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家

他的手搭在我腿上,呼吸很轻,嘴角微微弯着。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春天夜里特有的湿润气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归于沉寂。

我就这么坐着,让他枕着,一动也不敢动。

怕吵醒他。

这个姿势其实不太舒服,腿有点麻,腰有点酸,但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

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挺的,嘴唇微微张着,偶尔动一下,像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他顺势翻了个身,脸对着我的肚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季知时。”

他当然没醒。

我笑了一下,继续看着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这个人,睡着都在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我费力地腾出一只手,拿起来看。

是阿昊发来的消息。

「阿昊:嫂子,知时睡了吗?」

我看了眼腿上的人,回他。

「清:嗯」

「阿昊:我就知道,他今天肯定早睡。这几天比赛太累了,他天天念叨想你,我们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

「清:辛苦你们了」

「阿昊:不辛苦不辛苦!嫂子你别这么说」

「阿昊:对了嫂子,有个事想跟你说」

「清:嗯?」

「阿昊:就是……知时这次比赛,其实腰伤复发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清:什么时候?」

「阿昊:半决赛的时候,起跑太猛,腰上旧伤有点反应。但他不让说,怕你担心。决赛是打了封闭上的」

我看着屏幕,半天没动。

「阿昊:嫂子你别告诉他是我说的啊,他知道了得骂我」

「阿昊: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阿昊:他这个人吧,什么都憋着,好的坏的都自己扛。但对你是真的不一样,你说话他听得进去」

「阿昊:所以嫂子你……多管管他」

我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

「清:好」

放下手机,我低头看着腿上的人。

他还睡着,呼吸均匀,嘴角弯着,什么都不知道。

腰伤复发。

打了封闭。

什么都不说。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点心疼,有点生气,有点想把他摇醒骂一顿,又有点想把他抱紧。

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伸手,轻轻按在他腰上。

隔着衣服,摸不出什么异常。但我记得那里有一道疤,是前年训练时伤的,缝了七针。他当时也是什么都不说,等我发现的时候,伤口都结痂了。

“季知时,”我轻声说,“你真是……”

他没醒。

我叹了口气,把手收回来,继续看着他。

月光慢慢移动,从窗台移到地板上,又从地板移到墙上。

他就这么睡着,我就这么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

“嗯……”他迷迷糊糊地看着我,“阿清?”

“嗯。”

“几点了?”

“不知道。”

他揉揉眼睛,想坐起来,被我按住。

“别动。”

“嗯?”

“再躺一会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乖乖躺回去,继续枕着我腿。

“阿清,你真好。”

我看着他的脸,没说话。

他眨眨眼:“怎么了?怎么这么看着我?”

“季知时。”

“嗯?”

“腰怎么回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神开始躲闪:“腰?腰没事啊……”

“阿昊说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嘟囔:“阿昊这个大嘴巴……”

“季知时。”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心虚,有点紧张。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就不说?”

“说了也没用啊,”他说,“你又不能替我跑,又不能替我疼。说了只会让你跟着担心,还不如不说。”

我看着他低着的脑袋,头发有点乱,后颈露出一小截。

“季知时。”

“嗯?”

“抬头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你觉得,”我说,“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不担心了?”

他愣了一下。

“你训练,我担心你受伤。你比赛,我担心你紧张。你不说,我更担心,”我看着他,“因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好不好,不知道你有没有事。”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阿清……”

“下次,”我说,“不管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好的要告诉我,坏的也要告诉我。疼要告诉我,累要告诉我,腰伤了更要告诉我。”

他的眼泪掉下来。

“我……”

“我不是只能分享你好的那部分,”我说,“坏的那部分,我也要。”

他看着我,眼泪一直流,但嘴角慢慢弯起来。

“阿清……”

“嗯?”

“你怎么这么好啊……”

我伸手,帮他擦掉眼泪。

“不是我好,”我说,“是我想知道。”

他吸了吸鼻子,然后突然坐起来,把我抱住。

“我知道了,”他在我耳边说,“以后什么都告诉你。好的坏的,疼的累的,都告诉你。”

我拍拍他的背。

“嗯。”

他抱着我,抱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在我们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我,看着我。

“阿清。”

“嗯?”

“其实这次,真的好疼。”

我看着他。

“半决赛那天,起跑的时候腰上就抽了一下,”他说,“但我不敢停,停了就进不了决赛。我就咬着牙跑完了,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

我没说话,只是听着。

“决赛的时候,队医给我打了封闭,”他继续说,“上场之前我想,要是跑不好怎么办,要是腰彻底伤了怎么办。但后来又想,你在看,我得让你看看,你对象多厉害。”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还有泪光。

“然后就跑了9秒99。”

我看着他,心里软成一片。

“季知时。”

“嗯?”

“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摇摇头。

“我在想,”我说,“这个人,真傻。”

他愣了一下。

“傻得不知道疼,傻得什么都自己扛,傻得受了伤还笑。”

他眨眨眼,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是,”我看着他,“这个傻子,是我的。”

他的眼眶又红了。

“阿清……”

“下次,”我说,“再受伤,第一时间告诉我。让我知道你疼,让我知道你累,让我知道你需要什么。”

他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我知道了。”

我伸手,把他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嗯。”

他靠在我肩膀上,吸了吸鼻子。

“阿清。”

“嗯?”

“我好爱你。”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聊他的腰伤,怎么伤的,什么时候伤的,怎么恢复。聊他以后要更注意什么,训练的时候怎么保护自己。聊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不许再瞒着。

他一一答应,态度诚恳得像个认错的小学生。

聊完了,他靠在我身上,突然说:“阿清,你知道吗,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看着他。

“什么事?”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我每次比赛之前,都会给你写一封信。”

我愣了一下。

“信?”

