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黑骥少年(三)

冲到近前,罗文坚猛地一提马缰,那骏马腾空而起跃入明军包围圈内,还未等四蹄落地,罗文坚亮出手中长剑自下往上一挑,一招海底捞月,一名倭寇措手不及,脑袋被削成了两半。接着他就着长剑高举之势又朝前方一名倭寇劈去,那倭寇反应极快,见状举刀向上一封,刀剑相交,那倭寇被震的退了三步,武士刀仍紧握在手。

罗文坚见那倭寇竟能硬接住自己全力一击,也是吃了一惊,不敢大意,又纵马上前,与那倭寇打在一处。

这些倭寇本来胸有成竹,要将明兵尽数剿灭。见突然杀进来一个剑法高超的骑士,登时又有几名倭寇哇哇怪叫着扑了上来。

罗文坚虽然骑着马,居高临下,但在倭寇围攻之下却也感到有些吃力。辛埈风眼看情形不对,抽剑就要冲上去帮忙。王卿依见了急忙拉住说道:“这些倭寇如此了得,你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辛埈风急道:“打不过就和他们拼了,快松手,师父要支持不住了。”王卿依说道:“你不要这么鲁莽,想要罗叔叔活命你就按我说的做。”辛埈风一愣说道:“那你说怎么做?”

王卿依指着阵中说道:“你看那个盔甲里面穿着红色锦袍的倭寇,定是他们的头领,咱们骑马绕到他们后面冲进去把那头领擒了,这些倭寇群贼无首,定然溃败。”

辛埈风喜道:“就按你说的办。”说完当先纵马绕了过去。明军本来人数占优,可是厮杀到此时,已经伤亡了近半,再也无法将倭寇包围,两厢人马此时已经分作两边,那倭寇头领显然武功不济,远远的站在后边督战。

王卿依见那明军首领挥着马刀和罗文坚并排在阵前厮杀,明兵受到鼓舞,虽然不敌仍是死战不退,不禁叹道:“这些兵倒是挺有骨气,和之前见到的那征兵队大相径庭。“

眼见明兵一排排的倒下,忽然倭寇后方一阵骚乱。原来辛埈风已经杀到,只见他身形虽小,长剑气力却足,就着急冲之势登时砍翻了那首领身旁的两名倭寇,然后一伸手将那首领抓至身前,横剑放在他脖颈处,大吼道:“你若想活命,叫这些倭寇立即停手!“

那首领见一柄明晃晃的钢剑横在眼前,吓得脸色煞白,急忙喝止手下。那些倭寇见状便收刀退在一旁。明兵忌惮这些倭寇的刀术,见对方停手,也不敢上前紧逼。辛埈风拉着那首领退到了明军阵中,罗文坚摸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喘着粗气拍了拍辛埈风的肩膀说道:“埈风,好样的!”

那明军首领已经是狼狈不堪,激战之下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脸上尽是绝处逢生之色。他知道今天情形凶险至极,若不是正好有两位英雄拔刀相助,自己这队人马恐怕是要尽数阵亡于此了。

见敌酋已经被擒,顾不上查看部队伤亡,赶紧上前一拱手说道:“多谢两位大侠出手相助,还望请教二位大名。”罗文坚拱手回礼,报了姓名,那首领听了眼中充满了惊喜,说道:“原来是辛家的好汉,我们是昌平府的张家军,我姓高,叫做高兰,咱们可是一家人啊!这位埈风小师弟小小年纪有勇有谋,真令人钦佩,多亏有你们,我们才捡回一条性命。”

罗文坚‘哦’了一声,心想怪不得你们如此勇猛,死战不退,不过我们正追逐你们家公子,眼下他不在阵中,这事也不必提起。辛埈风听了十分开心,开口问道:“高大哥,我们倒是听说你们张家军南下平寇,怎么就带了这么点人马?”

高兰说道:“我们这次来了三万人呢,不过此时都驻扎南京,我们此番是去太湖催粮,路上偶遇这小队倭寇,本来想顺手剿灭,却不曾想如此棘手。”罗文坚问道:“张掌门来了吗吗?” 高兰说道:“没有,张大人夫妇还在边关驻守,这次带队的是高竹高将军。”

王卿依此时也来到了辛埈风身旁,见那高兰甚是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做到了军队统领,也是英雄出少年。心想你们张家人才济济,又手握重兵,而自己形单影只,找张易枫复仇的事可谓难如登天啊,不禁愁容满面。

几人说话之际,早有明兵过来将那倭寇首领绑了个结实。高兰说道:“你们真是胆大包天,就这么三十几人竟敢深入内陆劫掠,当我们明军是摆设么?”

