒垫上的纱衣少年。

少年望向来人,身披漫天月色,玉制耳珰在月光的衬托下,更加白皙柔和。而那张比月亮美玉更精致的脸庞,此时已停留在他身旁。

车厢很大,那把神刀“五嶽”被架在厢壁上。霍砚青入宴时并未佩刀,少年一进车厢就看见了刻有五岳的长刀,便坐在靠近它的一边。

霍砚青看着他那件松松垮垮将显不显的纱衣,眉间微蹙,便取下了一条狐毛毯子扔在他身上。

那少年不说话,只默默将他唱一百年曲都买不起的毯子裹在身上。

见他被捂严实了,霍砚青很满意。待马车徐徐驶行,霍砚青才开口。

“自己交代清楚。”

那少年应了一声,“小的叫灵韵......”

面向那双突然盯着他、带着些许审视意味的眼睛,少年改了口道:“原刑部给事中姬远山七子,姬灵韫。”

“哪个字?”

少年声音似乎高了一点,道:“‘有美于斯,韫椟而藏’的‘韫’。”

出自《论语》,是霍砚青读过为数不多的圣贤书。

少年似乎对自己这个名字还挺满意的,一个庶子还能得着这么个好字,可见父母对他是有希冀的,为何他的两个姐妹都被接走,却独留他在花楼里?

霍砚青又想起他的那个眼神,他若是掩饰不好,其实可以完全装作害怕不看霍砚青的。但他却偏偏敢与自己对视,还叫自己看见那眼神,倒有点像是,故意为之......

“多大了?”

“回大人,来年开春就十四了。”竟然才十三,饶是霍砚青这种有着丰富带娃经验的人,都没看出他的真实年纪。

霍砚青盯着他,唇角微勾,”既然想让本官带你走,那你总得把事情交代清楚吧。”

“要是说不明白,我也不管什么见不见血的,你老老实实下诏狱去。”

少年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瞒不过霍砚青,斟酌片刻,便开口道:

“先从小的的家世说起吧。我父亲,也就是姬大人是靠着大夫人娘家才走到给事中这个位置的,故而大夫人性子就跋扈了些,他纳过几个妾,但那些妾身子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

我娘是他在余杭认识的,原先是个歌女。本来是段露水姻缘,可偏偏叫我娘有了身孕,姬大人便把我们接到了上京。怕大夫人对尚是胎儿的我下毒手,我娘和我便一直被安置在府外。

可我后来渐渐长大,姬大人有了把我认祖归宗的意思,就接了我娘和我回府。大夫人见不得我娘那张脸,加上她还会唱些曲,妒性大发,便用一碗药毒哑了我娘。

我娘就是靠着这副好嗓子才得着姬大人这么多年的青睐,一朝哑了,姬大人又怕大夫人再发威,便把我娘和我安置在偏房,也不再来看她了。”

说到这里,姬灵韫叹了口气。

“此后我娘日日寡欢,渐渐染了郁症,府上又不肯拨银子给她请大夫来看病,我就只能偷偷溜出府给我娘挣药钱,唱曲也是在为她解闷时学的。

后来先太子谋反,姬府也被抄,我娘一下子没受住这大变故,四月底就去了。后来我因为年纪小,长得还算不错,就和我两个姐妹一起被卖到鸢画楼了。”

霍砚青没做评价,只是问道:“今日这场宴,你就算长得再怎么好看,也没资格来给我唱曲吧。”

能给这位新贵唱曲的,也只有虞七郎那一类。

姬灵韫低下了头,“是,本来该是虞七来的。可我前些日子在他茶里下了花粉,他脸上起了疹子。上面想着调教了我大半年,又是个雏儿,就叫我来给您唱曲。”

霍砚青无语,先前不过是赏了一个乐伶一些银子,就有一堆人弹劾她,现在又莫名传出了个爱玩面首的癖好,上赶着给她送些美男。

见霍砚青脸色沉了下来,姬灵韫赶忙开口解释:“其实我没想着能攀上大人,我给虞七下药,是为了平淮伯三公子而来。”

按理来说这场小宴不会有勋贵家子来,但项三公子是个庶子,又是刑钟的学生,自然就参了宴。

提及此人,姬灵韫有些汗颜,声音小了半分,“听闻项三公子好男风,小的就想着,万一,能被他给看上呢......”

霍砚青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姬灵韫停了嘴。

也是,这位指挥使大人,虚岁也才二九,虽说这年纪的女子大多已嫁人,霍大人毕竟是女中英杰,不用急于一时。京中虽然有过些这位大人风花雪月的传闻,但姬灵韫知道,多半没一个是真的。

“你是......断袖?”

