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砚青依旧端坐,她目光扫过香炉,又落回虞七郎身上。他面色在红衣映衬下白得透明,那双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却幽静得反常。
闵路已显出些许困顿之态,以手支额,眼神迷离地望着屏风上的红梅,呢喃般轻语:“这香……好生特别,像……像……”
“像三更梦回时,故园窗外的冷梅,是不是?”虞七郎忽然接口,声音低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意味。
他指尖轻轻拂过琵琶弦,发出一串泛音,与那香气纠缠,越发令人心神摇曳。他抬眼,看向霍砚青,眼底那潭深水起了微澜,似是哀恳,又似蛊惑,“公子可知,这曲中塞上孤客,最念是何物?”
他在制造一个“场”。用乐声催动情绪,用香气麻痹神智,再以言语牵引,将听者拖入他精心编织的悲情幻境。寻常人至此,怕已心旌摇动,对他生出无尽怜惜,恨不得掏心掏肺,哪还记得探究与防备。
霍砚青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天青釉酒杯。
“最念何物?”她重复,语气平淡无波,与室内迷离氛围格格不入。下一瞬,她手腕猛地一抖!
“咻——啪!”
一道锐风破空!她指间把玩良久的那张象牙骨牌,竟如飞刀般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正打在虞七郎怀中琵琶最细的那根子弦上!
“铮——嘣!”
一声刺耳裂帛之音骤然炸响,盖过了所有残余的乐音与迷梦!那根紧绷的弦应声而断,猛地弹起,在虞七郎苍白的脸颊旁掠过,带起一丝细微血线。
突如其来的暴烈声响,如同冰水泼面。闵路欲哭无泪,这破弦好巧不巧抽在虞七郎那风华绝代的脸上。
甫一进来,闵路就察觉到这香有问题,提前同霍砚青说了声,便合计了这么一出。
满室旖旎,被这一声断弦割得粉碎。
“你跟我耍什么花样?”懒懒的,一点不见刚刚逼人的杀气。
虞司颜笑了一下,像朵盛放的花儿,霍砚青在想以后姬灵韫会不会也长着张祸国殃民的脸。
他说话带着股勾人的劲,“不过是一点安神香,大人真是错怪七郎了。”
霍砚青真是受不了他那副绵绵样,跟个狐狸精似的。有些恼了:“好好说话!”
虞司颜不解,委屈巴巴:“七郎在好好说话呀。”
霍砚青给了闵路一个眼神,闵路清了清嗓子,偏过头不看那张明明有道血印子却还是我见犹怜的脸,开口说道:“你外甥在霍府,你弟弟是执金卫救的,霍大人对你来说就是再生父母,你别拿这种接客的语气对她。”对我还是可以的,闵路偷偷想着。
霍砚青:“......”
霍砚青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闵路每次都能对她的眼神会错意,但偏偏还能歪打正着。
虞司颜正欲再说些什么,但看见霍砚青如同冰霜的脸,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片丝绸方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脸上快要干涸的血迹。
霍砚青对他这突变的态度有些好笑,问道:“虞公子怎么就想开了?”
虞七郎坐在那张小凳上,脸上的血已经止住,他多了份从容:“我识时务,今日耍了些小滑头大人就险些毁了我这张脸,再抵死不认,大人莫怕是要把我拉到诏狱里拷打一通,那我后半辈子的生意都别想做了。”
霍砚青眯了眯眼:“那我们省了这些试探,我待灵韫如同我亲弟弟,虞司徽也愿意痊愈之后加入执金卫,我知道,若他有的选,肯定不会帮宋泠做事。”
虞司颜沉默了,但很快恢复如初,开口道:“他......真的能救好吗?”
闵路点了点头:“那药是南疆的,与其说是药,不如说是毒。完全解开是不可能的,他吃了太久,我只能慢慢调理,对冲他体内的毒性,没个三五年好不了。”
“需要我做什么?”虞司颜声音沉了下来,微微颤抖。
“你在这待了这么久,肯定有一套自己的关系网。还能在刑部眼皮底下给那小孩玩一出金蝉脱壳,可不简单。”
霍砚青盯着虞司颜,“我知道你以前给宋泠办过事,现在,我要你老老实实地帮我。”
霍砚青指腹拨了拨酒杯,让它们微微翘起,“你可以自由进入霍府见你外甥,至于你弟弟嘛,他现在身子虚,还不能见人。等他哪天能下地走了,我会安排你们兄弟团聚。”
虞司颜莞尔,不带奉承,发自内心,无比动人,闵路算是知道周幽王为何烽火戏诸侯博美人一笑了。
虞司颜起身,对霍砚青拱手:“这个条件太诱人,我想不出拒绝的话。那虞司颜就悉听尊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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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府,静安堂内。
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轻响。霍璟与弄玉对坐桌旁,桌上澄黄的蜜橘已剥了小半碟。
“都统传话,今夜有约,不回府用饭了。”霍璟将一瓣橘肉放入口中,而后皱了皱眉,“怎么是酸的?”