那首领心惊胆颤的说道:“我们并未劫掠乡里,还请高将军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高兰说道:“你们作恶多端,这次别想全身而退。”

王卿依忽然说道:“高头领,罗叔叔,这人身份恐怕不一般呢。”高兰看了一眼王卿依,见是一个满脸乌黑身材瘦小如乞丐一般的少女,便问道:“何以见得?”

王卿依说道:“你们看这群倭寇见到首领被擒,不逃跑反倒四散开来将我们围住,显然十分在意这人的安危。而且他们若是来抢劫,苏州那么富裕,为什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我看他们来这里恐怕有别的目的。”

众人听了觉得分析的十分在理,罗文坚一把揪住那首领提了起来,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来做什么,给我老老实实的说出来。”

那首领哆哆嗦嗦的说道:“英雄,在下名叫王海,是奉了父亲的命令,来梁溪县和玄天派的英雄会面。”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此事重大,极不情愿当众讲出。

罗文坚吃惊的追问道:“你就是东海海盗王止的儿子?你要见的那人叫什么名字,会面做什么?”王海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辛埈风耐不住,拔剑在王海的脸上蹭了蹭,作势要剐。那王海吓得脸色煞白,说道:“玄天派着意与我们结盟,特意潜人与我们商量盟约并赠以黄金。与我们会面那人名叫白娥,是玄天老祖十二弟子之一。”

王卿依知道那王止是东海上有名的海商。嘉靖年间实施民间海禁,只允许官商。王止自幼习武,功夫高强,成立了东海帮,初时通过海上劫掠攒下一笔财富,后来帮派逐渐壮大,垄断了中国到日本的经商航路。可是那玄天派就不知所谓了。

她见罗文坚等人面色凝重,不由的开口问道:“玄天派什是么?”罗文坚说道:“你不知道吗?嗯,也难怪,你非我武林中人。那玄天派的总舵在西域,也是近十年才在中原为人所知。”

王卿依问道:“我看你们有些担忧,他们很厉害吗?”辛埈风岂能在王卿依面前涨他人志气?开口说道:“呸,他们厉害什么?不过是玄天老祖的女儿十年前被皇帝选中,进宫做了妃子,这些人才鸡犬升天了。名号传的震天响,未必真有什么实力。”

罗文坚说道:“虽然我从没和他们打过交道,不过名声传的这么响亮,恐怕也不光是凭借着贵妃的名号,也许还真有点功夫。”他年少时个性和辛埈风很像,不过此时已经三十多岁,江湖上栽过不少跟头,已不似年少时飞扬跋扈。

罗文坚接着说道:“玄天老祖就是玄天派的掌门,他有十二名弟子,江湖上人称‘玄天十二神魔’,据说各个都有通天彻地的本领。”

辛埈风嗤之以鼻,但是师父说的话也不好反驳。

那高兰忍不住说道:“越是本领低微之人,越爱起一些唬人的外号。还玄天十二神魔,把自己当作天上神仙了么?我们张大人的武功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就从来没给自己起什么外号。唉,可惜他老人家退出武林,投身行伍,否则江湖上哪有人敢自称高手,哪可能有西域武者横行中原?”

罗文坚和辛埈风听了心中有些不快,心想张掌门的武功天下第一那是没有疑问的,只不过他这么一说好像是我们的功夫不济。

王卿依问道:“你说的张大人就是张易枫的父亲,宣大总督张承明吗?”高兰点了点头,王卿依眉头微皱,心想这人手握重兵,武功似乎又十分厉害,可怎么对付呢?

高兰扭头又打量了一番王卿依,只见她目光炯炯有神,虽然满脸黢黑,脖颈间露出的肌肤却洁如皓雪,而五官轮廓精致,俨然是一个大美人,不由得有些纳闷这人到底是谁,既不是武林中人,为何与罗文坚师徒同行?

