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下来,是在那些声音都落下去之后。
瓷器碎裂的余音还留在墙壁里,一层一层,慢慢往回收。灯光落在地上,照着那些细碎的棱角,反着一点冷光。血也在那里,已经不再往外涌,只是静静地摊开,像一小块被人遗忘的旧痕。
她哭过一阵。
不是那种一下子爆出来的,是断断续续的,像气息不稳,一口一口往外漏。到后来,声音低下去,只剩呼吸还在发颤。
柳西霆没有再说话。
他原本是要替她处理伤口的,镊子夹着那点沾了血的棉球,停在半空里,很久都没落下去。他低头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忽然失了重心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接住。
她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其实并不大声。
“我才回北京多少天……”
像是随口提起,又像是没忍住。
后面那句“亲哥”,卡了一下,才出来。
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也就是那一刻,很多原本还可以含糊过去的东西,一下子就清楚了。
柳西霆的手收紧了一点。
不是刻意的动作,更像是身体先反应过来。他把她往怀里按了按,那种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点硬,但没有再松开。
他没有立刻安慰她。
他只是听着。
听她断断续续地说,说那些年,说她被送去南边,说她在潮湿的房子里听雨,说她怎么一点点学会不说话,学会看人脸色,学会把自己收起来。
那些话她说得很乱。
有些甚至说到一半就断了。
但意思是明白的。
她不是现在才疼。
只是到了这一刻,才开始承认。
柳西霆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她头发有点乱,贴在他衣襟上,被泪水打湿了一小块。他的军衬一向挺括,这会儿却被她攥得起了褶。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不是因为局势,也不是因为钟家。
是因为她。
她靠在他怀里,哭得没有一点力气,那种依赖不是冲着他来的,却落在了他身上。
这让人不太舒服,也让人放不下。
他终于动了一下,把镊子放回去,换了手,去扶她的后颈。
动作还是硬,但轻了些。
“别哭了。”
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什么情绪。
不像安慰,更像是把一件事情按住。
她没有立刻停。
只是声音更小了,像是累了。
外面风有点大。
院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道缝,冷气顺着地面一点点往里走,把屋子里的温度拉低了一点。
柳东庭站在门边,没有动。
他本来是想说点什么的,但这会儿也没开口,只是看着,像是忽然觉得这事已经不是他能插嘴的了。
贺长林也没动。
他靠在暗处,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很多事,其实到这一步,就已经偏了。
不是因为谁说了什么,而是因为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回不去了。
比如“外人”。
比如“亲哥”。
比如:
“我才回北京多少天……”
“我亲哥——还在封闭训练……”
“要不是他不在——”
“轮得到他一个外人欺负我吗——”
这句话落下。
空气一下子变了。
柳西霆的手停了,他低声开口像压着火,“别嚎了。你哥不在,我在。”
他整个人的影子压下来,把她困在那一小块光里,“既然嫁定了——这手,就得留着戴戒指。”
他靠得很近,气息冷语气却更冷,“钟温婷,你心里烂成什么样,我不管。进了柳家的门,哪怕是块烂木头,我也能雕出来。”
他指腹擦过她腕侧,轻得不像他这个人,却让人更不舒服。
“钟谨北给不了的,我给。”
“他不敢要的——”
“我全接。”
她笑了一下,很轻,又冷又碎,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
“明天接风宴,穿体面点,这点伤,就说你贪玩,摔了钟家的古董。”
她猛地抽手就没抽动。
“放开……”声音哑得几乎断掉。
“别动。”
下一秒。
她整个人被他直接抱了起来。
避开满地碎瓷。
放到沙发上。
院子里忽然响了一声。
不算很重,但在这种安静里,很清楚。
像是门被推开,又像是风撞在什么上。
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急,也不乱,只是很稳,一下一下,从院门那边走过来。
屋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柳西霆没有回头。他只是把人又往怀里带了一下,手掌压在她后背,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也听见了,哭声停了一瞬。像是身体先知道了什么,还没来得及反应。
门口的光被人挡住。
影子落进来,压在地上的碎瓷上,拉得很长。
然后声音响了,不高,却很冷,“柳西霆,放开她。”
那一刻,屋子里所有残存的温度,都像是被抽走了一点。
钟温婷没有抬头。
她只是抓着衣料的手,更紧了一点。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在满地碎瓷片的折射下,显得格外凄厉。
她仰着脸,那双原本清冷疏离的眸子此刻被烧得通红,眼泪和着脸上的灰渍划下,整个人单薄得像是在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却带着某种要把这天捅破的戾气。
那一抹残艳的红,在灯下触目惊心。
「无人像你多么上心,给你一百分难得有情人。」
柳西霆原本横在半空对峙的手猛地收回。他这辈子见惯了硝烟的血,却从未见过这种因为伤了神、动了气,从这具单薄身体里生生呕出来的颜色。
他没理会门口那尊杀神,大拇指死死按住她的鼻翼,另一只手把她的脑袋轻柔地压进自己肩窝。
嗓音在抖,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别仰头,低点,温温。听话,吐出来,别咽下去。”
钟温婷在那声“放开她”里僵了身子。
原本就因为大恸而紊乱的气息,此刻彻底岔了路。那股子混着委屈、愤怒与陈年酒气的冲撞,在脑子里炸开嗡鸣。
她只觉得鼻腔里一阵不由分说的滚烫,和着凉透了的泪水,洇红了柳西霆那件本就狼狈的军衬。
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磨牙声,钟谨北冲到近前,伸手要去夺她那只没受伤的手,嗓音压抑到带着血沫子。
“把她给我。柳西霆,这是钟家的事。”
“滚开。”
柳西霆抬眼,布满血丝的眼底全是实打实的杀气。
他侧身一挡,宽阔的肩膀像是一道铁闸,硬生生将人隔绝在外。
“钟家要是只有这种逼死亲妹子的本事,这门亲,老子今天就退了——换成我柳家抢亲!钟谨北,你再动一下试试,看我这警卫排敢不敢把你这院子给平了!”
