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路，似乎比北境的路，要长得多。
元夕骑在马上，马蹄踏碎了北境的积雪，也踏碎了他心中那刚刚萌芽、却又不得不暂时掩藏的情愫。他记得，昨夜，司徒雪那温热的怀抱，那带着一丝羞涩的吻，还有那句，带着一丝颤抖的“叫阿雪”。
他记得，司徒雪那双眼中，此刻却燃烧着两簇火焰，仿佛要将他吞噬。
他记得，司徒雪在他耳边，一遍遍地低语：“元夕，你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身在何处，我都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元夕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不舍与担忧。他知道，自己必须去。为了查清父亲当年的真相，为了还自己一个清白，也为了……能让司徒雪，不再为他担忧。
马车疾驰，卷起一路烟尘。
路过一个岔路口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正缓缓驶过。元夕心急如焚，只想着尽快赶到京城，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务，好尽快回到北境，回到司徒雪身边。他并未注意到，那辆马车的车帘，在风中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张阴鸷的面孔。
那张面孔，正冷冷地注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元夕，你终于来了。
北境，将军的小院里。
司徒雪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将军，京城急报！”
亲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司徒雪的心，猛地一沉。他转过身，快步走到门口，接过亲卫手中的密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一枚鲜红的印章。
那是皇帝的私印。
司徒雪的手，猛地一颤。他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很短，却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司徒爱卿，朕闻元夕乃先太子遗孤，心中甚慰。然，先太子谋反之事，朕心中始终存疑。元夕此来，朕定当详查。望爱卿，勿要插手，以免引火烧身。朕念你镇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不忍见你晚节不保。望你好自为之。”
司徒雪的手，紧紧攥着那封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看着那字里行间，那看似劝诫、实则威胁的话语，心中一片冰冷。
皇帝，这是在逼他死啊。
皇帝忌惮他手握重兵，忌惮他与元夕的关系。他召元夕进京，本就是想借题发挥，置元夕于死地。而自己，若是插手，便是谋反；若是不插手，元夕便必死无疑。
皇帝，这是在逼他，做一个选择。
要么，他死，元夕活。
要么，元夕死，他活。
司徒雪闭上眼，心中一片凄凉。
他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
元夕，是他的徒弟，是他的爱人，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他不能，让他死。
司徒雪走到书房的角落，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酒壶。那是他从京城带来的，里面装着的，不是梅花酒，而是一壶，剧毒的毒酒。
那是皇帝，特意赐给他的。
皇帝知道，他不会抗旨。所以，他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司徒雪看着那壶毒酒，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陛下，你真是好算计。”
他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讽。
他将那壶毒酒，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书房。
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在风雪中，依旧挺立。枝头的梅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像火。
司徒雪走到梅树下，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树干。
“老伙计，”他低声说道，“陪了我这么多年，也该……说再见了。”
他站起身，走到梅树旁的石桌旁。那石桌，是用北境特有的青石所制，平日里，看着普普通通。可今日，在这月光下，却隐隐泛着一丝青玉般的光泽。
司徒雪的心，猛地一颤。
他忽然想起，元夕曾拉着他的手，指着这石桌，笑着说：“师父，等以后有钱了，咱们把这石桌，换成青玉的吧？听说青玉温润，冬暖夏凉，最适合喝茶了。”
当时，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他孩子气。
可此刻，看着那石桌在月光下泛着的青玉般的光泽，司徒雪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元夕，你看到了吗？
这石桌，好像变成青玉的了。
可是，我却再也，不能陪你一起，在这青玉案上，喝茶了。
司徒雪的眼中，泛起一层水雾。他深吸一口气，强忍住眼中的泪水。
他转身，走到梅树下，将埋在树下的那几坛梅花酒，一一挖了出来。
那是他和元夕，一起酿的酒。
每一坛，都藏着他们的一段回忆。
他抱着那几坛酒，走到石桌旁，一一打开。
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那是梅花的清香，是酒的醇香，也是，他们爱情的芬芳。
司徒雪拿起一碗酒，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他从早晨，喝到月上柳梢头。
一碗，又一碗。
酒坛空了，又添上新的。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开始扭曲。
那石桌，在他眼中，已不再是青石，而是一块，温润的青玉。
那青玉案上，仿佛还残留着元夕的温度，元夕的气息。
司徒雪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青玉案，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元夕……”
他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思念。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砰砰”的声响。
紧接着，一朵朵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红的，黄的，紫的……
五彩斑斓，照亮了整个京城的夜空。
司徒雪抬起头，望着那漫天的烟花，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烟花……”
他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他想起来了。
今日，是元夕佳节。
也是元夕的生辰。
他曾答应过他，要在今日，陪他一起，看烟花。
可是，我好像，要失约了。
司徒雪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遗憾。
他想站起来，想走到院子中央，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可他的身体，却仿佛不听使唤一般，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元夕……”
他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怀抱，很熟悉，很温暖，带着一丝梅花的清香，一丝酒的醇香。
那是元夕的味道。
司徒雪的心，猛地一颤。
“元夕……”
他轻声唤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喜。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
元夕正抱着他，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
“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元夕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带着一丝哭腔。
司徒雪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元夕……你回来了……”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元夕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重得像铅。
元夕连忙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师父，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司徒雪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心中一片安宁。
“元夕……”他轻声说道，“对不起……我……好像，要失约了。”
“不会的！不会的！”元夕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师父，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去找大夫！我带你去见皇帝！我告诉他，你是无辜的！我告诉他，你是为了我……”
“傻孩子……”司徒雪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皇帝……不会放过我的。我死了……他，才不会动你。”
“不！我不要你死！”元夕的声音，带着一丝撕心裂肺的痛楚，“师父，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要等我回来的！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起，看遍这世间的风景的！”
司徒雪看着他，眼中满是爱意。
“元夕……”他轻声说道，“我……爱……你。”
说完，他的手，猛地一垂，但没摔在青玉案上，被元夕轻轻地握住了。
“师父！”
元夕的呼喊，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可司徒雪，却再也听不到了。
他的眼中，最后映入的，是元夕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和那漫天绽放的烟花。
那烟花，很美，很美。
就像元夕的笑容。
司徒雪的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北境的雪，依旧在下。
那棵老梅树，在风雪中，依旧挺立。
枝头的梅花，开得更艳了。
而那青玉案上，却再也没有了，那个清冷的身影。
只有那漫天的烟花，依旧在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