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十七分,我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了。
不是声音,不是光,不是温度,不是气味。是一种感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胸口。
我睁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根线还在扯。一下,一下,轻轻的,但很执着。
我坐起来,看向门口。
门关着。门缝下面有一道细细的光,是从走廊里透过来的。那光是淡绿色的,医院的夜灯,整夜不灭,照在走廊的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
那根线就是从门缝下面那道光里传来的。它扯着我,一下一下,要我出去。
我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的,那凉从手心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但我没松手。我握住它,轻轻转动。
门开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淡绿色的夜灯照在地板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尽头。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都关着,门上的号码牌在灯光下反光,亮晶晶的,像一排闭着的眼睛。
那根线还在扯。更用力了一点。它来自走廊尽头,来自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走出去,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那凉从脚底渗进去,但我顾不上。我往前走,一步一步,经过一扇一扇门。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三号的门关着,里面很安静,那个人应该睡着。五号,六号,七号,八号。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我停下来。
走廊尽头有人。
是个背影。背对着我,站在窗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银白色。他穿着白大褂,很长的白大褂,一直垂到脚踝。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耸着,头微微低着,好像在看着窗外的什么。
那根线就是从他那里传来的。从他身上,从他心里,从他不知道什么地方,伸出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整个走廊,系在我胸口,一下一下扯着我。
我认出了那个背影。
邱鹤。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很轻,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好像听见了,或者感觉到了,在我走到走廊三分之二的时候,他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很白,比白天白,白得几乎透明。眼睛周围那圈金色还在,但在月光里变得更淡了,几乎和眼白融在一起。他看着我,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蓝枫。”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温的,但今晚的温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一杯热水里加了一滴凉水,温度变了,但看不出变在哪里。
我在他面前停下来,隔着两步的距离。
“你在这里。”我说。
他点点头。
“等我。”他又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什么。但他眼睛里的金色太淡了,淡得几乎看不清,只剩下深棕色的瞳孔,像两口井,很深很深,望不见底。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他没回答,只是侧过身,让出窗边的位置。
“过来看。”他说。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窗外看。
窗外的景色和我房间窗户看到的不一样。这里是走廊尽头,对着的不是北楼,是医院的后面。一片空地,很大,长满了草。月光下,那些草是银灰色的,很长,一直长到膝盖那么高,风一吹,就倒下去一片,再慢慢站起来。
空地尽头是一排树。不是一棵,是一排,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像一排站岗的士兵。树很高,比北楼还高,树冠伸出去,遮住了半边天空。月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地的碎银子。
“你看。”他指着那排树。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一排树里,有一棵特别高,特别大,树冠特别茂密。它站在那里,像所有树的王,其他树都围着它,比它矮一点,小一点。
“那是你的树。”他说。
我的树?
我仔细看那棵树。月光下,它的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一层,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从窗户缝隙挤进来,落在我耳朵里,翠绿色的,细细碎碎的,和我每天听见的一模一样。
“就是它。”我说,“我窗外那棵。”
他点点头。
“但它不在我窗外。”我说,“它在北楼和南楼之间。”
他转过头看我。月光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
“树可以有很多棵。”他说,“也可以在很多地方。”
我想了想,不太明白,但没再问。我们就那么站着,并排,看着那排树,看着那棵特别高的,看着月光下的草海,看着风把草吹倒又吹起来。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蓝枫,你害怕吗?”
我想了想,说:“怕什么?”
“怕这里。”他指指周围,“怕医院。怕晚上。怕一个人。”
我摇摇头。
“不怕。”我说,“有你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月光里变得很浅,但确实是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他问。
“因为你在这里。”我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月光移了一点,久到窗外的草又倒下去一片又站起来,久到我开始觉得自己的回答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覆在我放在窗台上的手上。
温的。刚晒过的被子那种温。
“对。”他说,“我在这里。”
我们就那么站着,并排,他的手覆在我手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和草和树。
很久很久。
久到我开始觉得冷,赤着的脚从地板上吸了太多凉气,从脚底一直凉到膝盖。我缩了缩脚趾,被他发现了。
“脚凉了。”他说。
他低头看我的脚。我的脚光着,踩在地板上,脚趾因为冷微微蜷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用手握住我的脚踝。
他的手是温的。那温度从脚踝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小腿,走到膝盖,把从地板吸上来的凉气一点一点赶走。我低头看着他,他蹲在地上,低着头,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白大褂照成银白色的。他的手很轻,只是握着,没有用力,但那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像一个小小的火炉。
“邱鹤。”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我。
“你的手很暖。”我说。
他又笑了一下,站起来。
“回去吧。”他说,“太晚了,该睡了。”
我点点头,但没动。
他也站着,没动。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我脸上,把我们两个都镀成银白色的。他的眼睛里有光在动,那圈金色在月光里变得清晰了一点,像两颗小星星慢慢亮起来。
“蓝枫。”他说。
“嗯?”
“你回去睡,明天我来看你。”
“你保证?”
他点点头。
“我保证。”
我转身,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窗前,月光照着他,他像一棵树,一棵会发光的树,站在走廊尽头。
我继续走。走到一半,再回头。他还在。
走到门口,最后一次回头。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我推开门,回到房间,轻轻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脚踝上还留着他的温度,一圈,像戴了一个看不见的脚链。手背上也留着他的温度,一片,像盖了一个看不见的章。
我闭上眼睛。眼前还是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白大褂,银白色的轮廓,微微低着头,眼睛里有光在动。
他说他保证。
他说他明天来看我。
他说他在这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里有荞麦,硌着我的脸,一粒一粒的,像那些藏在被子里的药片,像他扔过来的那颗小石子,像掌心里渗进去的那片金色。
但他现在不在枕头里。他在走廊尽头。在月光下。在那排树前面。
他在等我。
等我从梦里醒来,赤着脚,走过长长的走廊,站在他面前。
等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等他说过来看。
等他把手覆在我手上。
等他说我在这里。
我想起他那句话:“树可以有很多棵,也可以在很多地方。”
那我呢?
我可以有很多个吗?可以在很多地方吗?
可以有一个在这里,躺在床上,想着他。可以有一个在走廊尽头,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月光。可以有一个在梦里,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不松开。
可以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允许。他允许我有很多个。他允许我在很多地方。他允许我想着他,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因为他在这里。
因为他保证。
因为他明天会来看我。
我闭上眼睛,让睡意漫上来。深蓝色的,凉的,从脚底开始往上漫。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漫过脖子,漫过下巴,漫过嘴唇,漫过眼睛。
在睡意淹没我之前,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但很清楚。
“蓝枫。”
他的声音。温的。圆形的。从走廊尽头传来,穿过门缝,穿过黑暗,落在我耳朵里。
我笑了。
他在。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