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勒个——□□!”
许南烛披散着半束的墨发,一脚踹开雕花房门,在廊下原地转了三圈
“本世子的蝈蝈呢?!本世子那只叫得最响、膘最肥的金翅蝈蝈呢!!”
他慌慌张张扒着廊柱四下乱望
“信安!信安!”许南烛连喊两声,见下人没立刻应声,拔高了声调,气急败坏地嚷嚷
“王府进贼了!光天化日敢偷到王府头上!连本世子的蝈蝈都敢偷!赶紧去报官!把九门提督都给本世子叫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回来!”
他正要往外冲,脚步刚迈出去,目光一斜,陡然顿在原地
不远处的青石阶上,叙璟指尖正慢悠悠转着个通透的青玉蝈蝈罐——那正是他宝贝得不行的玩意儿
许南烛当场噎了一下,方才的张牙舞爪瞬间僵在脸上,愣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叙璟?!你、你拿着本世子的蝈蝈罐做什么?!”
叙璟停下手中动作,抬眸望他
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令人崩溃的话
“世子爷,从今日起,您不得擅自出府”
许南烛懵了:“凭什么?”
“世子爷不学无术,整日只知遛鸟斗虫、出府游玩,屡次在外闯祸,闹得人尽皆知,更何况,上次竟敢偷偷溜进宫,在御花园吓唬陛下,惊扰圣驾”
他的话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陛下有令,世子爷您何时懂得规矩、收敛心性,何时再放您自由出入”
一连串的话砸下来,许南烛彻底傻了眼,眼睛瞪得更大,满脸写满难以置信,连珠炮似的反驳:
“不是、不是——皇叔何时那么记仇了?!幼时本世子失手把他最珍爱的那只琉璃盏摔得粉碎,他都只是笑着摸本世子的头,说无妨,从未这般罚过我!你、你莫不是假传圣旨,故意骗本世子!!”
他越说越急,伸手就要去抢蝈蝈罐,又被叙璟不动声色避开。
“还有!昨日那道圣旨明明写的是,怕本世子年少出府遇上危险,才令本世子暂居府中静养!根本不是你说的这般!”
叙璟淡淡抬眼,目光落在他气鼓鼓又强装理直气壮的脸上,只轻轻一句,便戳破了那层薄薄的体面:
“陛下素来宠着世子爷,自然也知道,您最是好面子。”
这话一出,许南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几分
他哪里听不出来言外之意。
什么担心危险,什么静养,全是说给外人听的好听话
真正的缘由,就是怕他这般无法无天、四处闯祸,丢了皇家的颜面
许南烛盯着叙璟看了片刻,先是扯出一个勉强又不服气的笑,嘴角刚弯上去,又猛地一收
转身噔噔噔地冲回自己房间,“砰”一声甩上了房门
“□□,他能不能去死?!”
许南烛气得腮帮子都绷紧,压低声音咒骂,旋即一头扎进帛枕里
“啊啊啊——他凭什么啊!小爷养了许久的蝈蝈就这么没了!本世子往后半点自由都别想有了!全毁了!□□!他能不能去死啊?!”
声音裹在里面,又闷又炸
……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拖得又长又欠的声音,慢悠悠飘进屋内,阴阳怪气得能拧出蜜来
“哟~咱们璟琰世子,怎么反倒被人捆在府里啦~”
许南烛正闷得鼓着腮帮子,闻声猛地抬头
看清窗口那道笑吟吟的身影,火气“噌”地就窜上头顶,想也不想,捞起身旁另一个帛枕,劈头就砸了过去
“滚滚滚!看到你就烦!!!”
陆子烨抬手轻轻松松接住帛枕,指尖一转,又轻飘飘扔了回去,不偏不倚,正正砸在许南烛脸上,糊了他一脸
许南烛当场炸毛:
“陆子烨!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不舒服就去找大夫治治,跑我这儿来看笑话是吧?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他踩着床榻站得笔直,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陆子烨,噼里啪啦一顿骂,语速快得连珠箭似的
陆子烨早有准备,不知从哪儿摸出两团提前备好的棉塞,在他尖叫出“陆子烨”那三个字的瞬间,面不改色地塞进耳朵里,一脸“我听不见”的淡定
许南烛在床榻上骂得口干舌燥,陆子烨在一旁安安稳稳站着,偶尔还点点头、应两声,实则半个字都没进耳朵里
足足一个多时辰过去
直到许南烛嗓子都哑了,骂得没力气再蹦跶,陆子烨才慢悠悠摘下棉塞,随手一丢,几步上前,伸手就把还在炸毛的人轻轻按回床榻上
他俯身,笑意温温的,语气要多欠有多欠:
“哎呀~阿烛别气嘛,不就是被禁足、不准出王府吗?我能进来陪你啊。”
许南烛缓缓转过头,斜睨了他一眼,眼尾一挑,结结实实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
“我严重怀疑,你就是想活活气死我,好继承我的世子之位,取而代之!”
他越想越有理,一拍床沿,痛心疾首
“哇塞,陆子烨,你好歹毒的心!”
“还是说……你是真的情商低到地底?换我,我找茬都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连几串话砸下来,直接把陆子烨说懵在原地
他沉默片刻,脑子里只剩一句:
……什么狗玩意儿???
陆子烨伸手,试探着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一脸困惑:
“没发热啊,怎么被叙璟气到说胡话了?”
