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疏疏落落地洒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几块暖洋洋的光斑。细尘在光柱里浮沉,慢悠悠的,像刚睡醒似的。我睁开眼,盯着帐顶那丛繁复的云纹,发了会儿呆。身上酸软得厉害,骨头缝里都透着乏,可被子裹得严实,暖烘烘的,竟有些惫懒,不想动弹。
外间已有极轻的脚步声和器物磕碰的细响,是下人在准备盥洗的热水。我偏过头,身侧是空的,锦褥平整,只枕边凹陷处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和一丝极淡的、独属于安允怀的雪松气息。
昨夜种种,潮水般涌回脑海。那滚烫的唇,沉重的呼吸,禁锢的力道,还有最后黑暗中那句低语……脸上蓦地一热,我猛地闭上眼,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鸵鸟似的。
又躺了片刻,外间的声响停了。我深吸口气,撑着手臂坐起来,锦被滑落,带起一阵凉意。身上已换了干净的寝衣,清爽柔软,想来是后来有人收拾过。我赤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激得人清醒了些。
走到镜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眼尾还有些未褪尽的红,唇色倒是恢复了些,只是下唇内侧有个细小的破口,一碰就丝丝地疼。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抬手拢了拢散乱的长发。
“墨澜醒了?” 帘子被挑开,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我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回头,安允怀已走了进来。他已穿戴齐整,一身月白云纹锦袍,玉冠束发,眉眼清朗,神色如常。昨夜那眼底翻涌的欲色、额角的薄汗、滚烫的掌心,仿佛都只是我惊惧过度生出的幻觉。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热气袅袅。
“厨房熬了冰糖雪梨,润润喉。”他走到我身边,将碗放在镜台上,很自然地伸手,替我拂开一缕黏在颊边的发丝。指尖温凉,动作轻缓。
我身体僵了僵,没躲开,也没应声。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今日天气好,用了早膳,若身上不难受,陪我去园子里走走?那几株晚桂,开得正好。”
语气平淡温和,如同过去千百个清晨一样。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游戏”,那个将我逼至绝境又拉回的“赌注”,都从未发生。
我垂着眼,看着瓷碗里澄澈的糖水,梨肉晶莹。半晌,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早膳摆在外间的小圆桌上,几样清淡小菜,两碗碧粳米粥,一碟水晶虾饺,还有我平日爱吃的枣泥山药糕。安允怀坐我对面,执筷替我夹了一块山药糕。
“多吃些,你昨夜……”他顿了顿,抬眼看我,眸色深深,“耗费了些精神。”
我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白,低头,小口小口吃着那块甜腻的糕点,食不知味。
饭后,他果然拉着我去园子。秋日阳光正好,暖而不烈,照在身上懒洋洋的。晚桂的甜香被风送过来,丝丝缕缕,缠人鼻尖。他走在我身侧半步,步伐不疾不徐,偶尔指着一处景致说上两句。我沉默地跟着,目光落在脚下被落叶铺满的石子路上。
一切都平和得近乎诡异。
走到池塘边的九曲回廊,他忽然停下脚步。廊下悬着的鸟笼里,一只羽毛鲜亮的画眉正蹦跳着鸣叫。
“还记得它么?”安允怀望着那画眉,嘴角噙着一丝淡笑,“去年你从猫爪下救下来的,养了大半年,总算肯叫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了,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它翅膀伤了,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我一时心软……
“你总是这样。”他忽然转回视线,落在我脸上,声音很轻,“看似冷硬,其实心软得不像话。”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向前一步,微微俯身,靠近了些。阳光被他挡住,在我脸上投下小片阴影。我下意识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廊柱。
“就像昨夜,”他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你明明怕极了,恨极了,最后我抱你回来,替你擦洗更衣,你虽然绷着,却也没真的咬我一口。”
他的呼吸拂在我额前,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
“君墨澜,”他唤我,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这场棋,你下得狼狈,我赢得也不光彩。可这局,我们早就身在局中了,不是么?”