“嗯,”他说,“写在手机备忘录里,不是真寄的那种。就是写写今天的心情,想跟你说的话,比赛之前的想法什么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跑完再看,”他继续说,“要是跑得好,就看看自己赛前什么心情。要是跑得不好,也看看,然后告诉自己,没事,下次再来。”

“那这次呢?”

“这次也写了,”他说,“你要看吗?”

我点点头。

他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篇备忘录,标题是“给阿清的第201封信”。

“阿清:

明天就是决赛了。

腰有点疼,打了封闭,应该没事。你别担心,真的没事。

今天在热身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你坐在我旁边,一句话都不说,冷得像块冰。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冷啊,得捂捂。

后来就捂了。捂了三年,你才化了一点。再后来,你就全化了。

阿清,你知道吗,你化在我手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明天我要跑进10秒。我要让你看看,你捂热的那个人,有多厉害。

不管跑成什么样,我都知道你在看。

这就够了。

等我回来。

爱你的阿时”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拿回去,看着我:“阿清?”

我抬头看他。

“怎么了?”他有点紧张,“是不是写得太肉麻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拉过来,抱住。

“阿清?”

“没肉麻,”我在他耳边说,“刚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把我抱紧。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照在我们身上,照在他弯起的嘴角上。

拾·春分

三月二十号,春分。

那天他难得休息,说要带我出去走走。

“去哪儿?”

“郊区,有个地方,我训练的时候路过好几次,一直想带你去。”

我换了衣服,跟他出门。

他开车,我坐副驾,一路往城外开。春天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路两边的树都绿了,一片一片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晃。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停在一个湖边。

“到了!”

我下车,看着眼前的湖。

湖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石头。湖边长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远处有山,山上也绿了,深深浅浅的绿,像一幅画。

“好看吗?”他凑过来问。

“嗯。”

“我就知道你喜欢,”他笑起来,“训练的时候路过好几次,每次都想,要是阿清在就好了,他肯定喜欢这儿。”

我看着湖面,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

“季知时。”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儿?”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你喜欢安静,喜欢自然,喜欢这种一眼望过去什么都没有、但又什么都有地方。”

我转头看他。

他眨眨眼:“我说得对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湖水,有山,有我。

“对。”

他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我们在湖边走了很久。

他一会儿跑前面,一会儿又跑回来,一会儿指着水里的鱼给我看,一会儿摘一朵野花递给我。

“阿清,这花送你!”

我看着手里那朵小黄花,普普通通的,但在他手里变得很珍贵。

“谢谢。”

“不客气,”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戴着!”

“戴哪儿?”

“耳朵上,”他比划了一下,“像那种,耳朵上别一朵花,肯定好看。”

我看着手里的小黄花,又看看他期待的眼神,叹了口气,把花别在耳后。

他眼睛亮了:“好看!真的好看!”

“走吧。”

“等等,我拍一张!”

他掏出手机,对着我就拍。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拍完了。

“我看看。”

“不给,”他护着手机,“这是我自己看的,不给。”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被我看得有点心虚,讪讪地把手机递过来:“那……那你看一眼?”

我接过来,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里,我站在湖边,耳朵上别着一朵小黄花,表情有点无奈,但嘴角微微翘着。

“好看吗?”他凑过来问。

我想了想。

“还行。”

他笑起来:“那就是好看!”

我把手机还给他,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牵住我的手。

“阿清。”

“嗯?”

“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来这儿。”

我看了看周围的湖光山色,点点头。

“好。”

“春天来,夏天来,秋天来,冬天也来,”他说,“每个季节都不一样,我们都看看。”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阳光里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期待。

“好。”

他笑起来,笑得很灿烂。

那天我们在湖边待了一下午。

晒太阳,散步,聊天,偶尔什么都不说,就靠在一起看湖面。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野花的香味,一切都刚刚好。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天边烧成一片橙红,湖水也被染成金色。他拉着我坐在湖边,看夕阳慢慢沉下去。

“阿清。”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

我转头看他。

他的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的光,眼睛看着远方,很认真。

“不知道。”

“我想过,”他说,“老了以后,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门口要有湖,像这个一样。每天早上起来,一起散步,一起晒太阳。你做饭,我洗碗。你种花,我看你种花。”

我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然后每年春天,我们还来这儿,”他继续说,“走不动了就坐着看,看湖水,看野花,看夕阳。”

他说完,转头看我,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我想了想。

“不远。”

他愣了一下。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我说,“可以慢慢想。”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阿清……”

我伸手,把他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别哭。”

“没哭,”他吸了吸鼻子,“就是高兴。”

我看着他的脸,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红红的眼眶上。

“嗯。”

他靠在我肩膀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太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颜色从橙红变成深紫,又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阿清。”

“嗯?”

“今天真好啊。”

我看着满天的星星,点点头。

“嗯。”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以后每天都这么好。”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星光里亮亮的。

“好。”

四月的时候,雨水多了起来。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淅淅沥沥的,把整个城市洗得干干净净。他训练的地方在郊区,据说雨更大,训练都停了,只能待在室内做力量。

晚上打电话,他声音闷闷的。

“阿清。”

“嗯?”

“想你了。”

我放下手里的案卷,专心听电话。

“下雨了。”

“嗯,我们这儿也在下。”

“大吗?”

“还好,不大。”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阿清,我能跟你说个事吗?”

“嗯?”

“就是……我有点害怕。”

我顿了一下。

“怕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怕下雨。”

我听着他的话,等着他继续说。

“小时候,家里穷,房子是那种老房子,下雨就漏水,”他说,“每次下雨,我妈就拿盆接着,到处都摆着盆,滴滴答答的。我爸在外面打工,回不来,就我妈一个人忙活。”

我没说话。

“后来有一次,下特别大的雨,屋顶塌了一块,”他的声音很轻,“我妈把我护在身下,自己砸伤了。从那以后,一下雨我就害怕。”

我握着电话,听着他的呼吸声。

“季知时。”

“嗯?”

“你现在在哪儿?”

