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轩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的。
他睁开眼时,雕花木窗正映着一轮惨白的月,照得屋内器物都蒙着层冷霜。可这不是他的卧房——他的卧房里,窗上总缠着刘轩丞去年亲手编的红绸络,夜里点灯时,红影会在墙上晃成一团暖。
眼下这屋子空旷得很,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属于官场的冷香,是他素来不喜的龙涎香。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那人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玉带束腰,眉眼间是他熟悉的轮廓,却淬着他从未有过的冷戾。而“自己”脚边,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是刘轩丞。
展轩的呼吸猛地顿住。
他的轩丞,他的铮儿,那个总爱追在他身后喊“展哥哥”、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的少年,此刻正埋着头,露在外面的手背上青紫交加。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的胳膊上有清晰的鞭痕,旧伤叠着新伤,像一幅被揉皱又强行展平的画。
“废物。” “展轩”一脚踹在少年肩上,声音冷得像冰,“不过是让你陪李大人喝杯酒,你就摆出这副死样子?若不是看在你这张脸还有几分用处,你以为我会留着你?”
刘轩丞被踹得闷哼一声,却没敢抬头,只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肩膀微微发抖。那模样,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小猫,连呜咽都不敢大声。
展轩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想冲过去,想把少年护在身后,可脚步抬起,却径直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他的手,碰不到他的铮儿。
指尖穿过男人单薄的衣料时,展轩看见刘轩丞瑟缩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却终究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又低下头去。
去年深秋,铮儿也是这样缩在他怀里,不过那时是因为看了话本里的鬼故事,吓得睡不着,想让自己陪着他又不好意思开口,只说怕他晚上一个人孤单要来陪自己睡。少年热乎乎的身子贴着他,声音因困倦而变得柔软:“展哥,你说世上真有会吃人的妖怪吗?”
他那时正给少年暖着冻得冰凉的脚,闻言笑了,捏了捏他的脸颊:“有啊,就爱吃你这种年纪小的嫩的。” 少年便咯咯地笑,往他怀里钻得更深,说:“那展哥要一直护着我。” 他答:“好,护一辈子。”
可现在,那个说要护他一辈子的人,正亲手将他推入冰窖。
“展轩”似乎厌烦了刘轩丞的沉默,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月光落在少年脸上,展轩看清了——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麻木和恐惧,像蒙尘的琉璃,再没了往日的亮。
“明日吏部尚书会来,” “展轩”的声音带着算计的冷,“把他伺候好了,我就能进中枢省。你若是办砸了,就自己滚去乱葬岗。”
刘轩丞的身子猛地一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悄无声息的。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绝望的:“……是。”
展轩看着那滴泪,眼前突然模糊了。
他想起刘轩丞第一次对他哭的样子。那时少年爬树掏鸟窝,不小心摔了下来,擦破了膝盖,却咬着唇不肯哭,直到看见他来,才委屈地瘪瘪嘴,眼泪顺着脸颊砸到地上:“哥,我腿疼……”
他那时心疼得不行,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少年就趴在他背上,小声啜泣,说:“展哥,以后我不爬树了,你别生气。”
他叹着气拍他的背:“我不气,只要你没事就好。”
可现在,他的心肝儿在哭,哭得比那次委屈百倍,他却连替他擦一滴泪都做不到。
“展轩”松开手,理了理衣袖,转身往外走,自始至终没再看地上的人一眼。
门被关上的刹那,刘轩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瘫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死死咬着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就那么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像一尊废弃的雕像。
展轩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沙。他一遍遍地伸出手,又一遍遍地看着自己的手穿过那具冰冷的身体。
“铮儿……” 他喃喃地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
可没人听见。
月光移过窗棂,照在刘轩丞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
展轩记得,那是去年上元节,刘轩丞为了给他抢一盏兔子灯,被人群推搡着撞到了栏杆上划的。当时他紧张得不行,拉着人跑了半条街找药铺,少年却笑嘻嘻地举着灯说:“展哥你看,小兔子花灯!”
那时的血是热的,笑是暖的。
而现在,手腕上的疤还在,却再也映不出兔子灯的光了。
展轩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占据他身体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只知道,他被囚禁在了这具无形的躯壳里,成了一场酷刑的唯一观众。
他看着“自己”把刘轩丞送给那个满脑肠肥的尚书,看着少年被灌得酩酊大醉,被粗暴地推搡着进了内室,门“砰”地关上时,展轩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少年压抑的、绝望的哭喊。
他像疯了一样撞向那扇门,却一次次穿门而过。他看见自己的手穿过门板,穿过那些肮脏的手,穿过他的铮儿苍白的脸。
看着这张脸,他想起去年夏末。也是这样的夜晚,他教刘轩丞写字,他的铮儿握不好笔,墨水蹭了满手,他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鼻尖抵着他的发顶,闻着他发间皂角的清香。
刘轩丞被他的发丝痒得笑,说:“展哥,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现在,刺鼻的酒气和少年的哭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后来,刘轩丞病了。
发着高烧,躺在床上,嘴唇干裂,气若游丝。“展轩”来看过一次,皱着眉嫌他晦气,扔了一包药就走,连碗热水都没让人送。
展轩守在床边,看着蜷缩成一团的人烧得通红的脸颊,看着他无意识地呓语:“展哥……好冷……”
他多想把他抱进怀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自己的体温暖热他。可他只能徒劳地伸出手,一遍遍地拂过少年滚烫的额头,感受着那虚无的温度。
他想起去年冬天,刘轩丞也发过一次烧,他守了他三天三夜,不停地用温水给他擦身,喂他喝药。刘轩丞清醒时,拉着他的手不放,说:“展哥,你别离开我。”
他吻了吻他的额头:“不走,我在。”
可现在,他就在这里,却等于不在。
刘轩丞终究是活了下来,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不再笑,不再哭,甚至很少说话。每天沉默地做事,沉默地被“展轩”呼来喝去,沉默地接受那些或明或暗的欺辱。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什么衣服都像挂在架子上,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展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早就碎成了齑粉。他无数次想,若是当初没有遇见他就好了,若是他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是不是这个明媚的少年,在江南的小镇,安稳地活到老。
可他又舍不得。
舍不得那段他捧他在手心,他绕他在膝下的时光。舍不得少年笑着喊他“展哥”,舍不得他偷偷塞给他的、带着体温的糖。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
如今,灭了。
他只能站在这片黑暗里,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