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年例

车和子踏入正香阁,只见杨夫人正凝神核对着一份礼品册子——那是为女儿沈舍那准备的新年贺礼。见和子进来,杨夫人抬眼笑道:“今年的年例发放,就交给和子了。”

和子心中轻叹:“好不容易清闲了几日,年节未至,这大差事就落肩上了。”面上却恭敬领命。

王押班将厚厚的年例账册递上,朗声道:“刘夫人、陶夫人、何夫人、蔡夫人:宫绢十匹、宫缎十匹、念珠二串、玉素绦环两条、金累丝玉虫簪四根、金厢玉头簪六根、金二十两、银百两、钱二百贯。周夫人、陈夫人、张夫人:宫绢十匹、玉素绦环两条、金累丝玉虫簪四根、金厢玉头簪四根,金银钱各减半。”

往年沈府年例多是银钱,今年却添了诸多华贵首饰,其用意不言自明。和子看着托盘里花色各异的布匹和簪环,问道:“王押班,可是要把年例分好,再一一送至各院?”

王押班笑道:“各位夫人喜好各异,索性让她们亲自挑选合心意的。”

若只是按单送达倒也省心,让夫人们自行挑选,这先后顺序便成了学问。和子直接问道:“夫人,这送达的次序,可已有定数?”

王押班不答,只继续念册子:“国娘与小迎:金项圈一对、金嵌宝翠簪四根、水红缎十匹、金银锞子各五锭、新书四册;三三与胜男:金银项圈各一、金嵌宝翠簪四根、水红缎五匹、金银锞子各三锭;三个彩并灵儿双双:金方头簪二根、水红缎五匹、银锞子五锭、新书四册;五位小夫人:银粉妆盒一对、金顶簪二根、金葫芦耳环一双、宫绢十匹、赐钱百贯;各院押班三十四人:金顶簪一根、银手镯一副、色绢四匹、赐钱三十贯。”

念罢,王押班才道:“姑娘们和小夫人的份例,我自会分好送去。有品级的夫人们,就劳烦和子挨院走一趟了。”

和子又问次序,王押班含笑将册子塞回她手中,示意依册行事即可。和子翻到钱琼瑛那份,虽列入小夫人之列,杨夫人却特意另批了银一百两。她此时尚不知,沈凯之也备了年礼给诸位夫人,给钱琼瑛的除了珠宝绸缎,更添了金百两,银五百两。

看和子拿着册子退下,王押班才低声问杨夫人:“和子的年例,按三三那份来?”

杨夫人轻啜口茶:“就按国娘的份例来。灵儿那丫头我也喜欢,她的份例按小夫人最高的给。这几日事忙,叫她过来帮我打下手。”

王押班会意一笑:“夫人这是要为府里添喜事做准备了。”

和子捧着册子,对着“刘夫人”与“何夫人”犯了难。两人同品级,该先送谁?思来想去,索性看谁离得近。她便先拐向西园深处,踏着薄雪走向刘夫人的院落。

刘夫人的院子是西园最大,却也最是清冷。厅内,她如往常般端坐火盆旁,静静拨弄着炭火。檐下银壶发出嘶鸣,水已沸开。下人禀报仆叙回了西园,却迟迟不见人影。

刘夫人神色淡然:“等他冻着了,自然就回了。”对这个沈府,仆叙从不将其视为家,只觉此处如同囚笼,禁锢着母亲。

李押班往暖炉添了新炭,暖流骤起。她不动声色地道:“夫人,今年的年例送来了。”

“要我亲自出迎么?”刘夫人目光投向紧闭的院门。

“来人是和子姑娘。”李押班道,“夫人若要出去,容奴婢取外衣。”

在沈府七年,母子生活安稳,远超草原旧日。但她失去的也太多……丈夫、姓氏、自由,以及反抗的能力。

侍女捧来厚重的玄狐斗篷,刘夫人只摆摆手:“不冷。”随即起身。

和子立在院中,想着进屋免不了虚礼耽误时辰。不多时,门扉轻启,刘夫人被一众锦衣侍女簇拥而出。众人都珠翠环绕,唯她一身羊皮长袍,乌发编辫,素面朝天,只唇上一抹红胭脂添了点颜色。她保养得宜,与仆叙站在一起,倒似姐弟。

和子示意嬷嬷们呈上托盘:“刘夫人,请挑些合心意的。”

刘夫人不识汉字,李押班在旁一一唱名。她目光扫过器物,利落地择定几样,便命人收入库房。末了,她却伸出纤长柔软的手,轻轻捏了捏和子冻得微红的脸颊,凝视着她明亮的眸子。

“很明亮”刘夫人喃喃,仿佛看到了年少时草原上那个神采飞扬的自己。仆叙眼中的光早已熄灭,这姑娘的眼里却还盛着星河。她转而握住和子那双因劳作略显粗糙的小手,浅笑道:“和子的手,倒不像个娇姑娘的手。”

和子尴尬笑道:“事情多,总得动手……”

刘夫人摇头,笑意微深:“干不干事,沈凯之与杨夫人其实并不在意。是你自己,太认真了。”

和子眼底光芒一闪,笑道:“做事便要有做事的样子!既接下差事,自然要干好!”

刘夫人回眸望向暖意融融的内厅:“备了新茶,可惜无人共饮。和子不用碗热茶再走?”

