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衙门后巷。
“吱呀——”
一声极轻的门轴转动声。那扇平日只走杂役、运泔水的黑漆小门,开了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
先探出的,是一角雨过天青色的素缎袍摆,随即,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是霍砚青。
她身上那袭方领袍,颜色清雅,唯有领口与袖缘以同色暗云纹织锦滚了边,灯光下才隐约流动出些许光泽。墨发只用一根素净的青玉竹节簪松松半绾,余下如瀑垂下。她脸上刻意敷了层淡淡的粉,唇色亦点得浅淡。
此刻微垂着眼,手执一柄泥金折扇,不紧不慢地轻摇,俨然一位出门寻幽访胜的贵介公子。
虽说大景民风开放,断袖满天飞,赘婿也不觉羞耻。但是女子们流连花楼,总是会扮成公子模样。
待她站定,目光随意扫过空寂的巷口,确认无人,这才侧身。
门内又闪出一人,是闵路。她换了身丁香紫暗花绸的方领袍,她未戴冠,长发斜插着一支小小的银簪子,她觉得自己要是拿个扇子什么的就太骚包了,故而手中未执一物,只袖着手,微微低着头,跟在霍砚青身后半步。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霍砚青合起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便举步朝巷子东头走去。闵路无声跟上。
她们的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几乎不闻声响。绕出后巷,便是寻常市井。街上行人不少,贩夫走卒、归家行人,嘈嘈切切。她二人混入这烟火人潮,如同两滴水汇入河流,转眼便寻不见踪迹。
她们穿街过巷,约莫两炷香的功夫,前方水汽渐浓,丝竹管弦之声如烟似雾,袅袅传来。
抬眼望去,一片粼粼水光之畔,矗立着一座灯火通明的三层朱楼。飞檐斗拱,画栋雕梁,每一扇窗都透出温暖朦胧的光晕,倒映在漆黑如缎的河面上,被风揉碎,荡漾开一片璀璨的梦。
正是那“烟笼寒水月笼沙”的鸢画楼。
现在不过申时末,客人还不多。故而楼前只有几盏精致的绢纱灯笼轻轻摇曳,散发出恬静的暖光。偶尔有装饰华美的马车悄然驶来,下来几位帽檐低压或帷帽遮面的客人。
霍砚青在河对岸的柳树下略站了站,目光掠过那楼,又扫过周围环境。对着闵路道:“我跟着你走。”
闵路则微微侧首,心道缇帅啊我也只来过一次!霍砚青见她那样子,也不指望了,遂而展开折扇,率先踏上了通往楼前的白石小桥。
桥下流水潺潺,碎光流转。两人的身影,一青一紫,就这么融入了那片旖旎的光晕之中。
踏过白石桥,便是鸢画楼的正门。门前只有两位身着淡绿梳着双丫髻的垂髫小婢,眉眼伶俐,见客便深作一福,声音清脆却不聒噪:“贵客安好。”
随即一左一右推开那两扇虚掩的、雕着缠枝莲纹的楠木门。一股甜暖香气扑面而来,与外间初冬的清寒截然两重天地。
门内景象,豁然开朗。
先入眼是一方极开阔的透天中庭。地上铺着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中央设着一架极大的朱漆描金秋千。秋千架高及二层楼,缠绕着新鲜的藤蔓与淡紫的绢花。
此刻,一位身着月白轻纱裙的歌女正侧坐其上,裙裾翩跹,怀中抱着一面小阮,正曼声低唱着一支江南小调。歌声清越婉转,如珠落玉盘。
秋千并非静止,由两名绿衣小婢在旁轻轻推送,于是那歌女便如凌波仙子般,在氤氲的暖香与从高处垂下的、数重浅绯与鹅黄的轻纱间缓缓荡漾。纱幔被气流拂动,飘拂过她身侧,掠过光滑的地面,光影迷离,真真如坠梦境。
楼中客人不多,散座寥寥,多集中在二楼雅阁,垂着竹帘,只闻隐约笑语与丝竹声。整个空间显得空旷而,只有秋千架上歌女的吟唱和阮弦的轻响,以及潺潺如流水的琴音作为背景。
霍砚青与闵路驻足看了片刻。霍砚青眼中掠过一丝欣赏,心道怪不得那么多人愿意来此一掷千金呢,跟仙境似得。
