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三年前,我被少爷从人市上买回来时,脖子上还插着草标。

旁人都说我生了一副不该为奴的相貌——眉目如画,肤白胜雪,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不自觉的风流。乌黑的长发即使沾了尘灰,在日光下仍泛着缎子般的光泽。我跪在泥水里,粗布衣衫遮不住过于纤细的腰身和过分秀美的轮廓。人牙子总爱掐着我的下巴向客人展示:“瞧瞧这品相,整个扬州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安允怀撑着一把油纸伞,玄色锦袍的下摆纤尘不染,在一众粗鄙买主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我评头论足,只是用纤细轻轻抬起我的脸,端详了片刻。

“太漂亮了,”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漂亮得不像真的。”

我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我知道自己美,也深知这美貌在乱世中是最不值钱又最危险的东西。前一个主人就曾抚着我的脸叹息:“你这张脸啊,是福也是祸。”

安允怀买下了我,没有讨价还价。

被安允怀买下之后每天都荒唐度过安允怀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有病。不是骂人,是真的有病——他特别特别喜欢我,喜欢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对我不会像普通的仆人,教我读书识字,琴棋书画。

他会在我练字时突然从背后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肩上,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边:“墨澜的字真好看。”然后一抱就是半个时辰,我手都抖了字都写歪了。

他会在我吃饭时盯着我看,看得我头皮发麻。我夹什么菜,他就跟着夹什么,还笑眯眯地说:“你喜欢的,定是好的。”

最可怕的是,他会在半夜溜进我房间,就为了看我睡觉。有一次我装睡,听见他坐在床边小声嘀咕:“睫毛真长……鼻子也好看……啧,怎么连打呼噜都这么可爱……”

我当场差点破功。

这种日子过了三年,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君墨澜,虽然长了张祸水脸,但内心住着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我要反抗!我要夺回自由!

我今天非得给他点颜色瞧瞧,于是便独自去集上买来猛药。结果刚买回来的猛药自己还没喝呢,被他全喝了。

然后在我惊恐的注视下,他仰头——咕咚咕咚——把我的药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还舔了舔嘴唇:“你泡的茶就是香。”

我:“……”

他:“嗯?你怎么脸色这么白?”

我:“没、没事……您感觉怎么样?”

他歪头想了想:“有点甜?”

我:“……”药是苦的啊大哥!

接下来的时间,我像热锅上的蚂蚁,等着药效发作。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安允怀依旧神采奕奕,甚至开始吟诗作对。

他用沙哑的嗓子“和你玩个游戏,在药效发坐前,你可以去府里的任何地方躲着”

“安允怀,咋俩有事好商量,不用这么麻烦对不对?”

在被安允怀买下之后,他让我做他的贴身侍从,与其说是贴身侍从,更像是一个没名没分的男妃。安允怀这人,明明在房里得了便宜,还非要说我不行,士非杀不可辱,于是我偷偷去集市上买了些猛药,结果让他给喝了个干净,这才发生了刚才的那一幕

药是苦的,可他尝出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甜,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我心里最虚软的地方。我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又自斟了一杯凉透的茶,若无其事地灌了下去,仿佛那只是最寻常的消遣。

时间一寸寸被拉长、熬煮,黏稠得令人窒息。我垂手立在他书案三步之外,指尖冰凉,浸着冷汗,连呼吸都放得轻了又轻,生怕惊动了什么。安允怀却浑若无事,甚至重新拾起了狼毫,铺开一卷新的宣纸,蘸墨,悬腕——笔锋落在纸上,竟依然稳如磐石。

一炷香……两炷香……

廊下的更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砸在我紧绷的神经上。预想中的面红耳赤、心跳如鼓、乃至狼狈失态,一概没有。他依旧是从容不迫的安家大少爷,连握笔的姿势都没变过一分,只有那平日里总是苍白得过分的侧脸,似乎被书房里融融的炭火,熏出了极淡、几乎难以觉察的一抹血色。

就在我几乎要说服自己那不过是包假药,冷汗将后背中衣浸得冰凉贴身时——

他搁下了笔。

笔杆与青玉笔搁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清晰得骇人。

“玉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像上好的丝绸被揉出细微的褶皱,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过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脚下却像生了根。

他没回头,只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指尖在昏黄烛光下泛着玉质般的光泽,那是命令,也是不容抗拒的邀请。或者说,是捕猎前,漫不经心的圈定。

我挪动脚步,像走向刑场。越靠近,越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香气息里,混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燥热。他的耳根,不知何时,已染上薄红。

终于站定在他椅侧。他这才缓缓转过脸来。

烛火跃动在他眼底,将那惯常深不见底的墨色,烧成了两簇幽暗却灼人的火。他仰头看我,目光像有了实质,沉甸甸地烙过我的眉、眼、鼻梁,最后停驻在微微发颤的唇上。那眼神不再仅仅是审视或玩味,里面翻涌着某种我全然陌生、却本能感到危险的东西,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感觉么……”他慢慢重复着这三个字,尾音拖长,带着一种刻意的、折磨人的缓慢,“方才不觉,现下……倒是有些了。”

他忽然探手,指尖触上我垂在身侧的手背。他的体温高得惊人,那热度穿透皮肤,烫得我微微一缩,却没能抽开——他的手指已顺势滑下,不容置疑地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箍人。

“心跳得这样快,”他轻笑,拇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我腕间急跳的脉搏,“怕什么?”

怕什么?大哥你自己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吗?畜生啊!安允怀笑眯眯蹲在我身前,“怎么了?害怕了”不是哥,是个人都会害怕的啊,更何况,昨天刚来完!我的命也是命啊!

我喉头发干,想辩解,却吐不出完整的句子:“少爷,我……”

“嘘。”他食指竖起,轻轻压在我唇上,止住了我所有未出口的话。那指尖同样滚烫,带着墨香与药力蒸腾出的奇异气息。他的视线落在我被迫微张的唇上,眸色又深了一层。

“药性……似乎上来了。”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可扣着我手腕的力道却在无声收紧,手背上隐隐浮起青筋。他顿了顿,忽然弯起嘴角,那笑容与平日不同,少了三分伪饰的温文,多了七分露骨的、带着血腥气的兴味。

“不是总嫌我拘着你么?”他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我耳廓,激起一阵战栗,“给你个机会。”

“从现在起,到药效过去之前……”他松开我的手腕,却猛地将我往他怀里一带!天旋地转间,我已跌坐在他腿上,被他铁钳般的手臂牢牢锁住腰身。他滚烫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垂,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你可以去这府里任何地方。”

“躲起来。”

“只要……你能逃得掉。”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箍在我腰间的手骤然一松。

我像被烙铁烫到,几乎是弹跳起来,踉跄着后退数步,撞翻了身后的绣墩。胸膛剧烈起伏,惊疑不定地望着他。

安允怀却已不再看我。他起身靠在椅背上,单手支额,闭上眼,眉宇间蹙起一道隐忍的褶痕,呼吸声在寂静中渐渐变得粗重、滚烫。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并未散去,反而随着他不再克制的喘息,弥漫了整个书房。

他说的“游戏”,开始了。

而我,就是那个在猛兽药性彻底发作前,唯一可供追逐、撕咬的猎物。

跑!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混沌的脑海。

我转身,拉开门,一头扎进外面沉沉的、无边的夜色里。寒风扑面,却吹不散浑身惊出的冷汗,更吹不灭身后书房里,那两道如有实质、已然锁定在我背上的灼热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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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澜
连载中水阿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