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出城的道路荒僻冷清,明枝飘了一路都未曾停下,毕竟这日头足够狠辣。

再者说她心里一片茫然,压根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方才一时心软许诺要带着沈祸同行,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这是很难的事情。

如今她是一缕怨鬼,没有身体,无所谓在何处落户,可沈祸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总不能让他露宿街头。

况且她身无分文,自然也进不了客栈,无奈之下,她只能带着沈祸往城外去,打算寻一处废弃破庙暂且安顿下来。

小孩子实在太难照顾,明枝暗自呢喃。

沈祸看着身形瘦小,顶多**岁的模样,实际却已有十二三岁,身子薄的跟纸片一样,一个不注意,恐怕就凶多吉少。

既然明枝许下承诺,便已牵扯上他的因果,若是再任由少年出事,便是超过她的底线了。

思绪纷飞间,明枝突然意识到身后很久没有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望去,脸色骤然一变。

方才还紧跟在后的沈祸直直栽倒在地,没了动静。

“沈祸,你没事吧?”

明枝急忙上前呼唤,语气里染上几分焦急。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费力地掀开嘴唇,艰难吐出微弱的字眼:“对……对不起。”

明枝这才看清,他身上的旧伤尽数崩裂,衣衫也被鲜血浸透。

少年周身翻涌着浓郁的赤红煞气,正在不断侵蚀这具身体,伤势远比想象中的严重。

这就又绕回明枝之前的考量了,她没有实体,是没办法替他寻医诊治的。

眼看着少年气息越发微弱,明枝只能冒险将自身鬼气渡出。

丝丝缕缕的黑气缓缓试探、交融,最后源源不断涌入沈祸体内,强行压制住了赤红煞气。

渡气的过程消耗巨大,明枝就像是被戳破的水囊,囊中一切都飞速流逝,可少年的身体却像是无底洞,永远得不到满足。

好在此法还算奏效,片刻后沈祸惨白的面容就渐渐泛起一丝血色,紊乱的气息也逐渐平稳下来。

但明枝周身黑雾变得稀薄,再也无法维持漂浮状态,重重坠落在地。

她看着近乎消失的双手,无奈自嘲道:

身为怨鬼了,竟然被一个凡人“吸食殆尽”,属实是没脸见人了。

夕阳渐渐西斜,日光顺着地面蔓延开来,刺眼的光线对此刻的明枝来说无异于千刀万剐。

以她此刻的状态,过会儿怕是真的魂飞魄散。

“沈祸?”

“小乞丐?”

明枝接连呼唤两声,他都毫无反应。

算了吧,反正现在沈祸也没事了。

明枝叹了口气,有点摆烂的意味。

好在没一会儿,沈祸就艰难地睁开双眼,涣散的目光扫视一圈,看清明枝的状态后瞬间聚焦。

他挣扎起身,倒吸一口凉气,语气慌乱:

“你还好吗?”

“无妨,只是渡了些怨气给你,有些累了。”

沈祸愣在原地,喉结几番蠕动,最后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枝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当即蹙眉出声制止:“别哭,我又不是死了。”

还没说完,明枝就察觉自己说错了,她其实已经死了。

明枝偷偷摸摸地瞥了沈祸一眼,他现下正抿唇憋泪水中。

沈祸将手蹭干净,缓步走到明枝身前,稳稳握住她的手腕。

明枝下意识抬手回握,指尖却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对方的温度。

她诧异地顺着对方的小臂往上摸去,细腻的皮肤质地不是错觉。

“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沈祸一脸茫然地歪头,好像是听不懂明枝的意思。

此时日光越发逼近,灼热感越来越强烈。

沈祸不再言语,咬牙将明枝搀扶起来,带着她快步躲避阳光。

少年浑身布满伤痕,每走一步都步履踉跄,数次险些摔倒,却始终牢牢护住身侧的明枝。

但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不算宽阔的胸膛无法完全包裹住明枝,总有几缕阳光直射明枝脊背,痛感席卷全身,她下意识往沈祸怀中靠拢。

沈祸立刻侧身转动身体,说道:

“前面有座破庙,可以遮挡阳光。”

破庙屋顶早已残破,四处布满灰尘枯草,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气味,好在的确可以隔绝日光,能够安心休整。

沈祸将明枝安置在稻草堆上,自己则随意瘫坐在一旁,平复气息。

“你的伤怎么来的?”

沈祸背对着她,低声回应:“被人打的。”

明枝:“何人动手?”

沈祸:“......”

寥寥几句,明枝看出对方不想多言,也就不问了。

她见过太多有故事的人,每个人都有不愿揭开的伤疤,强求只会徒增矛盾,待到心意相通之时,对方自然会坦诚相待。

明枝突然想起还没向他介绍自己,丝滑转化话题:

“我叫明枝,明日的明,枝头的枝。”

“明——枝——”

“嗯。”

明枝以为在叫她,“怎么了?”

