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清江传情

清脆銮铃声响,不疾不徐,如玉磬轻击,在渐沉的夜色中荡开一圈圈矜贵的涟漪。

四匹通体雪白骏马拉着一辆马车缓缓行来。车辕是上好的紫檀木,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车身以玄色为底,上用金线与青金石粉末绘制的彩漆勾勒出连绵的山海云纹。车窗垂下的帘幕,是雨过天青色缂丝,以银线暗织出仙鹤翔云的图案。

从外仅能窥见车内暖黄的灯光与一个隐约的、端正的身影轮廓,半分真容不露。

在那辆主车后方约三丈处,紧随而来的是另外两列车驾。三辆车,八匹马,齐齐停在漆黑的木门前。

主车停稳,侍女放好脚凳。霍璟将缂丝帘掀起,一人从中走了出来。

霍砚青一身深蓝色对襟方领袍,暗绣水云纹,配上月白色搭护。她喜欢玉,一只白玉簪束起她满头青丝,辅以一对玉珠耳珰。

怪不得说美玉养人呢,玉美,人更美。

霍砚青身后走来一男一女,一人青色曳撒,一人绛色圆领袍,这两人的颜色像是故意要作对似的。

青衣男子端正俊朗,如同一块静铁。女子一身红衣,擦了口脂,明眸皓齿,格外动人。

“三位大人,请随我来。”

甫一入门,便是一道以浓密罗汉竹精心编就的曲折回廊。竹影森森,光线在这里陡然暗下,唯有廊角每隔数步悬着一盏白纱糊就的六角宫灯。一方精致庭院在暮色与灯影中如画卷铺展,侍女引着三人于此中穿行。

移步换景,目不暇接。

“啧,附庸风雅。”闵路小声咂舌。

罗颀皱了皱眉,道:“注意言行。”

与他沉默的外表不同,这人似乎格外喜欢操心。

闵路也不管他,她走近霍砚青,与她耳语道:“这个朦朦胧胧的感觉还挺好看的,回去你也给你府上也安排个。”

霍砚青:“……”

这个人丝毫没意识到她刚刚才说了人家附庸风雅。

侍女带着三人走进宴会正厅,正厅是仿古的曲水宴形式。一条引自活水池的浅浅曲渠蜿蜒穿过厅堂,清澈的水流仅没脚踝。

宾客们并非围坐一桌,而是沿曲渠两侧,分坐在一个个独立的锦缎蒲团与矮案之后。

约莫有十几位宾客,皆是京城青年才俊,衣袍或绯或青。右通政刑钟作为主人,坐在曲渠源头的主案后,正含笑与邻近的一位学生说着什么。

“锦衣卫指挥使霍砚青大人,左同知罗颀、右同知闵路大人到!”

通传声一至,厅内的谈笑声出现了一刹那极为明显的凝滞。

刑钟立刻起身,笑容满面地迎上:“霍指挥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霍砚青身后的绿男红女,笑意不变,却更显热情,“两位同知大人也到了,快请入席!”

刑钟年近半百,虽不算大腹便便,但到了这年纪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些臃肿。

他酷爱拽些能把人牙齿都酸掉的情诗,至于是不是闵路说的“附庸风雅”不知道,但此人是真风流,而且一家子人,老子儿子都风流。

老子纳了七房美妾,前些日子两个儿子还为一个名妓大打出手。

闵路看见他一脸谄媚样,眼皮重重一跳。

霍大人不愧是霍大人,此时得体地回礼,“刑大人。”

“霍大人多礼了,三位大人请上座。”

侍女早已机敏地在曲渠中段设好了三张相连的矮案。这个位置既显尊重,又恰好在所有宾客的视觉中心。

霍砚青微微颔首,跟二人一起走向席位。

这是私宴,虽说来了霍砚青这个比宴会主人官都高的新贵,但那些才子们却没太拘谨。

“安排这么多小白脸,不会是让你来相婿的吧。”待三人都坐下后,闵路环视了一圈,入座的都是那种文文弱弱的读书人。

霍砚青斜斜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这种意味太明显的宴,按理说霍砚青绝对不会来。但可巧这刑钟是宋泠的人,太子爷倒台后,太子党在朝中的位置极其尴尬。