他抬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碰碰我的脸,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替我拈掉了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桂花。
“恨我也好,恼我也罢,”他直起身,重新拉开距离,阳光再次洒满我全身,他的神色在光里有些模糊,“日子还长。”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继续沿着回廊往前走,背影挺拔,步伐依旧从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耳边是画眉清越的啼鸣,鼻尖是甜腻的桂香,阳光暖得让人发晕。
良久,我抬步,跟了上去。
是的,日子还长。
这场始于人市、纠缠于昼夜、博弈于方寸之间的棋局,执子者与棋子,看客与戏中人,界限早已模糊。他步步为营,我退无可退。可在这高墙深院之内,在这看似荒唐的日常里,有些东西,确实在悄然改变。
比如,他端来的那碗糖水,温度刚好。
比如,他记得我怕苦,枣泥山药糕总是多放一份糖。
比如,此刻他虽走在前方,步伐却有意放慢,始终在我抬眼便能望见的地方。
恨意或许未消,恐惧依旧蛰伏,但一种更复杂、更黏稠的东西,如同这秋日午后无所不在的桂香,悄然弥漫,无声浸润。
我加快几步,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
他侧目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眼底那深潭般的墨色,似乎被阳光映亮了一瞬。
园子很大,路还很长。
这看似平静无波、日日重复的“日常生活”之下,是我们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再轻易戳破的暗涌与默契。
棋局未终,落子无悔。
而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晨光未透窗纱,安府的书房里已是一片凝重。
昨夜那点荒唐的暖意,被骤然降临的使命击得粉碎。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尘封铁器的冷冽气息,几个身影垂手立在阴影里,姿态是惯常仆从绝不会有的沉静肃杀。安允怀背对着门,站在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背影挺拔如枪。
他的指尖划过羊皮图上蜿蜒的山脉与关隘,落在一个醒目的朱砂标记处。
“胡骑南下,已破云中。”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青砖地上有金石之音,“陛下密旨,命我率‘商队’,七日内赶赴朔风关。”
玉郎端着一盏新沏的碧螺春,在书房门口顿住了脚步。他换回了日常的青色布衣,昨夜旖旎的痕迹被妥帖地掩在衣领下,只有眼睑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几分疲惫。他看清了屋内的人,也听清了安允怀的话。
“商队”?玉郎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仆人”虎口厚重的茧子,和腰间衣料下隐约的硬物轮廓。
心脏毫无预兆地沉了下去。
安允怀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并未回头,却淡淡吩咐:“茶放下,你进来。”
玉郎敛目,将茶盏轻轻放在门边的花几上,迈步入内。那几道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不带恶意,只有审慎的评估,冰锥似的刺人。他走到安允怀身侧三步远处停下,垂着手。
安允怀这才侧过脸看他。清晨的光线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眼底是玉郎从未见过的深邃与锐利,昨夜残留的那点温柔热度,仿佛只是幻觉。
“都下去准备。”安允怀对那几人道。
“是,将军。”几人抱拳,鱼贯而出,动作迅捷无声。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那张无声铺展、象征着烽火与杀戮的舆图。
“你都听见了。”安允怀用的是陈述句。
玉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低应了声:“嗯。”
安允怀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重新丈量这个陪伴了三年的枕边人。“我有两个安排。”他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其一,你留在府中。东边最深的‘锁春院’,我会留下最得力的人手。一应供给如常,不会有人打扰。若我……”他顿了顿,“若我回不来,自有人送你出府,给你新的身份和足够安度余生的钱财。”
玉郎猛地抬眼看他。锁春院?那地方他隐约知道,守卫森严得连只陌生的鸟都飞不进去,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另一座更华美的囚笼。而“回不来”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比昨夜任何禁锢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其二呢?”玉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安允怀向前一步,距离陡然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里,混入了铁与硝石的味道。“随我北上。”
玉郎的瞳孔微微收缩。
“军中不缺书记官,也不缺伺候人的小厮。”安允怀的视线锁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但缺一个足够聪明、记性好、且……”他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玉郎的衣襟边缘,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绝对信得过的人。前线文书往来,地形勘录,甚至一些……特殊的消息传递,需要心细如发,也需要身份不引人注目。”
他俯身,凑近玉郎耳边,声音压得更低,热气拂过敏感的耳廓,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当然,战场不是扬州。没有锦被暖床,只有血污风沙。没有精致点心,只有粗粔干粮。胡人的刀箭不长眼,军中也有暗处的冷箭。你会看到死人,很多死人,甚至可能……亲手杀人。”
玉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怕吗?”安允怀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怕吗?当然怕。他只是一个被人买来、圈养了三年的玩物,见过最血腥的场面,不过是厨房杀鸡。战场?那是一个遥远而狰狞的噩梦。
可是……留在锁春院?