正要开口询问,突然一个略发尖锐的声音传了过来:“莫老弟,你听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自己的功夫没练到家,还大言不惭的评价咱们玄天十二神魔。”

另一个浑厚的声音说道:“中原武林原本就没甚像样的武功,这些人练了几招花拳绣腿,自然觉得了不起了呗。”

几人闻言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目光所及之处是空无一人的官道,这下大家都有些摸不到头脑,怎么光听见声音而无人影呢?高兰忽道:“这什么‘神魔’,不会是真的吧?像神仙一样会隐身?”辛埈风嘴硬的说道:“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不过他毕竟是小孩,声音已经微微发颤。

只听先前那声音说道:“你看这些凡夫俗子还真以为我们会隐身呢,哈哈。”另一个浑厚的声音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就过去让他们好好看看,我看是一队明兵,哦,还有一队倭寇,不知道在干什么勾当。唉,走了半天饿死我了,正好去问问他们有没有吃的。”

先前那声音说道:“你这胖子一天到晚除了吃还有没有别的事了?先前让你去保护王振玉,结果你倒好,到了苏州就去各大酒楼胡吃海塞,结果让锦衣卫得逞了,看你回去怎么交差!”

王卿依大吃一惊,心想他们到底是谁?怎么突然提到父亲了?罗文坚指着前方说道:“他们在那,这不是什么隐身术,是传声入密,以内力将话语传到远方。”

王卿依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天地相交之处,依稀出现了两个人影,距离众人所在之处起码有二里地,王卿依又是一惊,真的是那两人在说话吗?天下真有人能将话语传的这么远?

那声音浑厚之人似乎很不满别人称呼他胖子,口中咒骂几句。二人撒腿朝这边奔来,只是几下喘息间,已经出现在众人眼前。高兰和辛埈风都是少年豪杰,素来不轻易服人,可见到这等身手,也不免暗暗心惊。

王卿依见这两人身高相仿,都是三十多岁。其中一个身材甚是肥胖,肚子圆鼓鼓的,脸上的赘肉几乎要坠到下颌。另一个中等身材,手持一把纸扇,双眼细长,射出寒冷的目光。

那手持纸扇之人用略发尖锐的声音说道:“喂,你们是哪里来的明军,干嘛欺负这些东洋百姓?”辛埈风见此人颠倒是非,说道:“这些明明都是倭寇,哪里是什么百姓了?”

那人小眼一瞪,说道:“我说是就是,哪里来的崽子敢跟我顶嘴?”辛埈风大怒,正要开口叫骂,罗文坚伸手在他肩上一搭,示意他不要多言。

二人口中说这话,脚下却不停,径直走到外围倭寇身边。这些倭寇不善汉语,不知道几人在说什么,其中一个倭寇看两人欺近,口中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话,举刀朝之砍去。

那王海见了急忙呼和倭寇住手,他心想这二人似乎对明军抱有敌意,说不定是来帮助自己的。那手持纸扇之人冷笑一声,说道:“不自量力的倭奴。”脚步一动,伸手向前一接。

只见那倭寇双手握着武士刀自上劈下,结果不知怎么,垂到下身的双手忽然空空如也。那倭寇一愣,抬头见到那人正握着武士刀自己观瞧,不知何时这刀竟然被他夹手夺过,而不光这名倭寇,周围众人谁也没有看清他究竟是怎么夺去的。

倭寇精通刀法,尤其是这几十名被王止精挑细选出来保护自己儿子的精英,被人如此轻易的把刀夺走,可是从来没有过之事。那倭寇大喝一声合身扑了上来,那人一直手仍端着刀,目不斜视,另一只手将纸扇在倭寇胸口轻轻一点,那倭寇穴道被封,登时定在原地,双手保持前伸的动作,姿势甚是怪异。

那胖子开口问道:“桃老哥,这倭刀如何,有传说的那么锋利么?”先前那人说道:“这些倭奴武艺不行,锻刀确实有点东西,勉强也算得上是一把削金断玉的宝刀。”

那胖子说道:“那我也来一把,喂,把你的刀给我拿过来。”说着向身前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倭寇一指,那倭寇虽然不懂汉语,却看的出来胖子的神态十分不屑,双眼一瞪,双手挥刀斜劈过来。

那胖子也是一抬手,便夺下了武士刀,动作并不如何迅速,就像是那倭寇双手将刀送来一样。这倭寇大怒,口中叽里咕噜的大叫起来。

那胖子听不懂日语,也猜到不是什么好话,另一只手在那倭寇的脑袋上一拍,那圆滚滚的头颅登时生生被拍进了胸腔,只露出了两个眼睛在外面,使得原本就不高得倭寇,变得更加矮小。那倭寇哼也不哼,死尸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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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字成秋
连载中青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