“宿舍。”

“宿舍漏雨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不漏,新房子,不漏。”

“那你在怕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就是一到下雨天,那个感觉就出来了。明明知道没事,还是害怕。”

窗外有雨声,淅淅沥沥的,落在窗台上,落在树叶上。

“季知时。”

“嗯?”

“你听。”

“听什么?”

“雨声。”

他安静下来,听着电话那边的雨声。

“好听吗?”

“……嗯。”

“现在下雨,你在宿舍,不漏雨,很安全,”我说,“我在电话这边,听着你说话,也很安全。”

他没说话,但我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以后下雨,”我说,“就给我打电话。”

“……嗯。”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晚。”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有点哑。

“阿清。”

“嗯?”

“你怎么这么好啊。”

我看着窗外的雨,慢慢说:“不是好,是想让你知道,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没说话,但我听见他吸了吸鼻子。

“季知时。”

“嗯?”

“你现在有我。”

电话那边,他轻轻笑了一声。

“嗯,有你。”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聊他小时候的事,聊那个漏雨的房子,聊他妈妈,聊他爸爸。聊他后来怎么开始跑步,怎么跑到市里,怎么遇见我。

我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小时候的事。

那些事他以前从来没提过,我也没问过。我以为是他不想说,现在才知道,是没人听他说。

“阿清。”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他说,“这些话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你是第一个。”

我看着窗外的雨,雨小了,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纱。

“以后都可以跟我说。”

“嗯。”

“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想说的不想说的。”

他又笑了一声。

“那不得烦死你。”

“不会。”

“真的?”

“真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阿清,我好喜欢你。”

我握着电话,嘴角翘了一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水痕。

我想起他说的那个房子,那个下雨就漏的房子,那个把他妈妈砸伤的房子。

想起他说“一到下雨天,那个感觉就出来了”。

心里软了一下。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清:明天雨停」

他秒回。

「芝士: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天气预报。

「清:天气预报说的」

他发了一串哈哈哈过来。

「芝士: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特异功能呢」

「芝士:不过你说停,肯定停」

我看着那两行字,笑了一下。

「清:嗯」

「芝士:晚安阿清」

「芝士:[月亮]」

我看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回他。

「清:晚安」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拾贰·暮春

四月末的时候,樱花开了。

他说要带我去看樱花,说有个地方的樱花特别好看,不去可惜了。我说好,他说那就这周末。

周末一早他就来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显得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阿清,走!”

我换了衣服,跟他出门。

樱花的地方在城东的一个公园,离我家有点远。他开车,我坐副驾,一路穿过城市,穿过街道,穿过人群。

公园里人很多,都是来看樱花的。一树一树的樱花,粉的白的,开得满满当当,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得到处都是。

他拉着我的手,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阿清,你看那棵!开得真好!”

“阿清,这边这边,这边花瓣落得多!”

“阿清,站这儿,我给你拍一张!”

我被他拉着跑来跑去,最后站在一棵最大的樱花树下。

“别动,”他退后几步,举起手机,“笑一个。”

我看着他,没笑。

“笑一个嘛,”他央求,“就笑一下。”

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咔嚓。”

他放下手机,看着屏幕,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好看!特别好看!”

“我看看。”

他走过来,把手机递给我。

照片里,我站在樱花树下,周围都是飘落的花瓣,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看着镜头,好像在看什么人。

拍得确实不错。

“发我。”

“好嘞!”

他当场就把照片发给我,然后继续拉着我往前走。

走到一棵特别大的樱花树下,他突然停下来。

“阿清,你听。”

我停下来,仔细听。

有风声,有花瓣飘落的声音,有远远的人声,还有……

“什么声音?”

“你听不见吗?”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樱花落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

“樱花落有声音?”

“有啊,”他认真地说,“很轻很轻的,像……像糖化在水里的声音。”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不是很傻?”

我摇摇头。

“不傻。”

他笑起来,笑得露出虎牙。

我们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听樱花落的声音。

其实我什么都没听见,只有风声和远远的人声。但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又好像真的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轻的。

像什么化开的声音。

中午的时候,我们在公园里找了个地方吃饭。他带了便当,说早上起来做的,让我尝尝。

我打开便当盒,里面是几个饭团,捏得歪歪扭扭的,还有几块炸鸡,有的焦了有的没熟,还有一小撮沙拉,酱汁挤得到处都是。

“卖相不太好,”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味道应该还行。”

我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

他紧张地看着我:“怎么样?”

我嚼了嚼。

米饭有点硬,馅料有点咸,海苔有点潮。

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挺好吃的。

“怎么样?”他又问。

“还行。”

他眼睛亮了:“真的?”

“嗯。”

他笑起来,拿起另一个饭团,自己也咬了一口,然后皱起眉。

“好咸……”

我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看见我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起来。

“阿清,你骗我。”

“没骗你。”

“这明明很咸。”

“还行,”我说,“你做的,就行。”

他愣在那儿,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季知时,你怎么又——”

他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阿清。”

“嗯?”

“你怎么这么好啊。”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樱花,有阳光,有我。

“快吃吧,凉了。”

“嗯!”

他继续吃饭,一边吃一边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吃完饭后,我们在公园里继续逛。

樱花树很多,一树一树的,开得热热闹闹。风吹过的时候,花瓣就飘下来,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手心里。

他接住一片花瓣,递给我。

“阿清,给你。”

我接过来,看着那片薄薄的粉色花瓣。

“樱花的花语是什么你知道吗?”

他摇摇头。

“不知道。”

我看着他。

“是生命、幸福、一生一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那我们在这儿,是不是就代表我们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樱花,有阳光,有期待。

“嗯。”

他笑得更灿烂了,伸手把我抱住。

“阿清,真好。”

我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阳光的味道和淡淡的花香。

“嗯。”

那天下午,我们在樱花树下坐了很久。

他靠在我肩膀上,絮絮叨叨说着话。说樱花真好看,说以后每年都来看,说等我们老了也来,走不动了就坐在轮椅上看。

我听着,偶尔回一句,偶尔什么都不说。

但心里很满。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人群慢慢散了。公园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对情侣,和偶尔跑过的小孩。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花瓣。

“阿清,我们走吧。”

我站起来,跟他一起往公园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阿清。”

“嗯?”