像一件被妥善收藏、等待主人或许永不再归的瓷器?在日复一日的精致囚禁中,猜测北方是捷报还是死讯?然后某一天,被人客客气气地送走,拿着所谓的“安度余生”的钱,却永远不知道那个买下他、禁锢他、又在他面前撕开另一幅面孔的男人,最终埋骨何处?
这比被禁锢在安允怀身边,更让人无法忍受。
“我不是你的金丝雀,安允怀。”玉郎抬起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视安允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你说过,棋局已开。就算我只是你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我也要亲眼看看,这盘棋,到底下在哪里,又是怎样的尸山血海。”
他顿了顿,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近乎决绝的潮红:“是福是祸,是生是死,这条路,我自己选。”
安允怀凝视着他,久久没有言语。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舆图上,朔风关的位置,朱砂红得刺眼。
半晌,安允怀眼底那冰封般的锐利,似乎融化了一瞬,闪过一丝极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直起身,拉开了距离,又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的将军。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转身走回舆图前,他的侧影在晨光中如同冷硬的石刻。
“去收拾行装。只带最必要、最结实耐用的衣物,首饰脂粉一概不准。一个时辰后,西角门出发。”
玉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那张巨大的、吞噬了无数性命的北境舆图。
他知道,踏出这扇门,走向西角门,他的人生将彻底撕裂成两半。一半是扬州安府三年荒唐却精致的囚笼岁月,另一半,是通向未知、鲜血与严寒的茫茫前路。
他吸了一口气,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门口。
背后,传来安允怀低沉的声音,不再是命令,更像是一句低语,散在空旷的书房里:
“跟紧我。”
玉郎脚步未停,只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一个时辰后。
西角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停着几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和几匹驮着货物的健骡。昨夜那几个“仆人”已换了利落的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眼神精悍。另有十几个精壮汉子沉默地牵着马,气氛肃杀。
玉郎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棉袍,头发用同色布带束起,脸上刻意抹了点灰土,遮掩了过于招人的颜色。他背着一个不大的粗布包袱,站在马车旁,显得单薄而格格不入。
安允怀最后从门内走出。他已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深褐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脸上也做了些许修饰,掩去了几分逼人的俊美,只余下凌厉的眉眼。他扫了一眼队伍,目光在玉郎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翻身上了一匹黑马。
“出发。”
没有多余的话,车队在微明的晨光中,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安府,驶离了扬州城温软的水汽与脂粉香。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玉郎坐在其中一辆马车的角落里,随着车身摇晃。他掀开一角车帘,向后望去。安府的朱门高墙,迅速变小,最终消失在蜿蜒的道路尽头。
前方,是越来越开阔的官道,是逐渐凛冽起来的北风,是漫天的尘土,和望不到尽头的、灰蒙蒙的天际。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叫做“君墨澜”的人,那个不再仅仅是“玉郎”的人,正踏出囚笼,主动走向一场无法预知的狂风暴雨。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是那个骑马行在前方、背影挺直如松的男人。
安允怀。
将军。
他曾经的“少爷”,此刻的“主帅”,以及……他这场豪赌唯一的依凭与对手。
马车颠簸,向北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