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颜色会说话

夜里三点,我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那脚步声不是走路的脚步声,是跑,急促,凌乱,像一群受惊的马。颜色是深红色的,带着血腥气,从走廊这头冲到那头,又从那头冲回来,来回几次,最后停在我门口。

然后是敲门声。不是敲,是砸。嘭嘭嘭,每一声都是黑色的,又重又钝,像用铁锤砸棉花。

我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那些药片小石子硌着我的背,但我顾不上把它们挪开。心跳的声音太大了,黑色的圆形,一个接一个,快得连成一片,变成一整块黑色的幕布,把我整个人裹在里面。

门外有人在喊。喊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声音是撕裂的,像布被撕开的那种尖啸,紫红色的,刺得耳膜发疼。

然后有很多脚步声涌过来,蓝色的灰色的白色的,乱成一团,各种颜色搅在一起,变成脏兮兮的灰褐色。有人的声音在喊“按住他”,有人的声音在喊“推车推车”,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东西摔碎的声音,有哭声,有骂声。

我咬着枕头,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被子外面的世界太吵了,颜色太多太乱,像有人把一整盒颜料泼在我身上,重的压得我喘不过气,轻的飘在半空钻进鼻孔,凉的顺着脊背往下淌,烫的烙在眼皮上睁不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下来。

我从被子里探出头,小心地呼吸。走廊里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灰色的,像老鼠在爬。偶尔有一两声低语,淡蓝色的,轻飘飘浮在半空,落不下来。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但不是白天的那种白,是夜晚的白,褪了色的,蒙了一层灰。那些灰是从角落里慢慢渗出来的,一点一点,像时间本身在往下掉灰。

我想起刚才那些颜色。那个砸门的人,他的脚步声是深红色的,带着血腥气。他的喊声是紫红色的,撕裂的。他的恐惧是黑色的,比我心跳的黑色还要黑,是浓稠的,像墨汁,像沥青,能把人淹死在里面的那种黑。

他害怕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种害怕。那种害怕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某天醒来发现它已经生根发芽,根须扎进每一根血管,藤蔓缠住每一根骨头,叶子从毛孔里钻出来,开花,结果,果实烂在皮肤下面,发出腐臭。

那种害怕,我也有的。

只是我的害怕平时不说话。它缩在角落里,蜷成一团,偶尔翻个身,换一个姿势,继续睡。但它没有真的睡。它只是闭着眼睛,等我放松警惕,等我以为它不在了,等我忘记它的存在,然后猛地睁开眼睛,伸出爪子,掐住我的喉咙。

那时候,我也会变成那个砸门的人。

我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早晨来的时候,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还是白色的碎片,还是玻璃纸的声音。但我今天没有心情听它们。我坐起来,把被子里的药片小石子们换了个地方藏——塞进枕头芯里,和荞麦混在一起。然后穿好衣服,等着小周来。

小周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把药片递给我,我当着她的面吃下去,张开嘴让她检查,然后把空纸杯还给她。

“昨晚吵到你了吧?”她说。

我摇摇头。

她叹了口气。那叹气的声音是淡灰色的,轻飘飘的,从她嘴里出来,飘到半空,慢慢散开,落在我肩膀上,有点凉。

“三号房的,又发了。半夜发的,打了针才按下去。这会儿睡了。”

我点点头。三号房,我记得那个人。瘦,高,眼睛很大,平时不说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他看人的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枯井,望进去什么都看不见。

原来他也有他的害怕。他的害怕是深红色的,会跑,会砸门,会喊。

小周走了。我坐在床边,等一个人。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多起来。蓝色的灰色的白色的,上班的上班,吃药的吃药,查房的查房。但我要等的那个脚步声一直没出现。

上午过去了。光从东边的窗户移到头顶,白色的碎片变得刺眼,我不敢看,只能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蜷曲着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昨晚咬枕头留下的线头。

中午的时候,小周送饭来。我问她:“邱医生今天来吗?”

她看了我一眼:“邱医生今天休息。”

哦。

我低头吃饭。粥是白色的,馒头是白色的,咸菜是褐色的,嚼起来咯吱咯吱,那声音是淡黄色的,脆的,在嘴里碎成一粒一粒的。

下午更长。我在走廊里走了几个来回,数地上的瓷砖。白色的,正方形的,一块一块拼在一起,缝隙是黑色的,细细的,像刀划出来的口子。我从这头走到那头,一共是四十七块。从那头走回这头,还是四十七块。