茶香隐隐飘来,和子却念着长长的名单:“谢夫人,赶时间呢。”行礼拜别。

临走,刘夫人递来两盒北地胭脂:“若见到仆叙……天寒地冻,帮姨母劝他一句,早些回屋。”

簌簌雪落,为果林覆上厚厚的银装。车和子坐在车上,摩挲着刘夫人赠的粗银胭脂盒。打开一看,色泽却异常鲜亮醇正,确是好东西。

一阵苍凉悠远的塞北胡笛声,穿透风雪传来。车和子撩起车帘,见仆叙斜倚在树下,裹着新制的披风,神情落寞地吹着羌笛。曲调哀婉,正是那首古老的《敕勒歌》: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一曲未尽,寒风卷过,仆叙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再不回屋,真该冻坏了。”和子下车走近他。

仆叙放下笛子,眼中满是故国之思:“万里之外,我曾见过冬天也不结冰的浩瀚湖水。那时风雪再大,也从不觉寒冷。可如今……洛阳一场薄雪,竟让我冷彻心扉。”他颓然靠在树干上,“故乡……再也回不去了。”

习惯了温暖,便难以再耐严寒。

和子劝道:“刘夫人特意嘱托你,天冷快回屋,别在雪里傻站着。”

仆叙怔怔望向母亲院落的方向,沉默片刻,终是默默收起羌笛,踏雪而去。

车和子随后踏入何何招儿的小院。

何招儿因雪中受辱,心绪低落,正卧榻静养。听闻年例送到,她强撑起身。只见车和子领着嬷嬷鱼贯而入,托盘中金簪玉环、绫罗绸缎,华光夺目。

“请何夫人挑选。”和子奉上清单。

何招儿望着眼前富贵景象,只觉那些东西虽近在咫尺,却与自己隔着万水千山。她神情局促,不知如何下手,嗫嚅道:“这……该怎么选?”

和子以为她不识字,便将清单高声念诵一遍。侍女们听闻丰厚赏赐无不喜形于色,唯独何招儿对着这“恩典”愈发手足无措。最终她低声道:“和子……替姐姐挑罢?”

“行!”和子正愁时辰紧迫,闻言正中下怀,迅速替她选定了物品,叮嘱柳儿好生收起,留着年下开销。

车和子折返西园,直奔陶夫人处。陶夫人爽利挑好所需,又特意挑出一匹织金宫绢和一匹妆花宫缎:“我院子里有手最巧的嬷嬷,这料子给和子量量尺寸,做身新衣过年!”

“姨母的好意心领了,哪有工夫做衣裳?还有好些院子没跑呢!”和子掏出册子,“您快看看,我接下来该送谁?刚才先送刘夫人,没弄错吧?”

陶夫人瞟了眼册子:“两人同品,刘夫人入府在先,自然是她先挑。你歪打正着了。”她指尖点着名单上的人名,“喏,这后面不都按地位列好了么?”

和子定睛一看,册子上果然用蝇头小楷注明了顺序,只怪自己刚才没细看!心中暗叹夫人和王押班早安排妥当。当下不敢耽搁,速速转往蔡夫人院中。

蔡夫人的贴身押班代为收礼,称夫人外出。和子未作停留,又匆忙出了西园,来到正香堂侧面周夫人院内。只见院中箱笼摆了一地,正有人清点。和子打趣道:“夫人这是在给国娘攒嫁妆了?”

周夫人笑着推她往里瞧:“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一边说着,一边自己挑选起来。和子哪有空看国娘,只从闺房门缝里匆匆一瞥,见国娘正满脸甜蜜地缝着大红嫁衣,手里还时不时摩挲仆叙送的那枚银戒指,眼中溢满待嫁的憧憬。

十里红妆,这是姑娘家一生的大事。

和子看着,却有些不解。将军既已默许国娘与仆叙之事,她这般欢喜是自然。可仆叙为何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周夫人挑罢,和子马不停蹄赶赴陈夫人之处。要说有品级的夫人里,谁最怵车和子,非陈夫人莫属。闻知是她送年例,陈夫人早候在门口,脸上堆满笑。和子无心寒暄,只催她快选。

虽可供挑选之物已不多,陈夫人仍是仔仔细细将盘中所剩的首饰看了又看,才慢条斯理地挑选。待要选第四根金簪时,她动作一顿,心道:“我后头应该还有人,好东西不可都拿走。”便停下动作,从已挑好的首饰中取出一根金簪,殷勤塞给和子:“劳烦姑娘跑腿,这点心意姑娘收下。”

和子也不推辞,利落收下簪子便匆匆赶往最后一位——张夫人处。

张夫人的小院紧邻沈凯之的严下堂,本应是最热闹的去处,如今却甚是冷清寂寥。和子踏入院中,见最后一份年例也没得挑,便道:“张姐姐,夫人命我来送年例。”

张夫人对和子温婉一笑:“辛苦和子了。”目光扫过托盘,带着一丝落寞。她随手从中拣出两根精美的金簪,轻轻插在和子发间:“拿着,姐姐赏你的跑腿钱。”

和子有些不好意思。张夫人容颜未老,恩宠却断,犹如秋日团扇。可她只是笑着,坚持将簪子别好:“姐姐没什么好送你的,你来看姐姐,姐姐心里高兴。”一路将和子送到院外。

天色尚未昏暗,年例便已送完。和子长舒口气,看张夫人的院子离钱琼瑛处不远,便顺道过去。还没走近,远远就看见钱姐姐院门前人头攒动,水泄不通。竟是沈凯之正源源不断派人将其对钱琼瑛的额外赏赐往里抬!器物之多,钱琼瑛的库房早已不堪重负,只能暂时堆在房中,待清出新库房再挪移,闹哄哄一片。

钱琼瑛不胜其烦,躲在里屋闷头刺绣。

“钱姐姐!”车和子小小的身影奋力从人群缝隙中挤出。

钱琼瑛闻声抬头,见是和子,难得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外头这些玩意儿,和子看中什么,尽管拿!”

“姐姐……不喜欢?”

一个大篇章。

打工人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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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案
连载中糖醋红烧咸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