宋潇有意保下魏家,魏如娴虽只是太妃之位,却已入主了慈宁宫,旁人早把她当太后对待。有她在,旧暄王党的残余枝叶总算是有了个靠山。

而旧太子党就不好受了。宋泠一死,树倒猢狲散。

宋泠先前一直与厂卫沆瀣一气,一身腥膻,清流都对其嗤之以鼻。现如今大半年过去,锦衣卫换血后都是霍砚青的人。而厂公闻利自金陵回来后,就对外宣称抱病,敛着锋芒,不知道在打着什么算盘。

这宴是旧太子党的这些被清流不齿、又不愿跟阉党走得太近的文人们,抛出的投名状。

若是能将这位手握实权、圣眷正隆的霍大人拉拢,或是依附她,和她背后的万岁爷。

这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出路。

霍砚青自然知道刑钟打的这一手好算盘,刑钟身为旧太子党的,又隶属通政司,知晓了南安侯一案更多的内幕。

她知道仅凭宋泠之力,是没办法这么利落地扳倒超品武侯的。

背后隐情盘根错节,加上有有多方势力染指,她必须抽丝剥茧。以最快、最体面的方式掀起朝堂的风浪。

霍砚青的目光落在茶盏边缘,思绪却短暂地飘远了。

霍砚青以前看的那些话本子,判官大公无私,犯人按律当斩。可如今,她自己坐在这张椅子上,握着比朱笔更重的生杀之权,才尝到那“斩”字背后,是何等复杂。

执金卫有“先斩后奏”之权,皇权特许,如悬利剑。若依着话本里的爽利,那些沽名钓誉之徒把脖子洗干净站一起,就够她斩上几百个来回了。

可现实从不是话本。

朝堂里,杀一个人,从来不是为了“除害”,而是为了“平衡”。

就像下棋,吃掉对方一个“车”,不仅要看自己得不得利,更要看会不会因此暴露了“帅”,或者让另一个对手的“马”趁势过了河。

她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下的每一道命令,都像是在一张由无数利益、人情、把柄和潜在威胁织成的巨网上行走。

她那“先斩后奏”的权柄,不是让她挥刀乱砍的。而是让她在必要时刻,能精准地割断其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根丝线,却不引起整张网的崩塌。

霍砚青需要让这满厅的人看清风向,却又不能将旧太子党逼到狗急跳墙。宋潇的江山需要稳定,而稳定,有时需要容忍在可控的范围内存在的“不干净”。

这可比霍砚青啃完的那些兵书难懂多了,权谋之术跟用兵之术大同小异,都是要见血的。

道阻且长啊。

这刑钟真是本性难移,见宴会主角到场用筷之后,又叫了一堆伶人来唱曲。好巧不巧,唱的正是《清江引》,居于正中的伶人是个男孩,但是扎着姑娘髻。

伶人开腔,那嗓音清越又柔婉,传进霍砚青耳朵里。

“不是不修书,不是无才思。”唱的那叫一个郎情妾意,情意绵绵。

不是我不以信传情,也并非我不思念你。

她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被那唱腔拖拽着,跌进了多年前的模糊的光影里。

也是这样的宴席,也是丝竹缭绕,喝多了酒的小侯爷,被同窗好友起哄着推到场中。他比眼前这伶人年岁大些,已是翩翩少年郎,被灯火映得眸中如有星子。

他推脱不过,索性大大方方站定,清了清嗓子,张口唱的,竟也是这《清江引》。

少年的嗓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尚存一丝变声期特有的微哑,却无比干净、坦荡。他唱不出伶人那种九曲十八弯的缠绵悱恻,也做不出幽怨姿态。那词句从他口中出来,莫名就变了味道——

少了哀怨,多了理直气壮。

少了含蓄,多了直接热烈。

仿佛不是在诉“相思苦”,而是在宣告一种理所当然的“我想你,我便来见你”的霸蛮与赤诚。那份独属于少年侯爷,未经世事磋磨的意气风发。

那时的他,耀眼得像一团不自知的火。

刑钟是个见惯风月的精明人,在场的书生们也没见这位霍大人多看两眼,倒是这清倌,刚一开口霍大人就没移开眼睛了。

他趁着间隙对侍立在曲水畔唱曲的清倌点了点头,然后意有所指地望了望霍砚青。

一曲终了,众伶人如彩蝶般散入席间,为诸位劝酒添菜。

闵路肘了肘她身侧的霍砚青,眉间微蹙,道:“这刑钟不是要给你招婿吗,这又是在搞哪一出。”

霍砚青正想让闵路别再看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本时,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却进入了她视野余光。

那清倌已至近前,恭敬地执壶为她添酒。

莫说霍砚青了,闵路罗颀身侧都有伶人前来侍奉。闵路这回都自顾不暇了,哪有闲心管霍砚青,便整了整衣襟,端正坐好。

给罗颀倒酒的是个小巧的女子,一双杏眼水灵灵的,那眼睛紧巴巴地追着罗颀。罗大人哪见过这阵仗啊,一下都忘了用他那张冷脸把人吓跑,耳朵红得吓人。

“姑娘自重!”罗颀小声提醒,那女子见他这害羞样,也来了兴趣。

往前凑了凑,道:“大人家中可有妻室?”

