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被窗棂切成一条一条的白色薄片,落在我被子上的时候,我听见那些白色发出玻璃纸被揉皱的声音。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听光。有时候光是绿色的,像青苹果被削下来的皮,蜷曲着飘在半空。有时候光是红色的,烫,像有人把烙铁伸进我的眼睛里。今天的光是白色的,碎片状的,有棱角,会割人。
我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被子的棉絮里有昨天藏起来的几粒药片,硌着我的大腿外侧,像几颗埋在肉里的小石子。我从来不数它们,数了就会有记录,有记录就会被发现。我只是每天藏一点,像松鼠藏松果,忘了藏在哪,也忘了为什么要藏。
护士推门的声音是铁质的,长条形,带着滑轮生锈的尖啸。我闭着眼睛,但我看见那声音——灰黑色的,像旧水管里流出来的第一股水,带着铁锈的腥气。
“蓝枫,吃药了。”
纸杯放在床头柜上,塑料与木质撞击,发出米白色的闷响。我睁开眼睛,看见护士小周的脸。她的脸是圆形的,边缘模糊,像被水洇开的铅笔画。她每天都是第一个进来的人,但我从来不记得她的五官。我只记得她身上有一股消毒水和护手霜混合的味道,那味道是淡蓝色的,每天早晨准时从门缝里流进来,漫过我的床脚,再漫到窗户那边去。
我坐起来,接过纸杯。杯子里是两片白色的圆形的药片和一片椭圆形的黄色的。我把它们倒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水,喉咙里传来咕咚一声,深褐色的,像石头落进井里。
“张嘴我看看。”小周说。
我张开嘴,舌头往上顶,露出空荡荡的口腔。她满意地点点头,端着托盘走了。铁质的声音被门夹断,留下一截灰色的尾巴,在病房里慢慢消散。
我低下头,把压在舌头底下的那两片白色的吐到手心里。它们已经被口水泡软了,边缘开始融化,沾在我的掌纹里,像两滴白色的泪。我把它们塞进被子的棉花里,和昨天那些小石子们躺在一起。
窗户外面有人在修剪草坪。割草机的声音是绿色的,锋利,带着草汁的腥甜。那绿色从窗缝里钻进来,爬满天花板,又顺着墙壁流下来,在地上积成一滩一滩的。我坐在床沿,看那些绿色的声音慢慢漫过来,漫过我的拖鞋,漫过我的脚踝,快要漫到膝盖的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是邱鹤。
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白大褂。那白色和小周的不一样,不是纸杯的那种死白,是云的白,是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还没被踩过的白。那白色走进来的时候,房间里所有被光切碎的白色都向它聚拢过去,像铁屑奔向磁铁。
“蓝枫,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的声音是温的。不是热水的那种烫人的温,是刚晒过的被子那种,能把人裹进去的温。那声音的形状是圆形的,没有棱角,滚过地板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只会把地上的那些绿色的声音轻轻推开,给我让出一条路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但边缘有一圈浅浅的金色,像咖啡杯口镶的那道金边。那金色会动,随着他眨眼,一明一灭,像两颗遥远的星星在打信号。
“今天的光是白色的。”我说,“会割人。”
他点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深褐色的木头做的,但他坐下去的时候,我听见那褐色发出了一声叹息,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该等的人。
“白色的光,”他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是陈述,好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那药吃了吗?”
“吃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他的目光是有重量的,像一条薄毯子,轻轻盖在我肩膀上。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蜷曲着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有昨晚抠墙皮留下的白灰。
“被子好像比昨天鼓了。”他说。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心跳停止的声音是黑色的,圆形,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洇开,把周围所有的颜色都染黑。我抬起头,想解释,但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点。更多的光涌进来,还是白色的,还是碎片状的,但因为没有窗帘的缝隙切割,那些碎片在空中重新组合,拼成一大块完整的白,铺在地上,像一张刚铺好的床单。
“你看,”他说,“把缝隙拉开,光就不是碎片了。”
我看着地上那块完整的白。它确实是完整的,没有棱角,不会割人。但我还是记得它刚才的样子,记得那些碎片,记得它们落在被子上的声音。完整的白和碎片的白,哪一个才是真的?