一位三十许人、身着绛紫遍地金通袖袍的妇人已含笑迎了上来。她面容姣好,眉梢眼角透着精干,正是此间老鸨,人称芸娘。
她目光在霍砚青与闵路身上只一扫,那笑意便深了几分,带着了然。
“两位……公子,面生得紧,可是头回赏光我们鸢画楼?”芸娘嗓音甜润,早已认出二人是女子,更从她们行走站立的细微姿态与那身绝非寻常富户能有的衣料做工上,断定这必是两位出身极高的女客,且是私下寻新奇来的。
这等客人,往往比男客更舍得花钱。
霍砚青摇着扇子,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仍似有若无地瞟着秋千方向。
芸娘会意,引着二人往一侧的楼梯走去,声音压得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不失礼:“这时辰尚早,清净。我们楼里呀,可不只是听曲看秋千。公子们是喜欢清谈对弈,还是爱热闹些的牌戏酒令?若是想寻个知心人儿说说话,我们这儿也有极好的红倌人,不只善解人意,更通晓诗文曲画,最是风雅不过。”
闵路原本低着头,闻言似乎被“红倌人”几个字呛了一下,轻轻咳嗽了一声,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却强自镇定,往霍砚青身后缩了缩,活脱脱一个被姐姐带入风月场所、既好奇又羞怯的阁中女子。
其实霍大人也臊得慌,但是强大的内心让她显得极为淡然。
霍砚青用扇子轻轻点了点闵路的肩,似在安抚,对芸娘道:“清静为上。红倌便不必了,找个曲子好、能说说话的清倌即可。”
她刻意在“清倌”二字上略重,表明只需陪侍娱乐,不过夜。
芸娘何等人物,立刻明白,脸上笑容不变,话锋却一转。
“清倌自然也有好的。只是这顶好的清倌,如同那窖藏的名酿,身价自然也不同些。譬如我们楼里的头牌清倌虞七郎,一手琵琶堪称绝响,等闲不轻易见客,见客嘛……”
她伸出三根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轻轻一晃,“也是要这个数一炷香的。而且,七郎性子静,不喜人多,两位一起,怕是……”
这是坐地起价。
霍砚青还没说话,她身后“腼腆”的闵路却忽然抬起了头,脸上那点羞涩不知何时褪去了些,换上一副涉世未深、却自以为精明的模样,小声嘟囔道:“三……三十两一炷香?阿兄,这、这也太贵了!我们在南边听最好的大家,一晚上打赏也不过百两……”
芸娘心中暗笑,果然是没怎么见过世面、却又家底厚的女公子。她正待再言,霍砚青却已用扇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下闵路的头,淡淡道:“噤声。”
她转向芸娘,神色依旧疏淡,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锭,约莫十两重,随手放在旁边的香几上,“芸娘子,我兄弟二人慕名而来,只听曲,图个雅静。七郎若得空,一个时辰,五十两。若不得空,我们便去别家看看。”
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那随手放金锭的动作,更显出家底与漫不经心。五十两一个时辰听曲,已是极高的价钱,更点明“慕名”,给了对方台阶。
芸娘眼睛一亮,飞快扫过那金锭成色,脸上笑容顿时真切灿烂起来,立刻用帕子掩口笑道:“公子爽快!七郎今日恰巧无约,只是性子孤僻些,且在‘云璧居’稍等。我这就引二位上去。一个时辰,保证无人打扰。”
她亲自拾起金锭,侧身引路,再不提什么红倌、清倌之别。
闵路跟在霍砚青身后,眨了眨眼,似在问:你怎么这么熟练?霍大人是何许人也,淡淡睨了她一眼,未置一词。
芸娘引着二人至二层“云碧居”。推门而入,室内暖香扑面,陈设清雅,与楼下的旖旎恍如隔世。最引人注目的是榻后那扇巨大的雪景屏风,寒山寂寥,疏枝嶙峋,几点朱砂红梅在茫茫雪色中灼灼欲燃,孤艳慑人。
“两位公子稍坐,七郎正在更衣,片刻便来。天寒,先尝尝我们楼里今冬新出的酒。”芸娘笑意盈盈,亲自从红泥小炉上提起一把鎏金鹧鸪斑执壶,将温热的美酒注入两个天青釉瓷杯。