罗颀连忙后退,与那女子隔开距离,道:“并无。”

那女子笑了笑,眼中送着秋波:“奴家心悦大人,刚巧大人又无妻室,那不如……”

“呵!”闵路笑了笑,支着脑袋颇有兴趣地望着卿卿我我的二人,脑中几百本话本一下子都飘了出来。

她也不跟给她倒酒的清倌划拳了,就在这看罗大人笑话呢。

闵路揶揄道:“罗兄,**一刻值千金,若是要提前离席,我帮你给缇帅说。”

“不必了。”罗颀神情冷了下来,也不知这话是对闵路还是对那女子说的。

闵路就等着看罗颀好戏,看他这下子决绝的样子,觉着没了趣,便也不再管他,继续划拳去了。

那女子看着罗颀,又看了看一旁的闵路,了然于心。

“啊!!”

酒杯落地的声音合着男孩的尖叫,打断了宴中众人的觥筹交错。

只见那被派去给霍砚青侍酒的少年清倌跪在地上,白嫩的手背上两道鲜红的印子格外显眼,已经开始浮肿。

霍砚青面色不虞,那如玉般的脸上镀上了一层寒霜。

她将银箸丢在地上,一旁的侍女才似回了神,连忙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何事?”闵路望着地上隐隐发抖的单薄身影,有几分好奇。

见霍砚青没阻拦,那少年稳了稳嗓子,却依旧是伏跪姿势开口道:“回大人的话,小人手抖,险些将酒洒到大人身上,小人有罪,小人罪该万死。”

哪里罪该万死,这是把阿青当什么夜叉阎罗了?闵路正欲再说话,却瞥见霍砚青朝自己眨了眨眼。

明白了!

“确实该死,这衣裳可是万岁爷御赐的。这一身,你就算不吃不喝唱一百年曲也买不起!”闵路带着些冷意开口。

倒也不必如此……霍砚青眼皮微跳。

“抬起头来!”

那少年缓缓抬头,是一副惊恐模样,但眼里的冷静却被霍砚青察觉了。

虽说只有一瞬,但确确实实存在过,霍砚青眸子沉了沉。

他年岁很轻,约莫十四五岁,雌雄莫辨。一张脸生得极其干净标致,皮肤瓷白,眉眼并非浓艳,而是疏淡如远山含烟,天然一股清寂之气。

他并未过多敷粉,只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最引人注目的是眼下正中的一颗小痣,在白若玉盘的脸上,漂亮的不像话。以后长大了,说不定比鸢画楼那男花魁虞七郎还好看。

闵路思索着,这刑钟也忒坏了点。这小孩毛都没长齐就来侍奉人,阿青又没有玩娈童面首的恶癖,这不纯是坏她名声的嘛!

这还不如魏之胤那狐狸精。

闵路丝毫不觉得把前南安侯世子跟一个清倌比有什么不对。

她清了清嗓子,道:“罚是自然要罚的,但是今刑大人设宴,也不好坏了诸位的兴致。这小孩冒犯了我家都统。”闵路望向刑钟,“不如就交给我们执金卫处置,如何?”

执金卫而非锦衣卫,刑钟听出来闵路话里的话了。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也没空管这清倌被带回去是干嘛,总之跟执金卫搭上线就好。

刑钟笑了笑,老脸皱作一团,没了年轻时的俊朗影子,有了种说不出的滑稽。

“那是自然,只是万岁爷刚登基不久,正是举国同庆的时候,贸然见血恐怕……”

闵路笑了笑,道:“本官还缺几个试药的药童,这小子就挺合适的。”

刑钟忙应两声好,差人帮霍砚青换了新的饭菜。众人也没心思品那美酒看那美人了,只得心怀鬼胎地吃完一顿饭。

青青:小路你是全书的情商盆地。

老魏:是脑补之巅。

老实人罗颀:你别听他们乱说!

闵路:呵呵。。。

青青:依旧是只有三字台词的一天。明天争取超过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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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清江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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