我又走了一遍。四十七块。

再走一遍。四十七块。

每走一步,我就想起一件事。他昨天说的话,他昨天看我的眼神,他昨天扔过来的那颗小石子。那石子还在我心口躺着,沉甸甸的,提醒我它还在。

但他今天休息。

休息是什么意思?休息就是不在医院里。不在医院里就是在别的地方。在别的地方就是在做别的事情。做别的事情就是不会来看我。

我知道这是对的。医生是要休息的。医生不是专门为一个人存在的。医生有很多病人,我只是其中一个。

但知道归知道,胸口那颗石子还是变重了一点。沉了一点。往下坠了一点。

傍晚的时候,光变成橙色。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碎片不再是玻璃纸的声音,变成了蜂蜜的声音,粘稠的,甜腻的,慢慢流进来,流了一地。我蹲下来,用手指去摸那些光。光是温的,软的,但摸不到——手伸过去,光就在手背上,不在手指尖。

我蹲了很久,蹲到腿麻。

晚上,走廊里安静下来。我把枕头里的药片小石子们拿出来,数了数。十一粒。十一粒白色的圆形的,和两粒黄色的椭圆形的。我把它们摊在床上,一粒一粒看过去。每一粒都认识,每一粒都见过很多次。它们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敌人。它们想让我好起来,但它们也想让我变成另一个人。

我不想变成另一个人。我只想变成我自己。但我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门外有脚步声。深褐色的。

我抬起头,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停在门口。

和昨晚一样。

我屏住呼吸。心跳的声音又开始变大,黑色的圆形,一个接一个,但这次我没有让它们连成一片。我压着它们,把它们一个一个按下去,给门外的声音留出空间。

门把手动了一下。

开了。

邱鹤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不是白大褂。没有白大褂的他,像一棵移栽到花盆里的树,还是那棵树,但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还没睡?”他问。

他的声音还是温的。还是圆形的。滚过地板的时候还是不会发出声音。只是今天那温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像一杯热水里滴进一滴冷水,温度变了,但看不出变在哪里。

我摇摇头。

他走进来,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今晚有月亮,月光从窗户涌进来,不是白色的,是银灰色的,凉的,软的,像水一样漫过窗台,漫过地板,漫过我的床脚。

“今晚的光不是碎片。”他说。

我看着地上的月光。确实不是碎片。是一整块的,铺开,没有棱角,不会割人。

“月亮只有这一个。”他说,“不像太阳,太阳的光要穿过很多东西,树叶、窗户、窗帘、缝隙,穿过来就碎了。月亮的光直接过来,就是完整的。”

我想了想,说:“但月亮的光是太阳的光。”

他回过头看我。月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银,眉眼都柔和了,只有眼睛周围那圈金色还在,像两颗星星落在银盘子里。

“你知道这个?”他说。

“初中学的。”我说,“月亮本身不发光,是反射太阳的光。”

他点点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盯着地上的月光。月光不会发出玻璃纸的声音,但它有它自己的声音,是安静的,是那种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安静。

“蓝枫。”他叫我。

我抬起头。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深褐色的木头椅子今天不在,他直接坐在床沿上。床垫陷下去一块,我被那凹陷带着往他那边滑了半寸。

“昨晚的事,你吓到了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三号房那个人。我点点头。

“怕什么?”

我想了想,说:“怕他那个害怕。”

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他那个害怕,我也有。”我说,“只是平时不说话。我怕它哪天也说话,也跑出来,也砸门。”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覆在我放在膝盖的手上。

他的手是温的。和他声音一样的温,刚晒过的被子那种,能把人裹进去的温。那温度从我的手背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手肘,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胸口那颗石子那里,停了下来。

“那个害怕,”他说,“它说话的时候,你来找我。”

我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那只手覆在我手上,我的手像一只蜷缩的小动物,被另一只更大的手盖住,藏起来,保护起来。

“你来找我,”他又说了一遍,“我帮你听它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他的眼睛。月光里,那圈金色更明显了,像两枚小小的戒指,套在深棕色的瞳孔外面。

“你今天休息。”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是浅的,但确实是笑,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里有光动了一下。

“休息也来了。”他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胸口那颗石子又开始变轻,不是消失了,是没那么沉了,从往下坠变成往上飘,飘到喉咙那里,卡住,上不来也下不去。

“很晚了,”他站起来,“睡吧。”

他的手从我手上拿开。那一瞬间,我感觉那只小动物失去了遮蔽,又暴露在空气里,有点凉。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明天我来查房。”

门关上了。铁质的声音被夹断,灰色的尾巴落在地上,和之前那几条尾巴堆在一起,已经成了一小团灰色的毛线团。

我坐了很久。月光慢慢移,从床脚移到床中央,再移到枕头边。我躺下来,让月光落在我脸上。凉的,软的,没有声音。

我把手放在胸口,摸那颗石子。它还在,但真的没那么沉了。它安静地躺着,像一只听话的小动物,蜷缩着睡着了。

明天他来查房。

我闭上眼睛,月光从眼皮的缝隙渗进来,银灰色的,细得像丝,一根一根,织成一张网,把我罩在里面。

网的下面,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深褐色的,像那声叹息,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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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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