“今天真好。”

我看着他的脸,在夕阳的余晖里,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嗯。”

他转回头,牵起我的手。

“以后每天都这么好。”

我握紧他的手。

“好。”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哼歌,调子不成调,但听得出来他很高兴。

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城市的灯火慢慢亮起来,一串一串的,像星星。

手机震了一下,是阿昊发来的消息。

「阿昊:嫂子,今天玩得开心吗?」

我看了看旁边哼歌的人,回他。

「清:嗯」

「阿昊:那就好!」

「阿昊:知时念叨了好久了,说要带你看樱花,说你看了一定喜欢」

我看着那两行字,嘴角翘了一下。

「清:他说的对」

「阿昊:哈哈哈哈哈哈」

「阿昊:嫂子你变了」

「阿昊: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

我看着“你变了”那三个字,愣了一下。

变了?

好像……是有点变了。

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现在会了。以前不会想这些事,现在会了。以前不会……

“阿清,你在看什么?”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起来。

“阿昊这小子,又跟你聊什么呢?”

“没什么。”

“肯定又在说我坏话。”

“没有。”

他撇撇嘴,不信。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问:“季知时。”

“嗯?”

“我变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看着我。

“变了。”

“哪儿变了?”

他想了想,慢慢说:“以前你话很少,现在虽然也不多,但比以前多了。以前你不爱笑,现在偶尔会笑。以前你什么都不说,现在会说想我,会说喜欢我。”

我听着,没说话。

“但也没变,”他继续说,“你还是那个会记着我喜欢吃什么的人,还是那个我受伤了会心疼的人,还是那个我愿意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城市的灯火,有我。

“所以变没变,都不重要,”他笑起来,“反正都是你。”

我看着他,心里软成一片。

“季知时。”

“嗯?”

“开你的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好好好,开车开车。”

他转回去继续开车,但嘴角一直翘着。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灯火,也忍不住笑了。

好像真的变了。

变成另一个自己。

一个会说话、会笑、会主动说想他、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看着他不舍得吵醒的自己。

但这个自己,好像也不坏。

拾叁·夏初

五一的时候,他放了三天假。

他说要去露营,说好久没出去玩了,说天气这么好不出去浪费了。我说好,他说那就去上次那个湖边。

我们买了很多东西,帐篷、睡袋、防潮垫、吃的喝的、还有他非要带的烧烤架。

“你会烧烤吗?”我问。

“不会,”他理直气壮,“但可以学。”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没忍心打击他。

到了湖边,太阳还没落山。他选了一块平坦的地方,开始搭帐篷。我站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东西。

帐篷搭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搭起来了。他拍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怎么样?”

我看着那个随时可能倒的帐篷,沉默了一秒。

“……挺好的。”

他笑起来,拉着我进去看看。

帐篷不大,刚好够两个人躺下。他把睡袋铺好,把防潮垫放好,然后往上一躺,拍拍身边。

“阿清,来躺躺。”

我躺到他旁边,看着帐篷顶。

阳光透过帐篷布照进来,照成淡淡的橘色,暖暖的。

“阿清。”

“嗯?”

“晚上我们看星星。”

“好。”

“从这个角度看,星星特别好看。”

我转头看他,他的脸在橘色的光里,很温柔。

“你来过?”

“嗯,以前跟队里来过一次,”他说,“那时候就想,要是能跟你一起来就好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笑了一下,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现在实现了。”

太阳落山后,天慢慢黑下来。

他生起火,开始烧烤。肉串、鸡翅、香肠、玉米、茄子,摆了一排。他拿着刷子,认真地刷着酱料,一边刷一边念叨。

“这个要多刷点,你喜欢吃酱多的。这个少刷点,太咸了对身体不好。这个……”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忙活。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烤架,偶尔翻一下,偶尔刷一下酱,偶尔尝一小口试试味道。

“好了!”他拿起一串肉,递给我,“尝尝!”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有点焦,有点咸,但能吃。

“怎么样?”

“嗯。”

他等着我继续说,见我没说,急了:“嗯是什么意思?好吃还是不好吃?”

我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慢慢说:“好吃。”

他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那我继续烤!”

那天晚上,他烤了好多东西。有的焦了,有的没熟,有的咸了,有的淡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样都挺好吃。

可能是他烤的。

可能是湖边太美了。

可能是星星太亮了。

吃完了,我们坐在火堆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真的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石。偶尔有流星划过,他每次都惊呼一声,然后许愿。

“许的什么愿?”

“不能说,”他认真地说,“说了就不灵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火光和星光一起照在他脸上。

“那就不说。”

他靠在我肩膀上,继续看星星。

“阿清。”

“嗯?”

“你说星星上面有人吗?”

“不知道。”

“要是有人,他们能看见我们吗?”

我想了想。

“也许能。”

“那他们肯定觉得我们很幸福。”

我转头看他。

他对着星星,笑得很温柔。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看他们的时候,还靠在一起,”他说,“靠在一起看星星的人,都是幸福的。”

我看着他的脸,没说话。

他继续看着星星,自言自语:“要是有外星人,我要告诉他们,我叫季知时,旁边这个是我对象,叫谢秋清。我们特别幸福。”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们会听的懂吗?”

“听不懂也没关系,”他说,“反正我就是想说。”

夜渐渐深了,火堆慢慢熄灭。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往我身边靠了靠。

“冷吗?”

“不冷,”他缩了缩,“就是有点凉。”

我伸手把他揽过来,让他靠得更近一点。

他窝在我怀里,像只猫。

“阿清。”

“嗯?”