等了半天,霍砚青才憋了一句话出来,还颇为勉强,姬灵韫有些吃惊。

“并非。”姬灵韫苦笑道,那张脸上带着些脆弱和无奈。

“但是大人,我们这些人的人生是没得选的。姬家人没把我接出来,单靠我自己,就像闵大人说的,要不吃不喝地唱几十年曲才付得起鸢画楼的赎身金。”

霍砚青并未说话,姬灵韫虽然才十三,但不幸福的童年让他比同龄孩子成熟了太多。

“都是皮肉买卖,与其日日夜夜给不同的人,还不如就找同一个人。我听闻项三公子虽好男风,但品行端正,即使我被他带走了,他应当也不会虐待我。”

姬灵韫自知不该和个女子聊这些,又补了一句“大人放心,小的,不会脏了这车子。”

“无妨。”霍砚青摆了摆手,“那你最后是怎么想着找我的。”

“大人当初看着小的,小的也注意到大人了,毕竟寄人篱下久了,小的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大人那时候的眼神,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像天上的星星......很干净,很亮。”

霍砚青并未回话,姬灵韫也停了嘴,缩了缩身上的毯子,侧耳听着有序的蹄声。

“吃了它。”

姬灵韫转头,霍砚青伸出右手。那只常年握刀的手,不像大家闺秀的纤纤玉指,但也不像武人那布满茧子的糙手。手上有薄茧,并不突兀,给那节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带上了力量感。

在那手心间,静静躺着一枚红丸。

“这是......”

霍砚青轻笑了一声,“你想找项三助你脱离苦海,支付了相应的代价,比如你的身体。现在找了我,我也可让你鸿运当头,只要,吃了它。”

姬灵韫没再犹豫,拾起那枚红色药丸,迅速咽下。

他大概猜到这是要定期服用的毒药什么的,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该支付一些代价,霍砚青很明显对他的皮肉不感兴趣。相较于此,这药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车驾到府门前时,侍女为马车搬来了脚凳,待霍璟掀开车帘,霍砚青取下五嶽,出了马车。

“下来。”霍砚青语调没什么起伏。

姬灵韫飞快地瞄了一眼她身后那扇钉着碗口大铜钉的朱漆大门,喉头动了动,取下裹在身上的毯子,下了马车。

门内早已无声息地侍立着两排人。

为首的侍女弄玉躬身,对霍砚青说道:“都统,一路劳顿,热水和更换的衣裳已备好了。”

她目光在穿着纱衣的漂亮少年身上飘过,询问似得看向霍砚青。

霍砚青轻咳一下,对她道:“你看着办。”

她侧过头,对姬灵韫道:“门槛高,仔细脚下。”

这宅子原是亲王的府邸,亲王薨逝的年岁太早,没留下子嗣,这府邸就一直闲置着。据说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浸过江南运来的香膏打磨。宋潇登基后,便把这有着王侯规格的府邸赐给霍砚青了。

那群文官一看宋潇如此宠爱霍砚青,若不是万岁爷迟迟没有纳她为妃的想法,怕是都要说一句“红颜祸水”了。弹劾她的折子从未少过,霍砚青懒得管他们,她自己住的舒坦就好。

门内光景豁然洞开。迎面并非直通正堂的阔道,而是一道玲珑的汉白玉影壁,壁上浮雕着层叠的云海与仙山,光影流动,恍有烟霞。

庭院极深,抄手游廊如舒展的臂膀,将正殿、东西配楼与后头的花园楼阁缓缓拥住。廊下悬着细巧的铜铃,风过时,声极清越,不似凡响。

霍砚青领着姬灵韫在其间穿梭。一路行来,所经庭院皆以不同的瓷片,在甬道上镶嵌出博古、瑞兽,精巧密致,一步一景。

姬灵韫哪见过这景致啊,也怪不得闵路天天想住进来,若他不怕霍砚青,早就停下来仔细端详了。

霍砚青侧头,对那正惶然四顾的少年低声道:“看见门前那对石兽了么?”

姬灵韫点了点头,“它叫狻猊,是龙子,喜静,好坐。”

她顿了顿,“所以,万岁爷的这泼天富贵是真的,但守不守得住,靠的不是门前镇宅的狻猊。”

就像姬灵韫,霍砚青带他回霍府,是给他一条路,怎么走,还是要靠他自己。

“一路上,我在想怎么安置你,想过要不就像霍璟一样,净了身来给我当个长随。”

看着姬灵韫变得有些复杂的神情,霍砚青嘴角微勾,“但是谁知道你小子会不会出些阴招损我,不放心把你贴身带着。”

“看你这么干脆地吃了那药丸,让你当个洒扫仆从,好像也不是我说的‘鸿运当头’。”

“故而......”

