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兄弟之痕

京都秋夜的凉意,像无声的潮水,浸透了卧室。顾淮竹是被身侧床垫轻微的沉陷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惊醒的。

意识从混沌的深渊浮起,首先感知到的,是身旁那具身躯散发出的、即使在睡眠中也无法完全收敛的、带着沉重疲惫感的雪松信息素。

他睁开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只有一盏小夜灯亮着,在地板上切割出冷白的光影。

余向松不知何时到来的,正俯视看着顾淮竹,一只手拿着薄被,想要给他盖上。

他呼吸平稳,但顾淮竹能感觉到那平静表象下压抑的暗流。

“吵醒你了?”余向松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时间工作的疲惫和一丝……或许是错觉的歉意。他慢慢放下了薄被,低声问。

顾淮竹轻轻吸了口气,清茶香在微凉的空气中无声蔓延:“没有,是我自己醒了。”他的目光落在余向松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那里绷得有些紧。

五年年的婚姻,这张脸从熟悉的兄弟变成了陌生的丈夫,中间隔着一条名为“陈雪亭”和“责任”的冰冷河流。

那句“吵醒你了?”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荡开,却将记忆的碎片推回了更久远的、阳光刺目的夏日。

引擎的嘶吼撕裂空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所畏惧。城郊废弃的盘山道上,两辆改装跑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狭窄的弯道上追逐、漂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淮竹!你能不能快点!没吃饭吗?!”余向松嚣张的叫喊透过车窗传来,他驾驶着那辆标志性的蓝色跑车,一个漂亮的甩尾,险险擦过山壁,暂时领先。

他穿着火红的赛车服,头盔夹在臂弯,汗水浸湿了额发,年轻的脸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眼神像燃烧的火焰,充满了征服一切的野性和纯粹的快乐。那时的雪松信息素,是未经世事打磨的、带着阳光的锐利锋芒。

顾淮竹嘴角勾起一抹不服输的弧度,清茶香的信息素带着冷静的锐意:“急什么?终点线见真章!”他猛踩油门,银色跑车咆哮着追了上去。只有在和余向松一起飙车、游走在失控边缘时,他才能短暂摆脱“完美Omega”的桎梏,释放骨子里的叛逆与自由。

那次顾淮竹以极其微弱的优势险胜。两人把车停在半山腰,瘫在滚烫的引擎盖上,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却洋溢着酣畅淋漓的笑容。

“痛快!”余向松灌了一大口冰水,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滑落,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眼睛亮得惊人,“淮竹,等着!等老子翅膀硬了,不靠家里那点破铜烂铁,就咱哥俩,搞个自己的车队,玩他个天翻地覆!冲出亚洲,干到世界赛去!敢不敢?”

他侧过头,热切地看向顾淮竹,夕阳的金辉落在他眼中,是纯粹的、对未来的憧憬和兄弟间毫无保留的信任。那时的余向松,像一颗未经打磨的原钻,光芒四射,锐不可当。

顾淮竹的心被那光芒点燃,他坐起身,伸出拳头,笑容灿烂:“一言为定!谁反悔谁是小狗!”

“汪!”余向松故意学了一声,大笑着用力撞上顾淮竹的拳头。

少年清脆的击拳声,混合着引擎的余温和山间的风,雪松与清茶的信息素自由地碰撞、交融,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对抗整个世界的力量。那是属于他们的、金子般的兄弟誓言。

画面切换,大学校园的咖啡馆。

“喂!余向松!见色忘友啊!”顾淮竹端着咖啡,冲着角落里一对依偎的身影喊道。

余向松闻声回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柔和而带着傻气,他搂紧了身边那个温婉的Omega女孩——陈雪亭。她的信息素是淡雅清甜的栀子花香,带着艺术生特有的宁静气质。

“羡慕了?羡慕你找你们家曲青生去!”余向松得意地挑眉,换来陈雪亭红着脸轻捶了他一下:“向松!别胡说。”她看向顾淮竹,笑容温柔:“淮竹,别理他。”

顾淮竹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在他们对面坐下,揶揄道:“我哪敢羡慕啊!我是替雪亭操心,怕她这朵温室小花,被你这棵狂野的雪松给吹折了!”

他刻意忽略了余向松父母对此事的强烈反对。那时的余向松,像一头倔强的狮子,为了守护心爱的栀子花,不惜与整个家族龇牙。

固执又可怜。

他们这种人一出生命运便不可能掌握在自己手里,顾淮竹已经无力抗争了。他是个Omega,他的命运会通往哪里,他和曲青生异地脆弱的爱情,究竟能维持多久。

顾淮竹也不知道。

但幸好和曲青生的事情家里没人知道,不然顾淮竹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也会和余向松一样,闹得天翻地覆。

嗯……他很爱曲青生就行了。

余向松笑骂着,但看向陈雪亭的眼神,是顾淮竹从未见过的珍视与温柔。陈雪亭的存在,像一股和煦的春风,奇妙地抚平了余向松身上过于锋利的棱角,让他展现出一种笨拙而真实的柔软。

他会耐心地听她讲画,会因为她一句“有点冷”就立刻紧张地脱下外套裹住她,会在她面前露出毫无防备的傻笑。

顾淮竹是真心为他们高兴的。他看着余向松眼中燃烧的爱意,看着陈雪亭羞涩却坚定的回应,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个“冲出世界”的赛车梦想之外,另一种珍贵而美好的可能性。

然而,命运的转折总是猝不及防,带着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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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顾生
连载中聿行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