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着下了三天,黏腻的湿意裹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刘轩丞被“展轩”罚跪在院角的青石板上,单薄的衣袍早被雨水泡透,贴在身上像层冰。
他本该咳得撕心裂肺——前几日被那尚书折腾时受了寒,夜里总咳得蜷成一团——可此刻他只是垂着头,连睫毛上的雨珠滚落都没眨一下眼,仿佛跪在雨里的不是自己的身子。
展轩就站在他身侧,雨水穿不透他的魂体,却冷得他指尖发颤。
他看见少年膝头的石板渗开一圈深色的水迹,该是旧伤被泡得发了炎;看见他握着拳的手背上,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渗出血珠又被雨水冲散;看见他喉结滚了滚,像是要咳,却硬生生咽了回去,喉间只发出一点极轻的、被掐断似的气音。
他想起去年也是这样的雨天,轩丞贪凉淋了雨,抱着肚子蹲在廊下哼唧。
他把人打横抱进房,裹进厚被子里,守着炭盆给人熬姜汤。刘轩丞嫌姜辣,皱着鼻子不肯喝,他就舀一勺自己先含着,再低头渡过去,烫得刘轩丞直拍他胸口,眼里却笑出了泪:“展哥你刷流氓!”
那时少年的身子暖暖的,连咳声都带着活气儿,哪像现在这样,静得像要融进雨里。
“求你了……”展轩对着空处喃喃,声音被雨声吞得只剩气音,“放过他吧……要罚罚我……”
可“展轩”就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擦着玉佩,连眼皮都没往院角抬一下——那玉佩还是当年他亲手给刘轩丞挂上的,如今却成了催命的符。
雨下到后半夜,刘轩丞终于撑不住,身子一歪倒在了水里。展轩疯了似的扑过去,手一次次往少年身上探,却只穿过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眼睁睁看着“展轩”挥挥手,让下人把人拖进柴房,像拖一袋没用的旧棉絮。
柴房里堆着发霉的草料,墙角结着蛛网。刘轩丞趴在地上,半睁着眼看头顶漏下的雨丝,嘴里泛着铁锈味。他不是没想过死——前几日被送进尚书府的夜里,他摸过床头的发簪,针尖抵着心口时却又犹豫了。
死了是轻松,可是我的展哥呢,还有阿父、小妹,他最珍视的人都在那个疯子手里。
柴房的霉味混着雨后的湿冷,往刘轩丞鼻子里钻。
他咳得厉害,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从嗓子眼里咳出来,咳到最后,只能蜷在草堆上,用袖子死死捂着嘴——他怕咳声吵到外面的人,更怕“展轩”因为这几声咳,又想起他那在江南的阿父和小妹。
前几日“展轩”拎着他的后领,把一卷纸摔在他脸上时,他看清了纸上的字——那是拟好的罪状,桩桩件件都往阿父身上扣,却没有一件是阿父做的。
末尾还提到小妹怯生生的模样,旁边写着“教坊司缺人”。
“你阿父一辈子清名,总不能老了,落得个抄家问斩的下场吧?”那时“展轩”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阴森森的像索命的恶鬼。
他扭头躲开却被掐住下巴,那双大手曾温柔地抚过他全身如今却冷得像冰,“你小妹才十二,细皮嫩肉的,送去教坊司,倒也能换些好处。”
刘轩丞当时浑身都在抖,却不敢哭,只能死死咬着牙点头。他想起阿父送他来京城时说的话:“铮儿,跟着你展哥好好学,莫要惹事。”
想起小妹攥着他的衣角,仰着头笑:“哥,等你回来给我带糖糕呀。”
他们是他的软肋,被“展轩”捏得死死的,连动一下都怕连带着扯得他们疼。
展轩就站在柴房的梁下,把那些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看见刘轩丞攥着草堆的手骨节发白,看见他眼底那点刚冒出来的求死念头,被“阿父”“小妹”两个词碾得粉碎,碎得连带着那点微弱的光都灭了。
去年中秋,他带着刘轩丞回江南看他家人。阿父年纪大了,拉着他的手在院里看,说:“智伟,铮儿就拜托你多照看了。”
小妹围着刘轩丞转,手里举着刚摘的野菊,非要往他发间插。那时刘轩丞蹲下来,笑着帮小妹拢了拢头发,回头看他时,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展哥,我好看吗?”