霍砚青在一处门前停下,侍卫为她推开了大门。

姬灵韫看清了门内场景,关公威严的丹凤眼恍如活转,他神像前并无蒲团,只光洁的金砖地。

这是......来带他拜关公?

霍砚青径直走进去,姬灵韫紧随其后。她从供案上取过六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分给姬灵韫三炷,自己手持三炷,却非寻常妇孺的跪拜姿态。她脊背笔直,向着神像略一躬身,便将香稳稳插入炉中。

“这是关圣帝君。”她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殿堂里却字字清晰,“忠义、勇武、护持正道。我带你来见他,不是求他庇佑你今后锦衣玉食。”

她目光掠过姬灵韫,“那东西给得了,也收得走。”

霍砚青转过身,正对着少年,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明暗分明的影。

“今日在宴上带你走,明日便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闵路虽说把你捉回去当个药童。但那些人又不是傻子,他们在算计你能在我这儿换得什么好处。这府里的每一分富贵,都是险中求来的。”

她转身望向关公像,带着虔诚。“所以,你拜他,拜的不是神仙,是你自己心里那把尺。”

“从今日起,我是你阿姊,你是我义弟。这义字,”她抬手,虚指神像手中那柄凛然的青龙偃月刀。

“便是你的胆魄,你的筋骨。它教你走得正,立得直,哪怕风雨来时,也敢劈开一条路。而非让你仗着这层关系,去求不该求的安逸,去谋不该谋的便宜。”

霍砚青后退半步,让出神像前的位置。

“你若听明白了,便上前敬香。这一拜下去,你便是霍家人。你若不愿......”

她没有说下去,姬灵韫知道,自己走进这个门起,就没有“不愿”的机会了。

姬灵韫握着香,罕见的有些手抖,香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他抬头看看威严的神像,又看看眼前这位将他逼到命运岔路口的霍大人。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学着霍砚青的样子,挺直背脊,朝着关公像,深深地躬下身去。

香烟袅袅,盘旋上升,模糊了神像的面容,也模糊了这两人之间,那道刚刚被香火正式系上的、名为“义”的纽带。

如今他姬灵韫与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指挥使、执金卫都统,结为姐弟了!

直到侍女送他到一方小巧的庭院,他看见角落灯下映出疏淡影子的翠竹,才有一份真实之感。

小院正面三间小屋,粉墙黛瓦,窗棂上糊着崭新的浅碧色纱,侍女引他至正房门前,推开虚掩的扉扇。屋内陈设简洁却极尽周到。一张黄花梨木攒海棠纹的架子床,悬着雨过天青色的帐子。临窗书案,笔墨纸砚俱全,镇纸是一方温润的青玉貔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心安神的沉檀香。

这份真实感,在他看见精致的房间时,又消散了。

他侧目望向那侍女,身着青衣,料子看起来不便宜,是方才在门前与霍砚青说话的弄玉。

弄玉和拙月是霍砚青的贴身侍女,她们原先是执金卫,因不想加入锦衣卫,就来了霍府。

姬灵韫个子不太高,那般身长的男装府上没有,但是相仿的女装却不少。幸而府里侍女大多都是原执金卫的人,会武,衣装也有轻便的。

弄玉便选了几身料子好的给姬灵韫,在为他量做合身衣物前,凑合穿穿。

“少爷只管安心休息,睡个饱觉。都统体谅少爷,怕少爷水土不服,准你明日辰时起床,待少爷起床之后,就要开始与奴婢练武了。”

这么舒服的床怎么可能水土不服......他可太服了。

弄玉不似宴上那些人叫霍砚青“缇帅”,反而叫“都统”。当然,叫什么姑娘小姐的也不合适,所以她们是那传说中执金卫!霍砚青既让她来教姬灵韫功夫,莫不是也打算让他加入执金卫!

宋潇登基已有半年,除去刚登基那会孝期连着孝期,执掌皇权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立一队精兵,叫“执金卫”。

若自己能加入执金卫,确实是鸿运当头啊。

青青:你是断袖吗?

姬灵韫:否。

青青:了解,泼天富贵接收一下。

在边关的老魏:媳妇,你咋能对别的男人这样!我不是你唯一的宝宝吗TT

闵路(不小心路过):狐狸精闭嘴!

下章老魏返场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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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有美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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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权
连载中讨厌吃红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