“真好。”

我看着天上的星星,慢慢说:

“嗯。”

那天晚上,我们很晚才进帐篷。

躺进睡袋里,他还是不肯松手,非要抱着我睡。帐篷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刚好。

“阿清。”

“嗯?”

“晚安。”

“晚安。”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我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也慢慢闭上眼睛。

帐篷外有风声,有虫鸣,有湖水的轻响。

帐篷里,有他,有我。

拾肆·夏至

六月底,他要去外地集训,说是为了备战下半年的世锦赛。

要走一个月。

走之前他来见我,带了一大堆东西,把冰箱塞满,把柜子塞满,把药箱检查了一遍,把该叮嘱的都叮嘱了八百遍。

“阿清,每天要好好吃饭。”

“嗯。”

“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嗯。”

“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嗯。”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舍。

“一个月呢……”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很快就回来了。”

“我知道,”他低着头,“但还是舍不得。”

我走过去,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他在我怀里闷闷地说:“阿清,我会想你的。”

“我也是。”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真的?”

“嗯。”

他吸了吸鼻子,然后笑起来。

“那我走了。”

“好。”

他打开门,迈出去一步,又回头看我。

“阿清。”

“嗯?”

“每天给你打电话。”

“好。”

“你要接。”

“好。”

他看着我的眼睛,突然凑过来,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玄关,听着他脚步声远去。

然后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手机震了一下。

「芝士:进电梯了」

「芝士:已经开始想你了」

我看着那两行字,回他。

「清:我也想你」

他秒回。

「芝士:[烟花][烟花][烟花]」

「芝士:等我回来!」

我笑了一下。

「清:好」

他去集训之后,日子好像慢了下来。

每天还是那些事,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晚上他打电话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有时候说很多,说今天训练怎么样,说食堂的饭不好吃,说想我想得睡不着。有时候说很少,只说一句“今天累死了,就想听听你的声音”,然后就挂了。

但不管说多说少,每天都有。

有一次他打电话来,声音有点兴奋。

“阿清!我今天跑得特别好!”

“嗯?”

“教练说,照这个状态,世锦赛有希望进决赛!”

我听着他激动的声音,嘴角翘起来。

“那很好。”

“真的!我都不敢想,以前觉得能参加世锦赛就了不起了,现在居然想进决赛了!”

“你可以的。”

他安静了一秒,然后说:“阿清,你知道吗,每次我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就会想起你。”

“想起我?”

“嗯,想起你说的那些话,”他说,“想起你说我跑多快你都看得见,想起你说你一直在我身后,想起你说我是你的力量。”

我没说话。

“然后我就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握着电话,听着他的呼吸声。

“季知时。”

“嗯?”

“你就是我的力量。”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慢慢说,“你也是我的力量。”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有点哑。

“阿清……”

“嗯?”

“等我回去。”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远远的,像星星一样。

我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说“每次我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就会想起你”。

其实我也是。

每次累的时候,烦的时候,觉得什么都不想做的时候,就会想起他。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叫我“阿清”的声音,想起他抱着我说“真好”。

然后就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不在,但好像一直在。

拾伍·归来

七月底,他回来了。

我去机场接他,远远看见他走出来,瘦了一点,黑了一点,但笑还是那个笑。看见我的时候,他跑过来,一把把我抱住。

“阿清!”

“嗯。”

“我好想你!”

“嗯。”

他放开我,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

“你好像瘦了。”

“还好。”

“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拉起我的手:“走,回去我给你做饭。”

我看着他,想起他上次做饭的成果。

“确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不确定,但可以试试。”

我也笑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着这一个月的事。说训练,说成绩,说队友,说食堂。

“阿清,你知道吗,这次集训我真的进步了好多!”

“嗯。”

“教练说,世锦赛让我上!”

“嗯。”

“要是跑好了,说不定能进国家队!”

我转头看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

“你可以的。”

他笑起来,笑得很灿烂。

回到家,他先把行李箱扔一边,然后开始检查冰箱。

“嗯,剩的不多,看来你有好好吃饭。”

“检查完了?”

“检查完了,”他满意地关上冰箱门,“表现不错,奖励一个。”

他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凑过来,在我嘴角亲了一口。

“还想要?”

他眨眨眼:“想。”

我伸手,把他拉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很多菜。

我主厨,他打下手。他切菜,我炒菜。他递调料,我调味。配合得比以前默契多了,虽然他切的葱还是长短不一,但至少没切到手指。

吃饭的时候,他一边吃一边夸,说这个好吃那个好吃,说阿清你真是厨神,说我这辈子能遇见你真是赚大了。

我听着,偶尔回一句,偶尔什么都不说。

但嘴角一直翘着。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书。他洗完了跑过来,往我身边一躺,把头枕在我腿上。

“阿清。”

“嗯?”

“一个月没见了,想我没?”

我看着他的脸,他仰躺着,眼睛亮晶晶的。

“想了。”

“每天?”

“每天。”

他笑起来,笑得很满足。

“那就行。”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热热的,又凉凉的。

他躺在我腿上,絮絮叨叨说着这一个月的事。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角。

一个月没见,好像瘦了一点,黑了一点。但睡着的样子还是那样,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伸手,轻轻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季知时。”

他没醒,只是往我这边蹭了蹭。

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欢迎回来。”

窗外的夜很深,星星一闪一闪的。

他的手搭在我腿上,呼吸很轻,嘴角微微弯着。

这个夏天,刚刚开始。

拾陆·夜话

他睡了一会儿就醒了,揉着眼睛看我。

“阿清,我睡着了?”

“嗯。”

“你怎么不叫我?”

“没什么事,叫醒干嘛。”

他嘿嘿笑了两声,往我怀里拱了拱。

“阿清真好。”

我拍拍他的背。

“饿不饿?”

“不饿,”他说,“就是想抱着你。”

我由他抱着,靠在沙发上。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的灯火远远近近的,明明灭灭的。偶尔有车经过,声音远远传来,又很快消失。

“阿清。”

“嗯?”

