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小舟在苍梧山上穿过云霄,众人拂过身边的彩霞
舟身莹白似玉,不借风、不挂帆,自循云路缓缓而上。苍梧万仞青峰在脚下退远,烟岚如练,漫过山腰。
穹顶是澄澈的碧蓝,身周却被流霞裹住——赤、金、粉、紫的云絮轻软如棉,擦过衣袂时,竟带着微温的天光。
舟上诸人或立或坐,衣袂被云气吹得翩然欲举。
有人伸手轻触,彩霞便从指缝间柔柔流过,不留一丝痕迹,只余满袖氤氲的仙气。
越往上,天愈高、风愈清,下方尘世渐渐隐入云海,唯余山尖偶尔刺破万顷云涛,如青螺浮于银波。
小舟穿破一层薄云,忽有清越鹤鸣自天际而来。
众人抬眼,便见数羽仙鹤振翅而至,翅尖沾着碎金似的日光,与白玉仙舟并肩而行,一路驶向那通天大陆里最“破烂”的所在。
一声低沉嗡鸣骤然炸响。
一只庞然巨臂横空出世,硬生生拦在了白玉小舟之前。
都说千机阁炼器精益求精,所出之物皆为世间神器,可谁能料到,这般赫赫有名的炼器圣地,山门之外,竟是这般凶煞潦草、诡谲逼人。
那巨臂横亘云霄,指节是崩了口的上古仙剑熔铸,关节缠着断裂的神链与碎作残片的宝鼎,每一寸肌理都嵌着曾经名动一方的法器残骸。
明明是破败拼凑,却透着一股蛮横到极致的力量,压得流云凝滞,彩霞退散。
方才还仙气飘然的一行人,此刻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白玉小舟悬在半空,再不敢上前半寸。
巨掌微微一攥,空气里便响起金石崩裂的脆响。那声音沉闷如古钟,又夹着钢铁摩擦的刺耳锐响,沉沉碾过云端:
“通行、证。”
一字一顿,冷硬如铁,不带半分人情。
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腰间令牌,有人悄然运转灵力,可目光一触及那巨臂上流转不休、晦涩难明的机括纹路,心头便猛地一沉。
这哪里是守门。
这分明是用整个天下的神器残骸,硬生生堆出来的一道死关。
“通行证在此。”
亓明霁淡淡开口,取下腰间佩剑,指尖微凝,一缕灵力缓缓注入剑身。
刹那间,那柄名为白莲花的长剑似有灵识,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巨臂飞去。
那巨手不闪不避,竟似早已等候在此。
白莲花剑刃狠狠擦过巨臂表面,刺耳至极的摩擦之声轰然炸开,震得舟上众人身躯发麻,耳中嗡嗡作响,几欲掩耳。
声响渐歇,那尊巨臂缓缓收回,重新攀附在千机阁上空的云层之间,再无动静。
白玉小舟得以继续前行。
“师弟们,前方便是千机阁了。”
亓明霁抬手向前一指。
众人循目望去,眼前景象堪称震撼——
地面之上,无数小铁疙瘩般的机关小人密密麻麻地奔走忙碌,从高处俯瞰,竟如一群疯狂攒动的蚁群,一刻不停。
“上面的,赶紧下来!别挡着我们师哥晒太阳!”
其中一个铁疙瘩仰头大喊,声音清脆又蛮横。
亓明霁催动手中罗盘,玉舟缓缓下落,稳稳停在地面。一行人依次走下小舟。
刚一落地,便听得一道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响起:
“亓兄,好久不见啊,这次又想来干嘛?”