“你的名字很好听。”

小孩一个,明枝在心里默默摇头。

他身上的伤口还没处理,四下又没有草药,明枝掂量了一下目前的状况,决定出去寻找。

沈祸见状立刻阻拦道:“天色未黑,不要出去。”

“只是在近处找找,不会有事。”

“枝枝。”少年急切唤道。

明枝微微一顿,故作严肃叮嘱:“规矩些,我比你年长,叫姐姐。”

沈祸耳尖冒红:“明枝姐,我害怕,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明枝扁扁嘴,正要拒绝,沈祸又愧疚地说:

“都怪我,要不是我,枝、明枝姐也不会受伤。”

明枝见他情绪低落,不再提外出:“你年纪尚小,本就无力抗衡,不必自责。”

目的达到,沈祸缓缓扬起嘴角。

休整过后,明枝将话题转入正事:“你先前说的王仁,是什么人?”

“他是当地横行霸道的地痞,常年欺压百姓,勒索钱财。”

沈祸认真作答,“早前他醉酒后在明家门前滋事挑衅,被府中护院驱赶,便记恨上明家。”

“他手背上的刺字缘由你可知晓?”

“听闻他曾是官府小厮,因偷窃犯错被处以刑罚,之后流落此地。”

掌握基本信息后,明枝淡淡开口:“你安心休养,待到入夜,我们便前往他的住处。”

-

夜色缓缓笼罩大地,四周一片漆黑,正是暗中行事的好时机。

半天的修整虽没能恢复初始状态,但足以支撑夜间行动。

沈祸蜷缩在一旁小憩,明枝轻声唤醒他。

两人穿过街巷,避开泥泞积水的道路,不一会儿抵达目的地。

路口矗立着一棵歪脖子树,正对面是一间破旧土屋,散发出阵阵死气,令人不适。

“你在此处放哨,有动静立马逃。”

明枝嘱咐完毕,径直穿入门内。

屋内恶臭扑面而来,桌椅器具的碎片散落四处,地面还有发黑的血迹。

中央还躺着一具面目损毁的尸体,从手背独有的刺字能够确定,他正是王仁。

致命伤口呈狭长状,手法干脆狠厉,一击毙命。

屋内一片狼藉,钱财却大方摆在桌上,显然不是求财,更像是找什么特殊的东西。

明枝细细勘察现场,尸体有拖动的痕迹,应是有旁人在场。

她仔细听了听,细微的呼吸声从米缸缝隙传来。

明枝缓步靠近,看见一名满身伤痕的女子被绳索捆绑在此,显然遭受过长期虐待。

明枝飘出屋外,将屋内详情告知:

“王仁遇害,屋内留有一名幸存女子,应当知晓内情,你进去询问情况,不要暴露我的存在。”

沈祸推门入内,面对惨烈的现场,他神色平静,倒是让明枝不禁挑了挑眉。

那名女子叫阿蘅,三年前被王仁从牙行手里买下,受尽折辱。

沈祸在明枝的示意下,先随意安抚那名女子的情绪,然后才开始问她那晚发生了什么。

阿蘅说那晚蒙面人前来向王仁逼问什么物件,但王仁声称自己只是传话,从未见过实物,最终被对方一刀毙命。

明枝皱了下眉,朝沈祸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王仁平时和谁来往最多?”

阿蘅想了想:“他经常去城西的醉仙楼,和那里的掌柜很熟。有时候喝醉了会念叨‘刘掌柜’什么的......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见实在打听不到别的什么东西了,明枝便飘到翻倒的箱子旁边,看了一眼桌上的碎银,又指了指床铺的方向。

沈祸顺着她的指示,掀开铺上的稻草,很快就发现了那个暗格。他掀开木板,暗格里放着几两碎银、一吊铜钱,还有一块令牌。

他把东西全部拿出来,借着收拾的动作将令牌展示给明枝看。

明枝不清楚这个令牌是什么来历,亦或是代表什么组织,但很明显这块令牌的材质就决定了这不是一个地痞流氓应该有的。

除非——

是某个需要他办事的人给他的。

明枝仔细回忆了一下阿蘅所说抓住一处重点:

替人传话。

传什么话?在哪儿传?传给谁?

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快速归档后,明枝才朝沈祸点了点头,表示可以了。

阿蘅见对方转身,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臂:“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我家里也没人了,我是被他们卖出来的……”

沈祸皱紧眉头,一脸阴郁地盯着她。

阿蘅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刚刚还在安慰她,现在又一副讨厌她的表情。

她悻悻地松开手,嘴里还在不停地央求。

明枝靠在米缸上,这个角度能够完完全全地将阿蘅破碎不堪的身体、红肿的眼睛纳入眼中。

太像了,明枝暗自喟叹道。

她对于悲惨的女性一向狠不下心,过去唯一失败的几次任务都是因为她的心软。

但明枝不会改,她也不想改。

“让她跟着”,明枝穿过阿蘅的身体往外飘去。

沈祸咬紧下唇,警告道:“跟上,不该问的别问。”

阿蘅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跪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泥地上。

动静之大,惹得飘远的明枝回头。

沈祸赶紧把她扶起来,还顺手拍了拍她膝盖上沾染的灰尘,像是供奉佛祖一样:“不必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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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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