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越高中的九月，空气里总是浮动着各种精心调制过的信息素味道。
昂贵的抑制剂、奢华的香水、还有那些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们不自觉散发的、或张扬或羞涩的气息，混合成一种甜腻又躁动的氛围。
像顾淮竹小时候常吃的巧克力，初入口甜腻的巧克力香充斥口腔，口中的巧克力融化掉后却只剩下苦涩。
他像往常一样，在课间被一群人簇拥着穿过回廊。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周围是此起彼伏的交谈和笑声，几个相熟的Alpha正热情地邀请他周末去新开的俱乐部，几个精心打扮的Omega则围在他身边，分享着最新款的抑制贴和香水。
顾淮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温和地回应着每一个人，偶尔抛出几句风趣的话引得大家发笑。
他是这里的太阳，光芒万丈，似乎理所当然地吸引着所有的行星围绕他旋转。
他的信息素——纯净而独特的清茶香，即便在人群中也清晰可辨，带着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疏离感，却又奇异地让人想要靠近。
他早已习惯成为焦点，习惯被注视，习惯这众星捧月的生活。完美Omega的标签，他背负得游刃有余。
就在他准备回应一个Alpha关于赛车的邀约时，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气息，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猝不及防地钻入了他的感知。
那味道…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清冽，微苦，又带着一种雨后初晴般的纯净芬芳。茉莉花？顾淮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这股茉莉花香，与他母亲花园里那些被精心培育、吊着昂贵营养液的品种截然不同。它更野性，更纯粹，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生命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倔强。
这气息干净得过分，完全没有被任何抑制剂或香水所覆盖、修饰的痕迹。在这所高中里，这是极其罕见的。顾淮竹下意识地循着气息的来源望去。
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走廊尽头靠窗的那个角落。
一个陌生的少年独自站在那里，背对着喧闹的人群，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庭院里的几株桂花树。
阳光勾勒出他单薄而略显僵硬的侧影。他穿着卓越高中统一的深蓝色西装校服，但那件外套有些不合身，宽松的西服穿在身上倒有种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
佩戴的是政府统一发放的抑制环，质量可想而知。
与周围同学合身、细节考究的穿着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脚。他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穿着限量版运动鞋，而是一双非常旧、款式早已过时的白色帆布鞋。鞋帮边缘已经磨得起毛，鞋底也看得出磨损严重，其中一只鞋的侧面甚至有一道不明显的、洗得发白的划痕。
贫穷。
这两个字几乎是瞬间跳入顾淮竹的脑海。而且是不加掩饰、或者说无力掩饰的贫穷。这在这所汇集了众多优渥家庭子弟的高中里，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是无声却锐利的排斥和审视。
顾淮竹能清晰地感觉到，围绕在自己身边的“朋友们”也注意到了那个身影。空气里，原本围绕着他的那些或甜美、或热情的信息素气息，微妙地掺杂进了一些新的波动：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一丝好奇，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排斥。
几个Omega交换着眼神，嘴角挂着心照不宣的、略带嘲讽的弧度。
“啧，那就是那个特招生吧？”一个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是平时最爱在顾淮竹面前表现的Omega林薇，“听说笔试成绩高得吓人，破纪录了呢。不过嘛……”她拖长了调子，眼神扫过那双破旧的帆布鞋，“看起来也就只会死读书了，好像还是校长从一高挖来的好苗子。”
“就是，一股穷酸味。”旁边立刻有人附和，用手扇了扇空气，好像这空气里面有什么毒物似的，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像是要确保角落的人能听见，“好像因为校长给了他十万就来了，连信息素都这么……苦。”
那些带着刺的话语清晰地飘过来，也清晰地飘向那个角落的少年。顾淮竹看到那个单薄的背影似乎更僵硬了一些，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用力到有些发白。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顾淮竹心底升起。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被冒犯的不适感。那些刻薄的话语，如同粉笔在黑板上刮过后留下的刺耳声音，破坏了他习以为常的、由他主导的和谐氛围。
更重要的是，那股清冽的茉莉花香，在那些鄙夷的话语中，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孤立无援。
他讨厌这种氛围。
讨厌这种用物质和出身去粗暴衡量一个人的价值。
讨厌身边人鄙夷的眼神。
“行了，”顾淮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围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平和地扫过林薇几人，“成绩好是本事。卓越高中的校训是‘追求卓越’，不是‘追求奢侈’。”
他的话让林薇几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错愕，她们显然没料到顾淮竹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特招生说话。顾淮竹没再看她们，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角落的少年身上。
