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老宅里的更漏声像是一根根扎进太阳穴的细针。
钟温婷在梦里溺了水,醒来时,冷汗把湿透的鬓发贴在脸颊上,像一道擦不掉的污渍。
她想起身,可低血糖带来的眩晕像一张细密的网,兜头将她罩住,只能颓然地跌回枕头里。这一身皮肉沉得像灌了铅,连指尖都使不上劲。
“醒了。”
柳西霆的声音从阴影里飘过来,带着烟草燃尽后的干涩。
他坐在暗处,手里攥着把匕首,漫不经心地削着一个苹果,果皮垂得很长,在昏暗的灯光里晃荡。
钟温婷的视线缓慢对焦,盯着那截冷冽的刀,“他呢。”
她没提名字,可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刻着那个人的存在。
柳西霆冷哼一声,将削好的果片强行塞进她干燥的唇缝,“走了。忙着去沈家赔罪,忙着把今晚的丑闻洗得干干净净。忙着去堵程慕玄的嘴,这会儿,估计正心疼他那几件被你摔碎的几套二环平层。”
他凑近了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戾气,“怎么,还惦记着让他回来再给你气出两管鼻血?”
那块苹果嚼在嘴里,寡淡得像是一场还没做完的梦。
钟温婷盯着柳西霆军衬上那块干涸的暗红,视野有些虚。她觉得荒诞,这满屋金戈铁马,也只是一场关乎胜负的围猎。
她想起福建那些终年不散的雨里,想起北京城里密不透风。这层皮,裹在身上太沉,磨得她鲜血淋漓。
凌晨三点的风声,沉得像是在凿钟温婷的骨头。
她靠在枕头上,那片苹果在舌尖冷得发涩,嚼下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钟谨北那张淡漠如水的脸。低血糖的重影在眼前晃,她觉着自己像是一张薄纸,偏偏在这纸碎的时候破土而出。
她说这话时,嗓音清凌凌的,“能不能让他也流血啊……我服了……”
柳西霆手里的刀在指尖飞快地绕了一个弯。他盯着她,看着那张明明苍白到了极点、却又因为恨意生出几分艳色的脸。
钟谨北那副慈悲为怀的皮囊下,流出来的血大概也是冷的。
他把人折腾得心碎了一地,到头来还要落个清净名声,那眼神里全是恨,可恨里头竟还藏着那么点儿不死心的影子。
军靴踏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极其沉重的一声闷响。他伸手勾住钟温婷的下巴,迫使她直视,“真要见红?钟家股价,红墙内参,长安几条街的眼睛可都盯着他那个位置呢。”
钟温婷看着他,喉咙里溢出一丝自嘲的轻笑。
她想,让他疼一次吧。
她在这局里醒来,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泥潭吞没,总得拽下一块他的血肉来才算甘心。
她缩进被子里,身子细瘦得像一截残烛,像是个正在诅咒神灵的信徒,偏执又可怜,“申辰的人就在长安街的必经之路上候着。今晚那条街上就得见点红。我睡不着。”
院子外,风声又大了几分,刮得那几扇还没修好的窗户咯吱作响。
“柳东庭。”柳西霆对着门外冷声喝道,那股子硝烟上带下来的肃杀之气瞬间席卷了整间卧室。
“去。北少爷那辆宾利,走长安街那段路监控维修。让申辰给他找点乐子,别出人命,但得让他知道,什么叫‘血债血偿’。”
钟温婷半倚在靠枕上,指尖在的手机上用力戳着。
微信对话框里,“钟谨北”三个字死寂如铁。
她按下了发送。
“钟谨北,你不服软,我就让你血债血肠。”
“偿。”
补完那个字,她猛地把手机掼在被褥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那不是他教她写的第一个成语,也不是他覆在她的手背上第一次一笔一划写下“血债血偿”。
他说,钟家的人不能受欺负。结果欺负她最狠的人,就藏在这三个字后面。按下去的那一刻,她甚至感觉到一种快感。
“我就要他流血。知道了是我,他也没脸查。柳西霆,你不是想赢吗?我把刀递给你,你敢接吗?”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声音细碎却清晰,“在这京城,除了你这个疯子,没人敢在那条街上让他见红。他查出来的只会是我,是他亲手养了十几年,最后恨他恨到要杀了他的妹妹。他敢让这桩家丑传出去吗?他不敢。他只能自己生吞了这口血,就像我这些年吞下的那些委屈一样。”
柳西霆站在床边,听着手机震动的那两声闷响。
钟温婷这副快要燃尽了自己的模样,让他心惊,又让他烧得慌。
他俯下身,对视,“发完了?气消了点没?”眼神手机上一掠,随即冷声对着门口吩咐,“柳东庭,听见了?照小格格的意思办。别伤筋动骨,但得见红。要那种……洗不掉的红。”
门口的柳东庭手心全是汗。
这微信一发,就是明晃晃地告诉钟谨北:这事儿是我干的。钟谨北收到这消息,怕是比挨一枪还难受。
“哥,你也是真豁得出去,为了哄这姑奶奶开心,真去长安街上堵钟家那位。这四九城的圈子,明天天一亮,怕是真要地震了。”
钟温婷听着脚步声远去,身子一软,整个人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
“柳西霆……”她嗓音细细的,带着点南腔的软,“你说,他会疼吗?”