他已经不记得当时回了什么,只记得眼前的少年无比耀眼。
曾经的安稳日子像蓄满茶水的杯子碎在刘轩丞面前,茶水洒了,也凉了。从前的种种成了悬在轩丞头顶的刀。
“展轩”不知何时站在了柴房门口,踢了踢地上的草:“起来,尚书大人要见你。”
刘轩丞挣扎着要起身,腿一软又跌了回去——膝盖跪了半夜,早麻得没了知觉。他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一点点挪,指尖抠进泥里,留下几道血痕。
“展轩”嫌恶地啐了一口,转身时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身蹲下死死盯着他,“你阿父昨日托人带了信,问你好不好。你说,我该怎么回?”
刘轩丞的身子猛地一顿,抬起头时,眼里竟有了点微弱的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我很好……让阿父放心……小妹……小妹还好吗?”
“展轩”扯了扯嘴角,没回答,转身走了。
刘轩丞看着他的背影,那点光又一点点暗下去。
他知道那是要挟,是提醒——他若不听话,阿父和小妹就会从“托人带信”的牵挂,变成实实在在的祸事。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继续往起爬。
展轩跪在他身边,看着他磨破的掌心,看着他强撑着站直的身子,心口像是被巨石碾着,疼得连气都喘不上。
他想吼,想骂,想冲上去撕开那个顶着他脸的恶鬼,可他不能。他只能看着自己的爱人,被另一个“自己”用最亲的人当筹码,逼得像个提线木偶,连痛都不敢痛得大声些。
刘轩丞走出柴房时,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睫毛上还沾着草屑。他抬头看了眼天,又很快低下头,一步一步跟着前面的“展轩”走,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展轩跟在后面,看着他走在阳光里,却浑身都浸在阴影里。
他终于懂了刘轩丞的“不能死”——不是贪生,是被亲情捆着,被要挟逼着,连死都成了奢侈的事。而他这个本该护着他的人,只能站在这虚无的风里,看着他往火坑里走,连一句“别怕”都送不到他耳边。
展轩望着他的背影,他不知道的是,刘轩丞怕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疼他爱他的展哥了。
那时他也是这样趴在展轩怀里,手指绕着人胸前的衣襟晃:“展哥,若有天你不要我了,我就……”
话没说完就被人捏着下巴抬起来,展轩眼神炽热,咬着他的唇说:“再说半个不吉利的字,我就把你锁起来,一辈子别想离开。”
那时他只当是情话,红着脸往人怀里钻,哪会想到,后来真想死时,竟是这句话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怕。怕自己真走了,那个“展哥”会彻底变成恶鬼;更怕……怕真正的展哥回来时,找不到他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活着比死更疼,他也得等。
可等什么呢?刘轩丞眨了眨眼,眼里落进一滴雨水,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柴房的门被风吹得吱呀响,像谁在哀嚎。
他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草堆里,喉咙里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分不清是咳还是哭——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这样吊着一口气,等一个渺茫的、或许根本不会来的天亮。
展轩就在他身边,看着少年后背微弱的起伏,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他终于明白什么是无能为力——不是打不过谁,不是护不住谁,是你知道他有多疼,知道他有多想活又多想死,却连替他擦一滴泪、替他喘一口气都做不到。
他只能看着自己的心肝宝贝,被另一个“自己”一点点磨碎,连带着那些鲜活的过往,一起泡在雨里,烂在泥里。
天快亮时雨停了,天边泛出一点灰白。刘轩丞从草堆里抬起头,看见窗棂上沾着一片碎花瓣——去年春天他摘了满筐桃花,撒得展轩一身都是,笑着说要给人做桃花糕。他盯着那花瓣看了许久,缓缓抬手,指尖在半空虚虚碰了碰,像在摸一朵早就谢了的花。
展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一次,他的泪落在了少年的手背上,没留下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