弄玉狡黠一笑。
霍砚青其实不太注意什么主仆有别,更何况他们本就不是主仆关系,顶多算个上下属,霍璟弄玉还有拙月三人都是和霍砚青一同用饭,现在加了个姬灵韫。
弄玉正用指尖捻起橘络,道:“只是不知约在何处,这天气眼见着愈发冷了。”
话音未落,门帘被一只骨节开始抽长、却仍显清瘦的手撩开。姬灵韫走了进来。
他怀里抱着那只通体雪白、尾尖点墨的猫,“小霍大人”在他臂弯里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璟哥,玉姐。”他招呼道,将猫儿放在铺了绒垫的椅子里,小霍大人蹭了蹭他的手,便团成一团打起盹来。
姬灵韫自己在椅上坐下,对弄玉道:“给我一牙。”
弄玉递了一瓣,开口提醒:“不保证甜哟。”待那双有了薄茧的手接过去,弄玉顺带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转头对霍璟笑道:“看来是你运气不好。”
姬灵韫知道今日霍砚青不回来,便问道:“姐姐又公务繁忙?”
霍璟“嗯”了一声,似是无意道:“约了人谈事。这节气,外头酒楼怕也没什么热乎气。”
弄玉用帕子拭了拭指尖,顺着话头,带了点闲谈的兴致:“我前日听人提了句,说鸢画楼新出了一味冬酿,名儿起得风雅,叫‘踏雪寻梅’,据说是用收来的梅花水兑了陈年花雕,又添了秘料,清冽得很。”
姬灵韫原先在鸢画楼待过,知道它一年四季会出四种不同的酒。春日的“风吻桃枝”,夏日的“雨醉新荷”,秋日的“月照金桂”,以及冬日的“踏雪寻梅”。
因为每种酒一年都只卖三个月,若是错过了这段时间,只能再等次年。故而珍贵得很。
霍璟笑道:“都统应当会带些回来,就算她没带,闵大人也会带的。”
弄玉点了点头,笑着称了句也是。
姬灵韫没再接话,今日霍砚青是去了鸢画楼?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蜷着的小霍大人忽然抬起了头,耳朵警觉地转向紧闭的菱花格窗方向,喉咙里发出“喵”的一声轻响。
几乎同时,弄玉也若有所觉,转头望向窗户。霍璟放下橘子,侧耳倾听。
窗外,一种极细微的、簌簌的声响,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那声音轻软密集,不同于雨滴,更像无数柔软的羽毛,正缓缓拂过瓦楞、树枝、以及庭院里的石板地。
姬灵韫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清冽冰寒的空气立刻涌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而庭院的景象,已然变了——方才还只是黑暗的夜色,此刻已被漫天飞舞的、莹白的细小光点所充盈。它们无声无息,悠然飘落,有些落在窗棂上,瞬间化作一点极小的水渍。
“下雪了。”姬灵韫轻声道。他伸出手,几片冰凉的雪花落在掌心,倏忽便融了。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如此昭然。
弄玉望着愈下愈密的雪,眉头先蹙了起来,转头对霍璟道:“这雪来得急,怕是要积起来。”
“我去扫路,”霍璟立刻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府门前到静安堂这段,还有角门到马厩的窄道,都得赶紧清出来。”
弄玉也站起来:“我驾车去接都统。这雪天路滑,鸢画楼那地方人多眼杂,都统今日又未穿官服,还是稳妥些好。”她顿了顿,看向窗外,“这雪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得赶在道上结冰前回来。”
霍璟却拦了她一下,一向温和脸上带了点促狭的笑:“你去?你赶车可别把马惊了。还是我去接,你带人在府里扫雪备姜汤。”
“呸!”弄玉啐他一口,眼风却利,“少瞧不起人。”
两人你来我往笑骂了几句,皆是担心霍砚青,争着要去接。那份多年生死相随、琐碎相伴里磨出的关切与默契,自然而真挚。
一直沉默看着窗外雪色的姬灵韫,忽然转过身。
“玉姐,”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一起去接姐姐。”
霍璟和弄玉都停了话头,看向他。
姬灵韫迎上他们的目光,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我在府里也闷,想出去透透气。雪夜路不好走,我跟着,也能帮着看点路,打个灯笼什么的。”
霍璟与弄玉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年平静下的那一丝异常,两人心下已明了七八分。
弄玉眼神软了下来,先一步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外头冷,雪又大,你跟着去添乱么?老实在家待着,帮你璟哥递递扫帚也是好的。”
霍璟语气温和,道:“就是,接个人而已,眨眼就回。你练了一天刀,歇着吧。”
他们的回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姬灵韫紧绷的心弦上。
果然……今日霍砚青去鸢画楼,多半是找了他。
姬灵韫撒了谎,这么久心里一直有愧,本想着找个时间坦白从宽,到底还是害怕。但是被她主动发现,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不想离开霍府,他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早就把霍砚青当成了他的姐姐。
少年人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孤注一掷的坚持:“我能帮忙!我不会添乱!我……我想去接姐姐。”
“罢了。”弄玉往自家少爷额头上弹了个栗爆。
她转身去取挂在墙上的厚绒斗篷,“去穿你最厚的那件裘衣,戴好兜帽。雪大,仔细冻着。”她又对霍璟道,“家里交给你,路扫干净些,炭盆烧旺,姜汤多备。”
霍璟看着姬灵韫迅速跑开的背影,摇了摇头,对弄玉低声道:“路上仔细些,别多话。”
“知道。”弄玉系好斗篷,接过侍女递来的灯笼。
不多时,姬灵韫裹得严严实实地回来了,俊脸埋在风毛里,只露出一双清澈却藏着不安的眼睛。弄玉不再多说,提起灯笼:“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漫天飞雪之中。霍璟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身影很快被白茫茫的雪幕吞没,眉头微锁,便差了几个侍卫一同来扫雪。
马车从侧门驶出,碾过初积的薄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车厢里,姬灵韫挨着窗边。
雪,无声地覆盖着一切,也仿佛覆盖着少年剧烈跳动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