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提问

石台上那株灵植静静悬停在空中,叶片呈浅灰绿,边缘晕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紫,模样平平无奇,连灵气都淡得近乎无形,乍一看去,当真与山间寻常野草没什么分别。

季寒星眼睛骤然一亮,当即抢先一步上前,小脸上写满志在必得。

他蹲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叶片,仔仔细细打量了半晌,可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自恃在宗门藏书阁里翻过半本灵植图谱,常见的、稀有的草药都认得七八成,可眼前这株灵植,他翻遍脑海里所有记忆,也寻不到半分对应模样。

僵持片刻,他终是梗着脖子硬声道:“这、这就是普通的山间野草!仙座您故意拿出来刁难我们!”

晏弦殊低低轻笑一声,眼尾微微上挑,不怒反笑,语气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野草?小娃娃,话可不能乱说。我万毒门的东西,再不起眼,也绝非凡草可比。”

他目光轻缓一转,缓缓落在了易相逢身上。

易相逢心头一紧,硬着头皮上前。

他凑近那灵植看了又看,心底一片茫然,半点头绪都没有。

可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直接认输,只得硬撑着开口,语速忽快忽慢,每一字都透着藏不住的心虚:

“呃……这株灵植,看似普通,实则大有乾坤。我、我曾经听一位世外高人提起过,此草名叫忘忧尘。叶片表面虽是浅灰绿,可若用指尖轻轻抹开一层,便能看见底下真正的颜色——是血红色。那层灰绿不过是植株的自保伪装,腐蚀性极强,一旦碰到皮肉,瞬间便会腐蚀入骨,只余白骨……”

他越说越顺,干脆凭着几分臆测往下编:

“不过此草一旦开花,便可用来炼制高阶迷心散,结出的果实又是高阶清心丹的主药。只是气息极淡,吸入过量便会使人坠入幻境,短暂忘却一切烦忧,仿若直达极乐……所以它除了叫忘忧尘,还有一名,唤作往极乐。”

话音落下,易相逢几乎是立刻偷偷侧过脸,朝着盛道桉投去一道慌慌张张、满含求救的目光,只盼着万一说错,身旁还能有人帮他圆场补救。

可不等盛道桉有所反应,殿上的晏弦殊却先一步微微挑眉,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与玩味:

“没想到啊……你居然能答出来。”

一句话落下,不止易相逢僵在原地,连旁边竖着耳朵看热闹的一众弟子,都齐齐怔住。

易相逢乍一听见晏弦殊的认可,整个人猛地一怔,悬在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一扬,差点当场笑出声。

他飞快压下那点雀跃,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端起一副深藏不露的模样,轻咳两声:

“咳咳……我本想着继续低调行事,奈何实力不允许,实在藏不住。”

他这话刚落地,还没等晏弦殊开口打趣,一直端坐一旁、垂眸沉浸在推演之中的泽阳仙座——楚云岫,终于淡淡开口。

声音清冷如碎玉,不带半分情绪,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威严:

“够了。既然答出,便回座位温习,不必多言。”

易相逢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笑容凝固在嘴角,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

他再迟钝也听得出来,楚云岫这是明着呵斥,暗里早已看穿他不过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全靠胡编乱造蒙混过关

一时间尴尬得手脚都没地方放,同手同脚的朝着座椅走去,随便挑了个没人的座椅就坐下了,同时朝着盛道桉几人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一旁的晏弦殊见状,眸底笑意更深,也不继续逗弄罚站的几人,身形一转,步履轻扬地朝楚云岫走去。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是身姿轻盈一弯,旁若无人地径直坐进了楚云岫怀里,柔软的衣袂擦过推演用的龟甲铜钱,周身那缕清冽又妩媚的药香,瞬间漫满了仙座的坐席。

他一双软若无骨的手,轻轻搭在楚云岫的肩头,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对方的衣领,姿态亲昵得近乎放肆。

这一幕落在盛道桉眼里,惊得他心底狠狠一震,连忙在脑中疯狂翻找原著剧情。

书中明明写着,楚云岫与晏弦殊乃是天生死对头,一个清冷寡言、一心推演天机,一个毒舌顽劣、最爱招惹是非,两人见面就针锋相对,轻则冷嘲热讽,重则动手斗法。

如今居然同堂授课,本就已经够颠覆认知,此刻这般亲昵姿态,更是炸裂得让他一时回不过神。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剧情走向。