酒液呈清澈的琥珀色,甫一倾出,便有一股冷冽清逸的梅香混合着醇厚的酒气弥漫开来,其中似乎还隐着一丝极淡的草本气息。杯口白雾氤氲,名为“踏雪寻梅”,确是应景。
怪不得说京里人讲究呢,先有宋泠那“檐花落雨”,现在又来个“踏雪寻梅”。
霍砚青执杯浅啜。酒入口温润,初觉甘醇,旋即一丝属于冬日的清寒梅意自舌底泛起,与酒液的暖意交织,口感层次分明。她微微颔首:“好酒,难得。”
不过对于十五六岁就能把烧刀子当水喝的霍砚青来说确实醉不了。
芸娘抿嘴一笑,又布下精巧的骨牌:“公子们先玩着,打发辰光。”言罢,便退了出去。
牌局刚摆开,未及摸牌,门外已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扉被无声推开,一片烈烈的红,携着室外似乎还未散尽的寒意,卷入这暖香馥郁的室内。
虞七郎抱着一把紫檀琵琶,立于门前。
他竟穿着一身正红遍地金妆花缎的交领长袍,那红色在云碧居略显素雅的底色与雪景屏风的映衬下,炽烈得近乎悲壮。金线织就的繁复暗纹在灯光下流淌着华贵的光泽。他乌发尽数绾起,以一根简洁的金镶红宝簪固定,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与清晰的下颌线。
面敷薄粉,唇点朱砂,眉眼却描画得极淡,唯有一双眸子,望过来时,带着一种摒弃了所有温度的、近乎献祭般的艳。怀抱琵琶的姿态颇有一种昭君出塞之感,不过这么说好像也不太贴切。
霍砚青寻思着他是不是一年四季都要换四个景,把四大美人扮个遍?今日一席红衣翩翩,人却比红梅还艳,怪不得十余年间无人能出其右。
“七郎见过二位公子。”他声音不高,带着清冷质地。
芸娘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殷勤:“七郎来得正好,快陪公子们玩两局,暖暖手。”她使了个眼色。
虞七郎依言,在榻几另一侧缓缓坐下。那身红衣铺陈开来,与黑漆案几、雪景屏风形成强烈冲撞。他执起骨牌,手指修长苍白,动作却流畅娴熟。
牌局间,他话极少,应答得体却疏离,目光多数时候落在牌面或虚空某处。
闵路是彻底看呆了,她自己玩的顺溜就罢了,怎么霍砚青还玩得有来有回?
几轮牌过,输赢皆是小事。霍砚青将杯中残酒饮尽,瓷杯落在案上轻响:“酒暖了身,在下倒更想听听能让这满室生寒的曲子。七郎可愿一试?”
虞七郎抬起眼,目光掠过霍砚青,又极快地从闵路脸上扫过——后者正因酒意微醺,眼神比方才多了几分直愣愣的好奇与探究。他放下骨牌,起身,走至屏风前。
绣墩设在梅枝之下。他怀抱琵琶坐下,红衣、墨髹的琵琶、螺钿的雪色屏风,凝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他并未立刻弹奏,而是闭目静息片刻,再睁眼时,那身孤艳似乎沉静下来,化作乐声的一部分。
指尖落下。
“铮——琮——!”
起调便是风雪破空般的凛冽扫弦,急促密集,寒意扑面。随即转入低回处,琵琶音色幽咽如泣,似有胡笳暗哑,乡关梦断。那曲调苍茫悲慨,是莽原孤旅、绝域怀乡的旷古之悲。
他弹得极投入,指法繁复如急雪,轮指控弦间,风雪声、驼铃声、隐约的角声与无尽的哀思交织迸溅。
这真是给闵路看呆了,上次惊鸿一瞥就让她忘不了了,现在直面这画一样的仙人,她觉得自己眼睛有股极大的舒适感。
霍砚青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杯。
忽的,断弦惊梅!
真狐狸精:虞司颜
假狐狸精:魏之胤
魏某人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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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暗访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