她在那股几乎要溺毙的窒息感里,突然想看钟谨北那副慈悲的面孔裂开。
明明是求神拜佛的人,骨子里却比谁都冷。
她多想拉着他一起烂在泥潭里,看他那双总是权衡利弊的眼,也为她渗出血色。
可刀还没落下,雨已经下得没过了她的脖颈。
至于故事里的那些答案,她都不想再问了。
她听了他的话,他养她长大。
求仁得仁,这就足够了。
……
长安街下了一场雨。
那天晚上雨里的真相,轰动又无人知晓。
黑色宾利碾过午夜的长安街,路灯惨白的冷光像薄刃,在他侧脸上不知疲倦地剐。
车厢里死寂得能听见血流动的声音。钟谨北攥着那支定制手机,屏幕荧光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无处遁形。
“钟谨北,你不服软,我就让你血债血肠”
“偿”
盯着那个补发的错别字,他紧绷的嘴角竟勾出一抹荒诞的弧度,自嘲又惨淡。
血债血偿。他想起在闽南旧宅,那是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的词。那时候她嫌这词太凶,不肯练,他却说钟家的姑娘得长出牙齿。如今,她真把这颗牙生生钉进了他的喉咙里。
他在寒风里咳得撕心裂肺,玄黑大衣猎猎作响。不远处的阴影里,几辆越野车像蛰伏的秃鹫。
既然你要看我流血,那就让你看个够。这京城没人敢动我,除了你。只要是你递过来的刀,我接。
“靠边。”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身后事。
申辰拎着裹了黑胶布的钢管走近时,钟谨北没动。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仿佛穿透了半个北京城的风雪,落在了老宅里那个蜷缩在被子里哭泣的影子上。
温温,疼一点好。疼了,你就能记住我一辈子。
第一声闷响在空旷的街头炸开,沉重得像某种祭祀。
钟谨北半跪在冰冷的柏油路上,鲜血顺着额角滑落,模糊了视线。他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偿”字,无声地笑了。
偿了。温温,这笔账,咱们两清了吗?
而此时柳西霆坐在床边的阴影里,看着手机上“办妥”两个字,又看向睡梦中还抓着被角、指缝残留血迹的钟温婷。他极轻地、甚至生疏地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睡吧。这债,他偿了。
车内,司机颤抖着帮他擦血。钟谨北死死攥着手机,视线被血色染得通红。
温温,你瞧,这血流得真多。你一哭,这伤口就真的开始疼了。
……
钟家的老宅总是浸在冷掉的檀香味里。那是种经年累月的腐朽,又透着叫人喘不过气的高贵。
钟谨北跨进正厅时,额角那抹渗红的纱布在灯火下晃得刺眼,像一张体面碎裂后的认罪书。坐在圈椅里的老爷子慢条斯理地拨着念珠,眼神掠过孙子虚浮的步子,嘴角竟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回来了?”老爷子声音沉如古钟。
在这位活成了精的长辈眼里,这场纠缠了数年的旧事,终于见了最惊心动魄的回响。
这种反噬,带点报应的荒诞,又带点血色的诗意。
“爷爷,惊扰您了。”钟谨北立在厅堂中央,脊背虽僵,却遮不住眼底那股穷途末路的疯狂。
老爷子抿了口冷茶,神色隐在茶烟后,像个看透了荒唐戏码的旁观者。
北京的深夜总有一种冷眼旁观的慈悲。
长街空旷,路灯把那时的黑色宾利影子拉得极长。
三十三岁的钟谨北靠在后座,额角缠着的纱布渗出一点枯萎的红。十岁那年,他被老爷子领进钟家老宅,那时候他还是个手脚局促的外人,如今,他已经在这把家主的椅子上坐得骨冷神清。
他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那个错位的“偿”字,像是一根生了锈的针,扎在他二十一年来亲手编织的温柔乡里。
到底是长大了,学会了用他教的刀法,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剜肉。
车厢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和血腥气。他接起沈家的电话,嗓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叔,明天接风宴照旧。”
利弊是权力的底色,沈家要钱,他就给钱。
至于那个只听命于温温的程慕玄,钟谨北闭上眼,指尖在膝盖上极轻地叩了一下。三十三年,除了那些带血的生意,他手里还攥着半城的浮沉。
后来京城那些旧事里,钟谨北被传成一个如何心狠手辣的棋手。如何的怎样,都不重要了。
他在算计里出生入死,权衡里的耗尽心血。早就忘了活人该有的体温。他当然知她是恨的,恨到想拉着他一起烂在泥里。可从十岁进钟家门那天起,他就已经选好了这处葬身地。这辈子他算准了所有人,唯独在温温这儿,他心甘情愿地认了这场输。
这种清醒的沉沦,外人看不透,也没人能说透。
他知道温温恨他,恨他的禁锢,恨他的不择手段。
后事如何,都不重要了。
“回老宅。”
他低声吩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尘埃落定的疲态。
他想起那个正蜷在被子里哭得发抖的姑娘,想起她指缝里干涸的血。
这世上的债,从来没有两清这一说。
既然她想看他流血,他就流给她看。只要这口血吐出来,就算把这身骨头拆了去喂秃鹫,他也觉得这买卖不亏。
他这种人,早就没指望过善终。
如果地狱里非得挤两个人,他希望能拽着她,在那场烧不尽的大火里,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
以牙还牙,血债血偿,求仁得仁,求上得中,足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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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