“这次集训,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

“什么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说:“有个女孩,跟我表白了。”

我顿了一下。

他看着我的反应,有点紧张:“阿清?”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有对象了,”他认真地说,“我说我对象特别好,特别帅,特别厉害,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真的,”他怕我不信,“我当场就拒绝了,一点都没犹豫。”

我点点头。

“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你知道?”

“嗯。”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因为是你。”

他眨眨眼,然后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阿清,你怎么这么好啊。”

“不是好,”我说,“是信你。”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阿清……”

“嗯?”

“我肯定不会,”他说,“这辈子都不会。”

我伸手,帮他擦掉眼泪。

“嗯。”

他靠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你知道吗,她说喜欢我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是阿清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我听着他说。

“然后我就想,我不能让阿清不高兴,”他说,“一点都不能。”

我拍拍他的背。

“季知时。”

“嗯?”

“谢谢你。”

他抬起头看我:“谢什么?”

“谢谢你这样想。”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谢什么,应该的。”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星星更多了。

他靠在我怀里,絮絮叨叨说着这一个月的事。说着说着,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阿清,我给你带了礼物。”

“礼物?”

“嗯,”他爬起来,去翻行李箱,“等着啊。”

他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块石头。

普普通通的石头,灰白色,光滑的,巴掌大小。

我看着他。

“这是集训的地方,有条河,”他说,“我每天训练完了就去河边坐一会儿,看看水,看看石头。这块是我最喜欢的,形状好,摸着也舒服。就想带回来给你。”

我拿着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着。

确实挺光滑的,摸起来温温润润的。

“喜欢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期待,有紧张,有亮晶晶的东西。

“喜欢。”

他笑起来,笑得很灿烂。

“那就行!”

我把石头放在茶几上,伸手把他拉过来。

“季知时。”

“嗯?”

“你知不知道,你不用带什么东西回来。”

他眨眨眼。

“你回来,就够了。”

他愣在那儿,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阿清……”

我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又哭了?”

“不知道……”他吸了吸鼻子,“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我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他在我怀里,闷闷地说:“阿清,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啊。”

“没会。”

“会的,”他说,“你说的每句话,都往我心里钻。”

我拍拍他的背。

“那就记住。”

“嗯?”

“记住我说的,”我说,“你回来,就够了。”

他点点头,把我抱得更紧。

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在偷看。

夜很深了,但我们都不想睡。

拾柒·流萤

八月的一个晚上,他说要带我去看萤火虫。

“萤火虫?”

“嗯,有个地方,特别多,”他眼睛亮亮的,“我训练的时候听队友说的,说现在正是时候,再晚就没了。”

我看他那么兴奋,点点头。

“好。”

他开车,我坐副驾,往城外开。夏天的夜晚,风是热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路两边的树黑黢黢的,偶尔有灯光闪过,是一两个晚归的人。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他停在一个山谷口。

“到了。”

我下车,跟着他往里走。

山谷里很黑,没有灯,只有天上的星星。路不太好走,坑坑洼洼的,他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前。

“小心点,这儿有石头。”

“嗯。”

“慢点,前面有个坡。”

“好。”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突然停下来。

“阿清,你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

前面是一片草地,草地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萤火虫。

它们飞得很慢,一闪一闪的,像一盏盏小小的灯。有的飞得高,有的飞得低,有的停在草叶上,有的在空中画着圈。整个草地都被它们点亮了,明明暗暗的,像梦一样。

“好看吗?”他在我耳边问。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他牵着我的手,慢慢往前走,走进那片萤火虫里。

萤火虫在我们身边飞,有的落在肩膀上,有的落在头发上,有的从眼前飘过,留下一道淡淡的光。我伸手,一只萤火虫落在手心里,亮了一下,又飞走了。

“阿清。”

我转头看他。

他的脸在萤火虫的光里,明明暗暗的,眼睛特别亮。

“你知道吗,”他说,“萤火虫发光,是为了找到自己喜欢的那只。”

我看着他。

“它们飞啊飞,亮啊亮,就是为了让对方看见自己,”他说,“就像我一样。”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以前也觉得,喜欢你就要说出来,天天说,时时刻刻说。后来发现,你一直在看,只是用你的方式。”

他顿了顿。

“就像萤火虫,它们的光很弱,但一直在亮。你也是,你的喜欢很淡,但一直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萤火虫的光,有我的倒影。

“季知时。”

“嗯?”

“你知不知道,你也是我的光。”

他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以前的我,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要。后来遇见你,你每天给我带早餐,冬天给我捂手,给我写那些纸条。你像一团火,一直在我旁边烧着。”

萤火虫在我们身边飞,一闪一闪的。

“烧着烧着,我就化了,”我说,“化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眼眶红了。

“阿清……”

“所以,”我看着他,“你不是萤火虫,你是火。”

他愣在那儿,眼泪掉下来。

我看着他的眼泪,伸手帮他擦掉。

“怎么又哭了?”

他吸了吸鼻子,然后笑起来。

“阿清。”

“嗯?”

“我好爱你。”

我看着他,也笑了。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在山谷里待了很久。

萤火虫慢慢少了,慢慢散了,但天上的星星还亮着。我们坐在草地上,靠着彼此,看着夜空。

“阿清。”

“嗯?”