钟温婷缩在那宽大的怀抱里,哭声渐弱。
她太累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鼻腔里那股铁锈味让她泛起一阵阵恶心。
贺长林在旁边瞧得心惊肉跳,赶紧虚虚地拦在钟谨北面前,“北哥,北哥!温温状态不对,快叫医生!别争了,再争这丫头真没命了!”
柳东庭也难得收了那副玩世不恭,“哥,先抱去后屋,这风口上,人受不了。”
钟温婷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过境,嗡鸣声吵得她太阳穴生疼。
失血和空腹带来的眩晕感化作密密麻麻的黑点,在她视网膜上乱跳。
她半张脸埋在柳西霆怀里,鼻腔里那股铁锈味儿还没散,整个人虚软得像滩烂泥,可那股子憋了八年的委屈劲儿,愣是让她在半昏半醒间,硬生生从齿缝里挤出了最难听的话。
“你丫的……贱人……”
她嗓音细碎,带着点闽南女孩子特有的软糯尾音,偏生又裹着老北京胡同里那股子不讲理的横劲儿,听起来又可怜又招人恨。
“你怎么……不去死……我被你害的……还不够吗……钟谨北,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十岁那年你把我推上南下的飞机,我没哭;十八岁那年你让我回北京,我也认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一边拿着我换你的锦绣前程,一边又要在这儿装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儿来恶心我。我昨天吐得胆汁都要出来了,今天滴水未进,你还要在这儿跟我论什么大局、谈什么股份。你那颗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这满地的碎瓷,哪一片没扎在你心口上,你怎么就一点儿都不疼呢?
柳西霆听着怀里这小猫儿一样的咒骂,哪怕被骂的是钟谨北,他那握着止血棉的手也跟着颤了颤。这姑娘是有多恨,才能在快晕过去的时候,还惦记着让自家名义上的哥哥去死。
钟谨北站在几步开外,那只原本要伸出去抢人的手,就那样突兀地僵在了半空中。
“药。”柳西霆压根儿没给钟谨北留半点靠近的机会。
他接过柳东庭递来的葡萄糖水,小心翼翼地捏着钟温婷的下巴,指尖虽横冲直撞,却在触及她皮肤时,猝然熄了火。
“张嘴,温温,咽下去。喝了就不晕了。”
钟温婷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股甜腻的味道往嗓眼里钻,她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地想推开,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哼哼唧唧地骂着,“不喝……苦……钟谨北你个……大骗子……”
贺长林在一旁看得心都要碎了,赶紧上来搭手,“哎哟我的小祖宗,不苦,这是甜的。北哥,你先撤吧,算我求你了。你在这儿,她这心火撤不下去,这血止不住啊!”
夜风顺着撞坏的门缝倒灌,满地残渣呜咽,吹散了她那断续又粘稠的咒骂。
“我……那么听你的话……”
她在葡萄糖那股清甜却救命的气息里醒了半分。心口那处被生生撕开的豁口,随神智回笼,疼得愈发钻心。泪珠混着未干的暗红,在那张支离破碎的脸上涂抹。
“我……那么听你的话……”
嗓音细若蚊蚋,却藏着透进骨缝的哀。那字句像是从南下八年的寒风里捞出来的,湿冷,且沉重得压死人。
“到最后成这样,钟谨北,我恨你……”
我们温婷性子很烈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4章 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