那个少年似乎也听到了他的话，缓缓地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淮竹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秒。
那是一张非常干净的脸，头发有些过长，超过了眉毛，像是要刻意遮挡些什么似的。下巴近乎锐利，尤其是一双眼睛，瞳孔是极深的墨色，像沉静的寒潭，此刻清晰地倒映着顾淮竹的身影。
但那潭水并非死寂，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冒犯的冰冷怒意，有被审视的警惕戒备，更深处，则是一种近乎孤绝的高傲和贫穷带来的自卑……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眼底交织、碰撞，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矛盾感，像一头误入陷阱却不肯低头的幼兽。
他的皮肤是常年缺乏阳光照射的苍白，嘴唇紧抿着，形成一条倔强的直线。那股清冽的茉莉花香，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变得更加清晰可感。它不甜腻，不柔弱，反而带着一种清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却又奇异地吸引着顾淮竹想要靠近探究。
顾淮竹见过太多对他或谄媚、或爱慕、或敬畏的眼神。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如此坦率地展示着防备、骄傲和脆弱。这双眼睛，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周围世界的喧嚣和虚伪，也映照出顾淮竹自己那完美表象下的……一丝空洞？
这个人还太年轻，不懂得隐藏自己的野心，顾淮竹绝对不会认错。
顾淮竹压下心底的异样，脸上重新扬起他标志性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主动迈步走了过去。他拨开人群的动作自然而优雅，仿佛只是走向一个等待已久的朋友。
他在距离少年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瞬间的紧绷，那茉莉花香也似乎变得更加锐利，如同竖起尖刺的防御。
“你好，”顾淮竹的声音清澈温和，像初春融化的山泉，带着天然的亲和力，轻易就能瓦解大多数人的防备，“我是顾淮竹。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吗？欢迎来到卓越高中。”他自然地伸出手，姿态从容而真诚。
那个少年——曲青生，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伸出的手，又抬起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审视着顾淮竹脸上无可挑剔的笑容。他的眼神里没有受宠若惊，没有欣喜，只有更深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仿佛在说：看，又一个带着完美面具来施舍怜悯的富家少爷。
他没有去握那只修长干净、一看就养尊处优的手。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又隐约响起，带着看好戏的意味，林薇几人更是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顾淮竹的手悬在半空，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主动伸出的友谊之手被如此干脆地晾在空气中。
那完美的笑容在他脸上依旧维持着，但眼底深处，一丝真实的愠怒和挑战欲，却悄然取代了惯常的温和。这个穿着旧鞋、散发着野性茉莉香的少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破了他习以为常的、被精心粉饰的世界。
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在意，他的完美面具可不能掉，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笑容里多了一分探究的意味，声音依旧平稳：“看来你不太喜欢握手礼？没关系。怎么称呼？”
曲青生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眸子深不见底，嘴唇终于动了动，吐出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清冷的质地，像冰泉撞击岩石：
“曲青生。”
他的名字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孤高的青翠和倔强的生机。
顾淮竹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曲青生。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这次不再是完美的社交面具，而是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兴味。
“曲青生…”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很高兴认识你。卓越高中很大，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可以找我。”
说完，他没有再等待对方的回应——他知道此刻也等不到。他自然地收回手，仿佛刚才的拒绝从未发生，只是对曲青生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重新走向那等待着他的人群。阳光重新落在他身上，清茶香的气息再次成为主导，人群的喧嚣重新将他环绕。
但在转身的刹那，顾淮竹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警惕、带着孤傲探究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烙在他的背上。
他知道，这个叫曲青生的少年，和他身上那股清冷的，苦涩的茉莉花香，已经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打破了那完美表象下的平静，激起了他从未体验过的涟漪。
卓越高中的回廊里，阳光依旧明媚，人声依旧鼎沸。但顾淮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