“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来看萤火虫。”

“好。”

“老了也来,走不动了就坐轮椅来。”

我看着他的侧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

他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阿清,你笑了。”

“嗯。”

“真的笑了,”他凑过来,“笑得真好看。”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笑得很开心。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哼着歌,调子不成调,但听得出来他很高兴。

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夜色。

萤火虫在脑海里一闪一闪的,他说的那些话也在脑海里一闪一闪的。

“你是火。”

我转头看他。

他感觉到我的目光,也转头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

他笑起来,继续哼歌。

我也笑了,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夜色很黑,但好像也没那么黑了。

拾捌·秋凉

九月的时候,他去参加世锦赛了。

走之前他来见我,带了一大堆东西,把冰箱塞满,把柜子塞满,把该叮嘱的都叮嘱了八百遍。

“阿清,这次时间有点长,可能要二十天。”

“嗯。”

“你要好好吃饭,按时睡觉,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嗯。”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舍。

“阿清……”

我走过去,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他在我怀里闷闷地说:“我会想你的。”

“我也是。”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等我回来。”

“好。”

他走了之后,日子好像又慢了下来。

每天还是那些事,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晚上他打电话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有时候说很多,说比赛的事,说对手的事,说队友的事。有时候说很少,只说一句“今天累了,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不管说多说少,每天都有。

预赛那天,他在电话里说跑得不错,晋级了。

半决赛那天,他说进了决赛,声音激动得发抖。

决赛前一天晚上,他打电话来,声音很平静。

“阿清。”

“嗯?”

“明天决赛。”

“我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有点紧张。”

我听着他的声音,想起他每次比赛前的样子。

“季知时。”

“嗯?”

“你记得高中时候吗?”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参加市里的比赛。”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记得,那次你给了我一颗糖。”

“嗯。”

“你说那是幸运糖。”

“不是幸运糖,”我说,“就是普通糖。但你觉得是,那就是。”

他没说话。

“明天,”我说,“我就是那颗糖。”

他沉默了几秒。

“阿清……”

“我在看,”我说,“不管跑成什么样,都在看。”

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城市的灯火远远的,像星星一样。

我想起高中时候的他,想起大学时候的他,想起现在的他。

从那个给我塞糖的男孩,到站在世界赛场上的人。

我一直看着。

决赛那天,我在家看直播。

他站在跑道上,穿着红色的比赛服,号码布别在胸前。镜头扫过他的时候,他正在深呼吸,表情很专注。

发令枪响。

我站起来。

他起跑很快,加速很快,途中跑的时候一直在第一集团。最后二十米,我看见他咬着牙,拼尽全力往前冲。

冲线。

计时器亮起来:9秒95。

第二名。

银牌。

我愣在那儿,看着电视里的他。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然后直起身,看向计时器,愣在那里。

旁边有人跑过来抱住他,有人给他递水,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计时器,好像不敢相信。

然后他抬起头,往镜头这边看过来。

他笑了。

不是那种灿烂的笑,是那种有点不敢相信的笑,带着惊喜,带着激动,带着一点点想哭的表情。

我看着他的脸,眼眶有点热。

手机响了。

「芝士:银牌」

「芝士:第二名」

「芝士:阿清你看见了吗」

我看着那三行字,回他。

「清:看见了」

「清:很好看」

他秒回。

「芝士:[大哭][大哭][大哭]」

「芝士:我真的跑进9秒95了」

「芝士:我都不敢想」

「芝士:阿清我好想你」

我看着那满屏的哭脸,眼眶更热了。

「清:我知道」

「清:我也想你」

那天晚上他打电话来,声音哑哑的,好像哭过。

“阿清。”

“嗯?”

“我拿银牌了。”

“嗯,看见了。”

“9秒95,世界第二。”

“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知道吗,冲线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

“我想让你看见,”他说,“我想让你看看,你捂热的那个人,能跑多快。”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后来我想,你肯定在看,”他继续说,“你肯定在电视前面看着我。然后我就不怕了,就想,我得跑好,跑给你看。”

窗外的夜很深,星星一闪一闪的。

“季知时。”

“嗯?”

“我看见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嗯。”

“你跑起来的样子,”我说,“很帅。”

他又笑了,笑得有点哽咽。

“阿清,你怎么这么好啊。”

我看着窗外的星星,慢慢说:

“不是好,是实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阿清。”

“嗯?”

“等我回来。”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远远的,像星星一样。

我想起高中时候的他,想起大学时候的他,想起现在的他。

从那个给我塞糖的男孩,到世界亚军的男人。

他一直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那个会给我捂手的人。

拾玖·荣耀

他回来那天,我去机场接他。

远远看见他走出来,瘦了一点,黑了一点,但笑还是那个笑。脖子上挂着那枚银牌,闪闪发亮。

看见我的时候,他跑过来,一把把我抱住。

“阿清!”

“嗯。”

“我回来了!”

“嗯。”

他放开我,把银牌摘下来,挂在我脖子上。

“给你的。”

我低头看着那枚银牌,上面刻着世锦赛的标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太贵重了。”

“不贵重,”他认真地说,“你才贵重。”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拉起我的手:“走,回家!”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着这二十天的事。说比赛,说对手,说队友,说采访。

“阿清,你知道吗,记者问我,拿到银牌最想感谢谁。”

“嗯?”

“我说我对象,”他笑起来,“我说我对象一直在我身后,没有他,我跑不了这么快。”

我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后来他们又问,有什么想对对象说的吗?”

“你说什么?”

他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说,谢谢你等我回去。”

我愣了一下。

他转回去继续开车,嘴角翘着。

我看着他翘起的嘴角,也忍不住笑了。

回到家,他先把行李箱扔一边,然后开始检查冰箱。

“嗯,剩的不多,看来你有好好吃饭。”

“检查完了?”

“检查完了,”他满意地关上冰箱门,“表现不错,奖励一个。”

他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伸手,把他拉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笑得很灿烂。

“阿清!”

“嗯?”

“你主动亲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光,有我。

“嗯。”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凑过来亲了我一口。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很多菜,把他喜欢吃的都做了。

他一边吃一边夸,说这个好吃那个好吃,说阿清你真是厨神,说我这辈子能遇见你真是赚大了。

我听着,偶尔回一句,偶尔什么都不说。

但嘴角一直翘着。

吃完饭,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书。他洗完了跑过来,往我身边一躺,把头枕在我腿上。

“阿清。”

“嗯?”