没等盛道桉捋清头绪,变故陡生。

楚云岫垂在身侧的手指微曲,指尖夹着一枚正在推演的铜钱,不带半分预兆,骤然朝晏弦殊激射而出,去势凌厉,不带半分私情。

晏弦殊却像是早有预料,轻笑一声,手腕轻翻,一枚泛着冷光的银针无声射出。

“叮——”

清脆一响,铜钱与银针在空中相撞,力道相撞之下,两件器物斜斜飞开,不偏不倚,直直砸在了前排一名弟子的头顶。

那弟子吓得浑身一哆嗦,魂都差点飞了,身体僵成一块石头,只敢微微缩颈,恨不得当场把脑袋摘下来检查一番,生怕自己被仙座余波误伤,落个莫名其妙中毒或被天机术误伤的下场。

满殿弟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大气不敢出。

盛道桉站在屏风旁,暗暗放了心,还好他俩还是死对头这点还是没被我改变的

“好了,你们都回去坐吧,今日便不再逐一提问了。”晏弦殊慢悠悠从楚云岫腿上起身,理了理微有褶皱的衣袍,清冽的嗓音漫过整座闲学堂,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转瞬便消散无踪。

盛道桉几人如蒙大赦,齐齐躬身行礼后,各自散开寻找座位。

盛道桉目光快速在殿内巡视一圈,见后排尚有一空座,也未多加思索,便迈步走了过去落座,身后恰好正是方才蒙混过关的易相逢。

盛南乔更是随性,压根没计较位置好坏,径直走到易相逢左侧的空位坐下,发丝轻晃,一派自在。

应不识素来喜静,径直朝着学堂最偏僻的角落走去,寻了个无人打扰的单人座,垂眸静坐,周身依旧萦绕着疏离淡漠的气息,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轮到季寒星时,殿内密密麻麻的座位竟只剩下最后一个——恰好是盛南乔左侧的位置。

季寒星当即皱起了小脸,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抗拒。

他下意识转头,想跟离得最近的一名弟子商量调换位置,嘴唇刚动,还未发出半个音节,便察觉到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一瞧,正是晏弦殊那双潋滟逼人的眸子,轻飘飘一扫,便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分明是在勒令他乖乖就座。

季寒星攥了攥袖中的小手,终究不敢忤逆这位阴晴不定的怀柔仙座,只能憋着一股闷气,不情不愿地迈步走到那空位旁,落座时动作都带着几分别扭的生硬。

盛南乔眼角余光瞥见身旁坐下的人是季寒星,小脸上立刻爬上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二话不说,伸手抓住椅面下的横木,悄无声息地将椅子往易相逢的方向挪了小半尺,硬生生拉开了与季寒星的距离,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直白又刺眼。

季寒星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小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漆黑的眼珠不着痕迹地瞥了盛南乔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绷着小脸,面上装作毫不在意、云淡风轻的样子,可心底却莫名泛起一阵闷闷的涩意。

他也不想坐在这里,不过是被迫无奈,谁又会乐意被人这般明晃晃地讨厌、刻意疏远呢?

少年人敏感的心思在心底翻涌,嘴上却半个字都不肯说,只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倨傲不屑的模样,强行掩饰住那点突如其来的不舒服。

晏弦殊见众人都已落座,眉眼间那点戏谑散漫稍稍收敛,清了清嗓子,开口便是一桩足以震动全堂的大事: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便说一件正事。你们入门虽不久,但宗门要查探你们近来的修行成果。一月之后,演武场将开启宗门试炼,最终会从中选出优胜者,参加年内的宗门大比。”

话音一落,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这次试炼,也设有灵植相关的内容,只是难度,绝非我今日所讲这般浅显。”晏弦殊指尖轻叩案几,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考核一为辨识灵植,只不过,用来考你们的,皆是由多种灵植嫁接而成,药性驳杂,形态诡异,极难分辨。

二为亲手嫁接灵植,考的是眼力、手法、灵力控制,缺一不可。这段时间,都好生准备。”

众人这才明白,这场试炼,从一开始就不是走个过场。

明幽宗上下,凡内外门弟子,皆可参与,考核包罗万象——灵植辨识、天机推演、刀法剑术、医理丹药、阵法布阵、肉身强度……几乎涵盖了宗门所有修行路径。

唯有在试炼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才有资格踏入宗门大比,在各峰主、长老乃至贵客面前崭露头角。

