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曦静坐在那里,小口的抿着酒水。
桂芳姑娘决定她先说:“那白芷的娘,是大户人家的妾,却与人私通,生下白芷,后来被发现了,就乱棍打死了,她的女儿也被卖到这里。”
美棠姑娘补充说:“听说还是在定安王妃的梅花宴上,被发现与人私通,定安王妃好心邀请她来府中做客,没想到她却做出了这样的事。”
宁曦静静聆听,等她们说完,就抬眼看向方元。
方元挠了挠头,发现自己知道都快被她们说完了,一拍脑袋,有一个她们绝对不知道。
方元满含微笑朝宁曦凑近了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这白芷姑娘的娘是顺兴街谢家的,她当年是谢老爷,如今的谢太爷的妾,而谢老夫人早已过世。”
顺兴街谢家简称顺兴谢家。
窗户旁的布帘被风吹鼓了起来,光线透过窗花映照在地面上,越来越清晰。
宁曦瞳孔缩了一下,有些意外。
“你说她是顺兴谢家的,那像她年岁那么大的姑娘,有没有?”
方元嘘了一声,挠了挠头,细细的思考一下,说道:
“好像还真没有,比她大的,差了十来岁,小的,前两年才出生。”
宁曦闻言沉了下来。
如果那个男人没开玩笑的话,这顺兴谢家早年与他父亲定下过一桩婚事,定的是当时谢老爷刚出生的小女儿与宁家长子。
他虽然占了个长子的身份,却不是嫡母所出,是个无名无分的外世,所以他还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宁曦依稀记得,他小时候感染恶疾,被送到庄子上了自生自灭的时候,那个男人又来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烧的通红,呆呆的望着房顶,送来的吃食也没吃,脑袋昏昏沉沉的。
那个男人就站在门口,穿的一身红。
宁曦有些不高兴,倔强的撇过了头。
他也不进来,就站在门口,就说了句我们聊聊吧。
等了很久还不见他开口,宁曦有点儿忍不住,转过头去问。
“你今天 穿的 好奇怪。”声音虚弱无力,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顿了顿,说:“听说你身上有邪气,我穿红给你辟辟邪。”
他好像说了很多很多。
宁曦都是“嗯”的一声,就慢慢睡过去了。
睡醒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不过庄子的人又回来了。
最后一次见他,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那时候的宁曦病好的差不多了,正在吃午饭,但病时的毛病还没有消失,一般来说宁曦很少挑食,但这个时候吃的饭很难吃,带着些许苦味。
宁曦左挑右挑,身旁的婢女才夹起来放在他嘴里。
温和儒雅的男人那个时候就在这里坐着看宁曦吃,笑着说他是个娇宝宝,说以后没人愿意伺候他,嫁给他。
宁曦鼓起腮帮,眼睛微红,咽下了最后一口,说:“有人愿意嫁给我的。”
闻言,那个男人笑了。
饶有兴趣的询问。
“谁?哪家的姑娘知道吗?”
“我爹给我订的,好像是谢家的。”
“谁?”
“我爹。”
那个男人突然皱眉,将笑意收起,叫了宁曦的名字。
“谁告诉你的?”
“陈老头告诉我的。”
听到这个答案,他笑了笑对宁曦说:“既然被你知道了,那我也不好瞒你了。”
“是,没错,那你要记住了,那个姑娘是顺兴谢家的,名叫谢婵清,与你年岁相当……”
后面说了什么,宁曦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他的自言自语。
后来宁曦病好了,跟庄子里佃户的孩子说起这位与他定了亲的姑娘的时候,面上不显,心里升起满满得意。
当那群孩子又问他这位姑娘的名字时,他都会稚气的说叫“谢蝉青”。
可有一次周边的玩伴都问他是哪两个字的,宁曦就用树杈在地上写出来。
到底是哪两个字?其实他也不知道,他识字不多,思量很久,暂且就叫她“谢蝉青”。
后来,宁曦听说有个孩子专门去找了在树下纳凉的老人。
那个孩子比划了半天,只写出了一个“蝉”,那老人看着打扰他清闲的孩子,瞪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
“这不就是知了吗?”