“二十天没见了,想我没?”

我看着他的脸,他仰躺着,眼睛亮晶晶的。

“想了。”

“每天?”

“每天。”

他笑起来,笑得很满足。

“那就行。”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味道,凉凉的。

他躺在我腿上,絮絮叨叨说着这二十天的事。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角。

二十天没见,好像又瘦了一点,黑了一点。但睡着的样子还是那样,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那枚银牌还挂在我脖子上,沉沉的,凉凉的。

我伸手摸了摸,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欢迎回来。”

窗外的夜很深,星星一闪一闪的。

他的手搭在我腿上,呼吸很轻,嘴角微微弯着。

这个秋天,刚刚开始。

十月底的时候,他说想买房。

“买房?”

“嗯,”他认真地看着我,“我们自己的房子。”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算了算,这几年攒的钱,加上比赛的奖金,够付首付了,”他说,“以后你上班方便,我回来也有地方住。”

我想了想。

“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早就在想了。”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点点头。

“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答应了?”

“嗯。”

“真的?”

“真的。”

他高兴得蹦起来,然后把我抱住。

“阿清!我们要有自己的家了!”

我在他怀里,拍拍他的背。

“嗯。”

接下来几个周末,我们都在看房。

他拉着我到处跑,看了好多地方,有的太远,有的太贵,有的太小,有的太大。每看一个,他都要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就记下来。

最后选了一个两室一厅,不大,但采光很好,有个小阳台,阳台上能看见远处的山。

“阿清,这个怎么样?”

我看着那个小阳台,想象着以后一起晒太阳的样子。

“挺好。”

他笑起来:“那就这个!”

交定金那天,他拉着我的手,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转了一圈。

“阿清,你看,这是客厅,以后我们在这儿看电视。”

“嗯。”

“这是厨房,以后你做饭,我给你打下手。”

“嗯。”

“这是卧室,以后我们睡这儿。”

“嗯。”

“这是阳台,以后我们一起晒太阳。”

我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看见我笑,也笑了。

“阿清,真好。”

我点点头。

“嗯。”

房子买了之后,他开始忙装修。

每天下了训练就跑去建材市场,看地板,看瓷砖,看涂料,看家具。每看一样都要拍照发给我,问我这个怎么样那个怎么样。

我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但他知道我在看。

有一次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块木地板。

「芝士:阿清,这个颜色怎么样?」

我看着那张照片,回他。

「清:可以」

他秒回。

「芝士:那就这个!」

「芝士:卧室用这个!」

我看着那两行字,笑了一下。

装修装了两个月。

十一月的时候装完,十二月的时候家具进场,一月初的时候他说可以搬了。

搬家那天,他叫了阿昊他们来帮忙。

一帮人搬家具的搬家具,抬箱子的抬箱子,忙活了一上午,总算把东西都归置好了。我收拾厨房,他收拾卧室,阿昊他们在客厅组装电视柜。

正忙着,突然听见阿昊喊了一嗓子:“嫂子!这箱东西放哪儿?”

我走出去,看见阿昊抱着一个纸箱,上面写着“知时的宝贝”。

“这是什么?”

“不知道,从卧室搬出来的,”阿昊说,“可沉了。”

我接过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信。

他写给我的那些信。

从大一到大四,从第1封到第99封,整整齐齐地摞着,用红绳捆成一捆一捆的。旁边还有别的东西——我高中借他的那支笔,我第一次送他的那本书,我在冰岛给他买的那个钥匙扣,他第一次比赛的号码布,我们第一次合照的照片……

我蹲在那儿,看着这一箱东西,愣了很久。

“嫂子?”阿昊在旁边叫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站起来,“放卧室吧。”

阿昊把箱子搬进卧室,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季知时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怎么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走过来:“怎么了?累了吗?”

我伸手,把他拉过来,抱住。

“阿清?”

“没事,”我说,“就是想抱抱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拍我的背:“好,抱抱。”

晚上朋友们走了,家里只剩我们两个。

新家收拾得差不多了,到处都干干净净的。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和城市的灯火。

“阿清。”

“嗯?”

“今天累不累?”

“还好。”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今天特别高兴。”

“嗯?”

“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他说,“以后每天醒来,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

我看着远处的灯火,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知道吗,我从高中就开始想,如果能跟你住一起,该多好。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做什么都在一起。”

我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里面有远处的灯火,有我的倒影。

“现在实现了。”

他笑了一下:“嗯,实现了。”

我伸手,把他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以后还会更好。”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还是在笑。

“阿清。”

“嗯?”

“我真的好喜欢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也是。”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新的床上,新的被子里,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车声和人声。

他突然翻身,看着我。

“阿清。”

“嗯?”

“以后每年冬天,我们都一起过。”

“好。”

“每年春节,都一起贴对联,包饺子,看春晚。”

“好。”

“每年生日,都一起过,我给你做好吃的。”

“……你做的好吃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嫌弃我?”

“有点。”

“那我学,”他认真地说,“我学做饭,以后给你做好吃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

他凑过来,亲了亲我。

“睡吧。”

“嗯。”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高中,他坐在我旁边,偷偷往我桌肚里塞糖。我问他在干嘛,他说没干嘛。我说我看见你塞了,他说那你吃了吗。我说没,他说那你现在吃。

梦里又到了大学,他站在梧桐树下,红着脸塞给我一封信,然后转身就跑。我在后面喊他,他跑得更快了。

梦里又到了冰岛,我们站在极光下面,他问我能不能接吻。我说零下十度会冻上,他说冻上就一直亲着分不开,多好。

然后画面一转,我们老了,头发白了,还坐在这个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和城市的灯火。他靠在我肩膀上,慢慢地说:

“阿清,这辈子,真好。”

我睁开眼,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还在睡,睡得很香,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

“下辈子,也好。”

他好像听见了,翻了个身,往我这边蹭了蹭。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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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知玉言
连载中京昭雨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