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教室闷得让人发慌,吊扇在头顶吱呀缓慢转着,吹不动半分凝滞的燥热,反倒将空气闷得愈发压抑。
刚收完数学随堂小测的卷子,整间教室落针可闻。
于念瓷的卷面干干净净,大片大片的空白刺得人眼慌。她本就听不懂那些晦涩公式,一整节课握着笔僵在原地,最后只能空卷上交。
这彻底点燃了数学老师积压的怒火。
老师拿着她的卷子,站在讲台前,声音尖锐刻薄,字字砸在她身上,当着全班所有人的面狠狠训斥。
“于念瓷,你每次考试都是这个样子!”
“上课走神发呆,作业敷衍了事,次次垫底拖班级后腿!”
“没人管你就彻底放纵是吧?没人疼没人教,果然一点长进都没有,纯粹浪费时间!”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在于念瓷最不堪、最自卑的软肋上。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窃窃私语、冷眼打量、无声嘲笑,密密麻麻的视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住单薄的她。
那些深埋心底的自卑、幼年被孤立的委屈、常年无人过问的落寞,在这一刻轰然翻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呼吸都带着涩痛。
她全程垂着头,刘海遮住眼底所有泛红的情绪,不反驳、不抬头、不辩解,安安静静承受着所有人的审视和老师无休止的指责。
直到老师骂够了,狠狠将空白试卷摔在桌面,冷声让她回去反省。
于念瓷指尖泛凉,默默捡起卷子,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说不出的颓败与落寞,一步一步缓慢走回靠窗的座位。
她不敢抬头看身侧的商安。
她知道商安一定会心疼,一定会担心。所以她刻意避开商安的视线,侧身缩在靠窗的角落,假装低头整理试卷、假装平复情绪,完完全全躲开身旁人的目光。
教室里喧闹渐起,同学们三三两两说笑讨论,没人再关注刚刚被当众训斥的女孩。
只有于念瓷自己知道,心底那道溃烂已久的伤口,又被狠狠撕开了。
她指尖悄悄探进校服口袋,摸出一把小巧锋利的美工小刀,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刀刃。趁着周围人打闹、趁着商安没有第一时间看过来,她微微侧身,彻底挡住商安的视线,悄悄拉起袖口。
纤细苍白的小臂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那截手臂上,早已没有一块干净的皮肤。
纵横交错的疤痕层层叠叠,旧伤浅浅浅浅覆在皮肤上,淡粉色、米白色的印记盘踞不散,是无数个独自崩溃的深夜留下的痕迹。而此刻,崭新的刀口正在层层旧疤之上,缓缓绽开。
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肤,细微的痛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将心底密密麻麻的窒息和委屈,硬生生压下去大半。
她动作很轻、很小心,刻意压低手腕,死死侧着身子,拼尽全力躲开商安的视线,只想一个人偷偷消化这份溃烂的情绪,不想让唯一心疼自己的人,再为自己难过。
可商安从来最懂她。
从她低头沉默、浑身气场骤然变冷、刻意躲闪眼神的那一刻起,商安的心就已经提了起来。
她看似垂眸摆弄笔袋,余光却一瞬未离身旁的女孩。
她看着于念瓷僵硬的侧脸、看着她刻意蜷缩躲闪的动作、看着她死死抵着窗户、不肯让自己看见半点小动作的模样,心底骤然一沉。
商安没有声张,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轻轻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于念瓷藏在身侧的手腕上。
下一秒,视线撞进那片触目惊心的斑驳里。
新旧疤痕层层堆叠,密密麻麻爬满纤细的小臂,像一道道无人知晓的枷锁,锁着她从未说出口的崩溃与绝望。崭新的红痕浅浅冒出血珠,落在陈旧的疤痕之间,刺眼又惨烈。
那一刻,商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心疼、酸涩密密麻麻堵满胸腔,疼得她几乎呼吸停滞。
她看着这个总是假装洒脱、假装无所谓的女孩,看着她把所有委屈独自咽下,看着她一次次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换取片刻的情绪安宁。
原来那些她没看见的深夜、那些她不在的时刻,于念瓷一直在这样偷偷折磨自己。
旧伤未愈,新伤又添。岁岁年年,反反复复。
商安眼底瞬间漫上一层薄红,心底的疼汹涌得快要溢出来。
但她没有生气,没有质问,没有惊呼,更没有当众戳破她的狼狈。
她只是轻轻挪了挪椅子,凑近一点,放软了所有语调,声音轻得像晚风,温柔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此刻倔强又破碎的女孩。
她只轻轻问了一句:
“念瓷,疼不疼?”
于念瓷的动作骤然一僵。
她缓缓垂下手,慢慢放下卷起的袖口,遮住那片斑驳刺眼的伤痕,侧过头,看向满眼心疼的商安。
眼底压着未散的酸涩,声音轻得近乎气音,带着一丝破碎的哑然,坦然又苍凉地开口:
“疼啊。”
“不疼的话……我割它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