“哪一个都是真的。”他说。
我才意识到我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他转过身,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轮廓被光勾出一条金边,和他眼睛周围的那一圈金色一模一样。那一瞬间,我觉得他不是走进来的,他是从光里长出来的。
“明天我再来看你。”他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像一颗小石子,从他那边扔过来,轻轻落在我心口上。不疼,但有重量,沉甸甸的,提醒我它还在这里。
门关上了。铁质的声音再次被夹断,但这次断掉的尾巴没有消散,而是蜷曲起来,缩在门缝下面,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
我坐了很久。窗外的割草机停了,绿色的声音慢慢褪去,从我的膝盖退到脚踝,再从脚踝退到地上,最后缩回窗户那边,从来的缝隙钻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白色的光,安静地铺在地上,偶尔发出轻微的玻璃纸揉皱的声音。
我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那些小石子们。它们在棉花里待了一天,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像一小把温顺的动物,蜷缩着睡着了。我没有把它们拿出来,只是把手覆在上面,感受它们的存在。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有的是蓝色的,急促,像雨点打在铁皮上。有的是灰色的,拖沓,像拖着一条瘸了的腿。有的是红色的,尖锐,像指甲划过黑板。我分辨着这些颜色,给每一个脚步声配上一个人——穿蓝拖鞋的病友,查房的医生,推着清洁车的阿姨。
但有一个脚步声是我等着的。深褐色的,像木头椅子发出的那声叹息,轻轻的,沉沉的,不慌不忙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我听着它走近,走近,经过我的门口,又走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是他。
我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发现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了一层薄汗。汗是透明的,但在我眼里慢慢染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和他眼睛周围的那圈金色一样。
我盯着掌心那片金色,看它一点一点渗进掌纹里,顺着那些沟沟壑壑流下去,流到我找不到的地方。
晚饭的时候,小周又来了。她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塑料与木质撞击,还是那声米白色的闷响。餐盘里是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粥是白色的,冒着热气,那热气是淡灰色的,打着旋儿往上飘,在半空中散成看不见的细丝。
“都吃完啊。”小周说。
我点点头。她走了。铁质的声音被门夹断,灰色的尾巴落在门缝下面,和上午那条睡着的小蛇堆在一起,变成更大的一团灰色。
我低头喝粥。粥是温的,但不是邱鹤声音的那种温,是没有温度的温,是食物应有的温度。我喝一口,咽下去,喉咙里传来咕咚一声,还是深褐色的,还是石头落井。但这次井很深,石头落了很久才到底,那声回响传上来的时候,已经虚弱得快要听不见。
窗外天快黑了。光从白色变成灰色,再从灰色变成深蓝色,最后变成黑色。那些被切碎的白色碎片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躲在窗帘后面,也许藏在天花板的角落里,等着明天早晨再出来。
我把手伸进被子,又摸了摸那些小石子们。它们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的光,不是真的光,是我记得它们在那里。
门口有脚步声。深褐色的。
我抬起头,盯着那扇门。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了。
就停在我的门口。
我屏住呼吸。心跳的声音太大了,黑色的,圆形的,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盖过了所有的声音。我努力听,想从那黑色的间隙里听出门外的动静。
门把手动了一下。
没开。
又动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往远处去的。深褐色的,渐渐变浅,变淡,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是白色的,从我嘴里出来,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慢慢散开,落在地上,和那些光碎片混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门口。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进来。不知道他为什么又走了。
但我知道明天他还会来。
他说过的。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整个裹进去。被子里有药片融化后的苦味,有我的体温,还有下午他坐过的痕迹——那把深褐色的木头椅子,从他离开后就一直发出轻轻的叹息声,到现在还没停。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我看见他那双带金边的眼睛,一明一灭,像两颗遥远的星星。
睡意漫上来,是深蓝色的,凉的,从脚底开始往上漫。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快要漫到脖子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说的话——“把缝隙拉开,光就不是碎片了。”
缝隙。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帘。窗帘合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但我知道,等天亮了,光还是会从某个地方挤进来,还是会切成碎片,还是会落在我被子上,发出玻璃纸被揉皱的声音。
有的缝隙是拉不开的。
有的光注定是碎片。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里有荞麦,硌着我的脸颊,一粒一粒的,像那些藏在被子里的药片,像他扔过来的那颗小石子,像掌心里渗进去的那片金色。
明天。
明天他会来。
我等着。
没什么可说的,只能说这是我的第一部(发表的)作品,希望各位能多多支持,如果有什么问题和建议可以发在评论区,本人会认真回答和学习采纳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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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光把白色切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