说话之人,正斜倚在一堆破铜烂铁拼凑而成的躺椅之上。
一见亓明霁,他立刻像猫见了老鼠似的,慌忙从椅上起身。
盛道桉望着眼前这人,脑海中瞬间闪过原著剧情。
此人名为杜厄,表字子胥。
只因身子素来孱弱,又生得一副单薄如柴的模样,便被人暗地里取了个戏谑外号——肚子虚。
可偏偏,人不可貌相。
杜厄虽身娇体弱,看似风一吹便倒,却天生力大如牛,一手锻造之术更是出神入化,寻常炼器师望尘莫及。
只是他有个古怪毛病——每锻造一柄神兵、一件法器,便会耗尽心力,累得动弹不得,非得静养十天半个月,才能缓过劲来。
“此番前来,我是带师弟们来挑选法器的。”
亓明霁淡淡一语,打断了盛道桉的思绪。
杜厄一听不是亓明霁本人要挑法器,整个人瞬间松快下来,方才那点忌惮之色一扫而空,眼底反倒浮起几分藏不住的欢喜,仿佛终于能把堆在这儿占地方的“破烂”顺理成章地送出去。
他朝众人随意挥了挥手:“行吧,不是你选就成。
跟我来。”
可谁也没料到,这份轻松,很快就要变成崩溃。
杜厄领着一行人踏入千机阁主阁。
这阁楼从外面看,灰扑扑、乱糟糟,与寻常垃圾山别无二致
可一推门而入,内里却是另一番天地——无数法器星罗棋布,井然有序地陈列其间,灵光或隐或现,流转不息,与外头的破败模样形成惊心动魄的反差。
随行的弟子们皆是一怔,眼底露出真切的惊愕。
杜厄瞧着他们震惊的神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几分隐秘的得意。
他弯腰随手捞起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疙瘩,珍而重之地摸了摸,语气带着几分旁人听不懂的宠溺:
“你们一人抓起一个手边的小铁铁,拿着它,自会引你们去寻本命法器。”
盛道桉看着杜厄抱着那铁疙瘩,一脸亲昵温柔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失语,陷入沉默。
身旁忽然伸来一只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易相逢捏着嗓子,矫揉造作地拖长语调:“小桉桉~”
盛道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发疯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随手抓起一个离自己最近的铁疙瘩,快步退开,活像避开什么会传染的怪病。
一旁的盛南乔更是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转身便走。
被两人这般齐齐嫌弃,易相逢顿时没了逗弄的兴致,也抱起自己的铁疙瘩,兴致勃勃地踏上了寻宝之路。
不过片刻,喧闹的中庭便渐渐安静下来。
偌大的空间里,转眼就只剩下应不识与亓明霁二人。
应不识轻声开口:“师兄,我已有本命法器,不必再选了。”
亓明霁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无穷无尽的灵光宝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辞的认真:
“这里法器万千,妙用各异。你虽有本命,多寻几件防身护道之物,也总不是坏事。”
“谢谢师兄,不过我不需要。我只需攻,无需守。”
应不识语气淡得像云,却带着一股孤锐之气,话音一落便转身,径自走出千机阁,背影利落得没有半分留恋。
亓明霁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并未多言阻拦,只轻轻颔首由他去了,随即跟着其他弟子,往千机阁深处灵光最盛的地方走去。
另一边,盛道桉捏着那柄被小铁疙瘩牵引出来的剑,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越看心越凉。
剑身灰扑扑、暗沉沉的,半点儿灵光都没有,剑刃看着钝得离谱,简直像是从炼器废料堆里随手捡出来的废铁。
就连配的剑鞘,也是同款灰扑扑的废土模样,毫不起眼。
可周遭明明是流光溢彩、宝气冲天的景象——有的剑鸣清越引动风雷,有的器身泛着霞光,一看便是稀世珍品,更有不少法器一现世便引得天地灵气微微动荡。
偏偏他,抽中了这么一把要啥没啥的破剑,还搭了个一模一样破烂的剑鞘。
盛道桉拎着那柄不起眼的旧剑,走在一片珠光宝气之间,对比惨烈得让他心累。
他长长叹了一声,满脸写着生无可恋,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里好宝贝那么多,怎么偏偏我抽中的,就是这么一把破剑啊……”
他随手将破剑往腰间一挂,只当捡了个摆设,半点没放在心上。
没人注意,那灰扑扑的剑身上,一丝细如发丝的暗金色纹路,极轻极淡地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没等他多emo几句,不远处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
“不是吧——!!”
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易相逢手里举着个圆滚滚、胖嘟嘟、浑身还带着小短腿小短手的铁疙瘩,一脸生不如死。
那玩意儿看着不像法器,倒像个被强行锻出来的……胖娃娃机关球。
“别人都是仙剑、宝甲、神扇!我怎么是个这玩意儿啊!”
易相逢捏着机关球,欲哭无泪,“它能干吗?帮我捶背吗?还是负责在战场上把敌人萌死?”
那机关球像是听懂了,“咔嗒”一声弹开,从肚子里吐出一把……迷你小折扇,扇面上还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
逢凶化吉
易相逢:“……”
盛道桉:“……”
盛南乔默默别过脸,努力憋笑,肩膀都在抖。
易相逢面无表情地把迷你扇塞回去,一脸麻木:
“行,挺好。以后打架我不掏剑,掏扇子给人扇风。”
杜厄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拍着大腿笑道:
“你可别嫌弃!这是我亲手锻的‘欢喜冤家’,看着没用,关键时刻能救你命!”