这是机遇,也是一场残酷的筛选。

盛道桉坐在座中,指尖微微一紧。

他比谁都清楚,原著里,这试炼,是他一生悲剧里,至关重要的一环。

原本的他,只是一介平平无奇的外门弟子,资质平庸,根基浅薄,本就没有参加试炼的资格。

可那时的盛道桉,满心满眼都是主角,疯了一般想跟主角一同站在宗门大比的台上,哪怕只是远远望一眼,也心甘情愿。

他仗着自己是衢都城主之子,靠着家中权势,软硬兼施,硬生生挤入了试炼名单。

进了试炼场后,更是不择手段——陷害同门、暗中使绊、偷换药材、栽赃嫁祸,但凡能让自己活下去、闯过去的阴私手段,他几乎用了个遍。

也正是因为那场试炼,他踩着别人的血,勉强跻身宗门大比。

也正是因为那场大比,他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季寒星一剑封喉,落得个身败名裂、魂断当场的下场。

一失足,成千古炮灰。

盛道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

原文是疯魔,是找死。

这一次,他穿书而来,占了这具身体,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

什么试炼,什么大比,什么万众瞩目……

他一点都不想要。

别人挤破头都想争的名额,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张通往黄泉的催命符。

这一世的盛道桉,不是那个为爱疯魔的蠢货。

他清清楚楚、无比坚定地在心底对自己说:

——我只是个炮灰,我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

这一次,我绝对不能像原文那样,削尖了脑袋去参加试炼。

想通了一切关节,盛道桉心底瞬间豁然开朗,当即拍板定下了自己今后的生存准则——摆烂当咸鱼,低调混日子。

可念头刚落,他又忽然想起自己体内那枚万中无一的逆天灵根,嘴角还是忍不住悄悄往上扬了扬,生出几分难以抑制的小得意。

他在心底暗自嘀咕,就算要当咸鱼,也不能白白浪费了这得天独厚的好资质,更何况想要在危机四伏的修仙界安稳活下去,不被莫名其妙卷进纷争、不成为炮灰,多少还是要学一点真本事傍身。

至于主角……能不招惹就不招惹,实在避不开,也只需保持最基本的体面,只求自保,绝不沾惹是非。

与盛道桉这般思虑周全、步步为营不同,易相逢等人压根不知道原文的情节也没想那么长远,一听见一月后的试炼,只晓得从前浑水摸鱼、逍遥度日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脸上瞬间垮了下来。

原本还肃静无声的闲学堂,像是被人猛地投进了一颗炸雷,顷刻间喧闹沸腾起来。

弟子们三两成群,交头接耳,满脸兴奋或是焦虑地议论着即将到来的试炼,有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人愁眉苦脸暗自叫苦,整座殿堂人声鼎沸,再无半分课堂上的肃穆。

晏弦殊似乎早已料到会是这般场面,非但没有出言制止,反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淡淡开口:“瞧你们这副样子,想必也学不进去了。今日早课便到此为止,散学。”

话音落下,他衣袂一扬,便径直迈步走出了闲学堂。

可不过片刻,那道清绝的身影又去而复返,径直走到方才被铜钱与银针砸中的那名前排弟子面前。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晏弦殊抬手轻轻一拔,将扎在对方发间的银针取了下来,还弯眼一笑,语气温软地道了句:“抱歉啦,小弟子,方才误伤了你。”

那一笑潋滟生光,风华绝代,那名弟子瞬间被晃得心神荡漾,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满眼满心都是怀柔仙座绝美的容颜,彻底失了神,别说痛感,就连银针被拔走都毫无察觉,痴痴地站在原地,魂都像是被勾走了。

晏弦殊走后,楚云岫也缓步走到了这名弟子面前。

他神色清冷,指尖微抬,显然是想要回方才激/射/出去的铜钱。

可那弟子还沉浸在晏弦殊的美色里无法自拔,目光呆滞,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身旁的同桌实在看不下去这副傻呆呆的模样,无奈地伸手,从他发上将那枚铜钱摘了下来,双手恭敬地递到楚云岫面前。

楚云岫接过铜钱,一言不发,转身便离开了闲学堂,从头到尾神色淡漠,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学堂里的弟子们早已被“散学”二字勾走了心神,全都围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讨论试炼事宜,叽叽喳喳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压根没人留意到仙座与那名失神弟子之间的小插曲。

盛道桉:苟命要紧,远离主角

亓明霁:不可不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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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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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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