许南烛“啪”一下狠狠拍掉他的手,又翻了一个比刚才更大的白眼
“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被关着,最想要出去,你还故意拖长音说——‘不~就~是~被~禁~足~了~吗~’,你就是故意刺激我!绝对是故意的!”
越说越气,他抬腿就往他身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你就是存心看我不痛快!”
“哦~我以为什么呢,我的小祖宗,别气生了,算我错了行不?我偷偷带你出去?”
陆子烨压低声音,勾了勾唇角
“我二哥说,前头酒楼新进了一批海棠酿,清冽得很,你不是最喜欢海棠花嘛,但凡沾了海棠二字的东西,你都喜欢得紧?走走走,我带你喝去。”
一听见“海棠酿”三个字,许南烛方才还紧绷着的脸瞬间就松了,那点戾气散得干干净净,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带着点迫不及待!
“走!”
话音刚落,许南烛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叮嘱道:
“别让叙璟那狗登儿发现了,不然咱们俩肯定都要完蛋!”
***
陆子烨半个身子已经翻上墙头,一手死死攥着许南烛的手腕,使劲往上拽
可底下那人跟钉在地上似的,纹丝不动,他憋得脸都红了,腕骨都快勒出印子,愣是没把人扯上来半分
“□□——”
一声闷响,陆子烨重心一歪,整个人从墙上直挺挺摔了下来,屁股结结实实砸在泥地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揉着后腰爬起来,指着许南烛,又气又急
“姓许的,你是不是长膘了?咋恁重!我拉都拉不动!”
许南烛斜睨他一眼,半点愧疚没有,反倒理直气壮
“放屁,明明是你肾虚无力,还好意思说我重?”
他抬手拍了拍衣摆,语气轻飘飘却底气十足
“小爷我才堪堪九十六斤,瘦得跟竿儿似的,哪来的重?”
陆子烨当场愣住,上下打量他一圈,眼神里写满了“你当我瞎吗”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两人身高
“你我差不多高,我这身子骨都约莫百一十斤上下,你跟我说你才九十六斤?骗鬼呢!你一个七尺男儿,只九十六斤重,轻得不合常情!”
许南烛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耳尖微微发烫
当即抬手打断,一口咬死
“别问,问就是你肾虚。少在这儿胡搅蛮缠”
陆子烨一时语塞,被他堵得没话说,随即他又是要是想到什么
“不对啊”
陆子烨忽然盯着他,眼神亮得吓人
“你平常撒谎,不都下意识碰一下眼底下那颗痣吗?刚刚一下都没动。”
这话像道惊雷,直直在耳边炸开
许南烛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平常自己都没发现的习惯,竟然被人注意到了
陆子烨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个荒唐又惊悚的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这人……搞不好是真的轻
他可能真的才九十六斤!!!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许南烛,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不是——你真的才九十六斤?!你不堂堂世子吗?王府从小把你锦衣玉食的供着,怎么把你养得这么瘦?!”
许南烛被他看得心头一慌,眼睫飞快垂了垂,避开那道太过直白的目光
他强装镇定,抬手胡乱扯了把陆子烨的衣袖,语气急急忙忙地往回圆
“好了好了,别在这儿废话了,赶紧走”
他顿了顿,刻意压重了语气,试图转移主题
“再耽搁,叙璟那老东西该找过来了,到时候谁都走不掉!”
“骂谁老东西呢,世子爷?”
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轻飘飘从槐树荫里传出来,却像块冰碴子砸在两人心上
许南烛和陆子烨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陆子烨脖子发僵,一点点缓缓转头
叙璟正斜斜倚在老槐树下,双手环在胸前,眉眼平静地望着他们
陆子烨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后背瞬间冒了层薄汗
叙璟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陛下有旨,世子爷不得擅自出王府,陆小公子这是,要带着世子爷抗旨不成?”
陆子烨连忙堆起一脸笑,双手下意识地来回搓着,语气又虚又软:
“哈哈……不敢不敢,我就是、就是来看看阿烛,顺道说两句话。”
他飞快地朝许南烛递了个眼神,嘴里忙不迭打圆场:
“阿烛啊,你不是惦记酒楼新酿的海棠酿吗?我下回带进府给你便是,抗旨可是杀头的重罪,我家那老头子要是知道我带你翻墙,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话音还没完全落,他便已经往后退了两步,手脚麻利地蹬上院墙,只留下一声含糊的“我先走了!”
风一吹,连衣角都没了踪影
原地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许南烛一人,独自面对着叙璟
“□□——”
许南烛牙关一咬,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陆子烨跑得分外干脆,独留他一个人对着叙
那股子方才还横冲直撞的底气,瞬间就散了大半
叙璟缓步朝他走近,步子不疾不徐,却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他没动怒,没呵斥,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可那双眼落在许南烛身上,冷得叫人后颈发毛,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属下才比世子爷年长一岁,怎么就成了世子口里的老东西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带着压迫
许南烛心下一沉,知道今天是彻底逃不掉了
他僵在原地片刻,才缓缓抬眼,硬着头皮与叙璟四目相对
心跳已经快得要撞碎胸膛,却还要撑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梗着脖子拔高声音
“本世子就是骂你了,怎么着?”
“小爷的蝈蝈、玩意儿,通通都被你收走了,这也不让,那也不行,本世子还玩个屁——我呸!!”
一句啐完,许南烛再也不敢多停留半秒,转身就走
脊背绷得笔直,看着傲气十足,半点不服软
只有他自己心里在疯狂呐喊——
死腿快走啊!再慢一步就要露馅了!小爷我都要被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