后来被那个孩子听去,在孩子群里发扬光大。
从此
只要宁曦提起他的未婚妻,都会被戏称为“知了姑娘”。
起初,宁曦还会强装镇定。
后来,每当出现知了的声音,他们都会跑到宁曦面前,说:
“你的知了姑娘来了。”
把宁曦气的满面羞红,背地里牙都痒了,从此不再提这茬。
年少时的时光还历历在目,思绪渐渐收拢。
宁曦转身摆了摆手,让桂芳姑娘和美棠姑娘退下,说先不用她们跟前伺候。
方元瞪了眼宁曦,他假装没看见。
美棠姑娘立刻就懂了,拉着桂芳就走,柔声细语道:“两位公子,奴家就在不远处,喊几声,奴家就会过来伺候着。”
宁曦点了点头。
两位姑娘就井条有序的退下,临走时把门一并关上了。
屋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
宁曦转身看着方元,方元撇了撇嘴,他只好从袖子里摸出一些银子 ,放在了方元眼前。
“方元兄,刚刚把你按在桌上实在是对不住,不过方元兄宽宏大量,想必不会计较。”
方元看着那些银子,咳了咳嗓子,道:
“那是自然,那……”
宁曦循循善诱,略有些苦恼说:“方兄,你不会忘了我们来此行的目的吧?我宁某问完就走,不会打扰方元兄在这里的雅致,就当是我请方兄你。”
方元立刻打起精神,散了散一身酒气。
“你说的是新平街的宁家,对吧?就是新平宁家。”
宁曦:“嗯”
“这一案件都快过去半年了,去年冬末,那时候还正下着雪,宁府那边突发大火,听说只烧了东院,就是主人家住的地方,宁府的主人宁沐及其夫人是被杀,这宁府的小姐与公子都是在那场大火中被活活烧死。”
“那放火的歹人名叫廖硬,是平头帮的帮主,据说头如铜墙铁壁,坚硬无比,有铁头功之称。,轻功更是了得,与人对战时,最喜用头撞头,经常把人撞的晕头转向……”
宁曦微笑着看了他一眼。
方元立即不轻不重的拍了拍自己的脸。
“呸,扯远了,那廖硬据说与前定安知府宁沐有着不小的恩怨,但在下左打听,右打听,也不知是什么恩怨,但宁府的苏管事以及一众家仆指认了廖硬,宁大人及其夫人的头都被撞破了。”
“此事人赃并获,已无回旋的余地,大理寺的人都来了,最后将那廖硬缉拿归案,我听说这平头帮拒不认罪,最后被官兵围剿,伤亡惨重,才将这廖硬拿下。”
方元小心翼翼观察着宁曦的脸色。
“出了这档子的事儿,定安王府也不好过。最后,这廖硬不堪受辱,于狱中自裁,被发现了,又救了回来,等到判决下来,才被处决。”
天边燃起火红,波光粼粼的,如锦如绸,余晖映照着地面,拉长着宁曦的身影。
临走的时候,宁曦又留下了些银两赔罪,方元醉生梦死的倒在那里,嘴里还说着胡话。
“宁兄,你真好看,真大气,不愧是我方元的朋……”
宁曦只得于桂芳姑娘和美棠姑娘交代。
等到回到竹元院的时候,只留下一点余晖照亮。
竹元院是宁曦花了钱买来的,其实宁府的苏管家就曾为他安排过住的地方,不过他婉拒了,丧事一过,就搬来了这里。
院落不大,周边也没什么人居住,这里市井繁华之地有点远,不过胜在清净。
况且除了陈老头派的严管家以及几个家仆,还有姜参鹿和他自己就没有别人了,这个宅子刚好。
好在竹元院点着灯火,周围已经快暗下来了。
宁曦扫了一眼院落旁边的马厩,发现马已经回来了,于是便放了心,在门上叩了几下。
很快就有小厮前来开门。
小厮透过门缝,发现是自家公子,马上开门相迎。
宁曦走过平坦的小路,周边有几棵郁郁葱葱的竹子,竹影轻摇,尽显清雅脱俗。
走到内院,严管家来了。
严管家名叫严诵,是个精瘦矮小的老人,最精通的便是算账,陈老头把他拨给他,也是用心良苦。
宁曦去有些诧异。
此刻,宁曦看严管家一直拧着眉,心里暗叫不好。
果不其然,宁曦刚被严管家看见,就被叫住了。
“宁少爷,老仆有事想跟少爷禀报,还请少爷止步。”
宁曦停下来脚步,点头表示自己同意了。
严管家走到宁曦敷衍的行礼,黑着脸说:“老仆不在这几日,少爷真是越发的见长,我看这定安的风流人物都不及少爷你。”
宁曦眉头挑起,挺直了身,左等右等也不见姜参鹿出来,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
“哦?参鹿哥哥不过是多要了些银两,应该不至于让严管家大动肝火,再者,我才是……”
严管家皱眉,“姜公子的银两花完了?看来少爷又想知会老仆一声,给他拨些银两。”
宁曦:“?”不是这件事吗?那是什么事儿能让您老人家气势汹汹的找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个小厮打的灯火,不远不近的站在旁边,灯光相互映着宁曦与严管家的脸。
严管家率先开口,语重心长的说道:“我说少爷,虽然您的家产丰厚,但也不足以支撑您在定安横行无忌啊!”
宁曦:“?”
“听姜公子说,他今日就离开了一小会儿,少爷你的马车居然在街道上横冲直撞,甚至还伤了人,要不是姜公子发现及时,恐会酿成大祸。”
听到这里的宁曦眼底闪烁,扶着额头,才想起来今天还有这一茬事。
宁曦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问:“然后呢?”
严管家转过头去翻了个白眼,咳了咳嗓子回头说:“最后姜公子出钱摆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