易相逢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抱着机关球,生无可恋地跟上大部队。
只有盛道桉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柄灰扑扑的破剑,心里忽然平衡了一点点。
行吧。
至少他的,看起来还像把剑。
他完全没料到,眼前这把破剑,日后会比易相逢这颗搞笑机关球,还要逆天得不讲道理。
众人被易相逢那只圆滚滚的“欢喜冤家”机关球逗得气氛正松快,目光一转,便落在了一直安安静静、眉眼清冷的盛南乔身上。
她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多余表情,只跟着小铁疙瘩缓步前行,指尖轻搭在袖间,连挑选法器都透着一股疏离淡然。
那小铁疙瘩在一片灵光璀璨的法器前停住,轻轻一碰,周遭的空气竟骤然一静。
原本喧嚣的灵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
下一刻,一道极淡、极冷、极锐的银白微光自地底缓缓升起,不张扬、不夺目,却让附近几件原本嗡鸣不止的宝器瞬间噤声,连光芒都收敛了几分。
那是一柄细剑。
剑身窄而挺括,色如寒泉淬雪,剑格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纹饰,只在剑脊处刻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冰纹。
它静静悬在那里,不鸣不颤,却自带一股拒人千里、孤高自守的气息,仿佛天地间万事万物,都入不了它的眼。
盛南乔抬眸,指尖轻触剑柄。
只一瞬,那剑便微微一震,似是认主,周身寒气更甚,却不伤她分毫。
“这是……”连见多识广的弟子都微微屏息。
杜厄在一旁抱臂,难得正经了一瞬,淡淡开口:
“千机阁里最冷的一把剑——落雪,不沾尘,不凑热闹,只认心性同样孤洁之人。”
易相逢抱着他的胖机关球凑过来,上下打量:
“可以啊南乔,一抽就是这种高冷挂大宝贝!不像我,抽了个会卖萌的铁球。”
盛南乔轻轻握住孤雪剑,手腕微收,剑便稳稳落入鞘中,周身寒气随之敛去,只余下一身清冷淡然。
她只淡淡瞥了易相逢一眼,语气平静无波:
“总比某人打架前要先掏扇子扇风强。”
易相逢当即炸毛:“喂——!”
一旁,盛道桉默默摸了摸自己腰间那把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破剑,再看看盛南乔这柄一看就逼格拉满的孤雪,心里刚平衡没多久的委屈,又悄悄冒了上来。
剑比剑气死人
他完全没察觉,自己腰间那柄破剑,在感受到落雪剑的寒气时,剑身上那道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又极其隐秘地、微不可查地亮了一瞬。
便在此时,亓明霁缓步走回众人身边。
他目光随意一扫,落在盛道桉腰间那柄“破剑”上,身形骤然一滞。
下一瞬,他自己腰间的白莲花剑,竟也自发震颤起来。
剑身上镌刻的莲花纹路,像是受到了某种至高召唤,一寸寸凝出实体。
雪白莲瓣层层舒展,清香漫溢,竟在他腰侧凭空绽放,宛若开屏求偶的灵雀,极尽张扬。
亓明霁看着自己腰间不受控制的长剑,无奈地抬手按了按眉心。
而这一幕,恰好被转头望来的杜厄尽收眼底。
下一秒,一声凄厉到破音的惨叫响彻整个千机阁:
“你!你!你!你们师兄二人,诚心欺负我是不是!”
“我千机阁立阁至今,唯三的绝世重宝,全被你们俩一锅端了!”
“你师兄拿走一件也就罢了,你这小子,竟一口气占了两件!”
杜厄捂着心口,一副心痛到快要厥过去的模样,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丝帕,对着盛道桉那柄破剑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的枯木逢春啊——!你们怎么就跟了这么个不识货的主子啊!”
亓明霁这才缓缓回过神,眼中惊色渐浓。
枯木逢春
原来这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破剑,与那灰扑扑的剑鞘,合名便是枯木逢春。
只是这两件,本就并非一体。
剑身名枯木,形如朽木,藏尽锋芒,内敛到极致,是千机阁第一任阁主亲手封藏的本源杀剑。
而那看似不起眼的剑鞘,名逢春,本就与他手中的白莲花是一对同源共生之物,天生便该相互呼应、彼此契合。
如今,枯木认了盛道桉,逢春也随了他。
等于盛道桉一人,握尽了枯木的杀道,又占了本该与白莲花成对的逢春契机。
亓明霁看向盛道桉的目光,终于不再是看待寻常师弟的温和,而是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讶异与探究早日的还未打消的怀疑此刻又涌上心头
他腰间的白莲花依旧莲香袅袅,痴痴对着那柄灰扑扑的剑鞘。
而盛道桉本人,还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拍了拍腰间的“破烂”,完全没意识到——
自己随手捡来、嫌弃了半天的废铁,竟是整个千机阁,最不敢招惹的存在。
白莲花:老婆看我!我会开花
逢春:死bt
亓明霁:……
盛道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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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