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渐褪去微凉,染上几分湿润的暖意,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新叶,轻轻落在肩头,却也不灼人。
应浅便躺在琼羽院的摇椅上,手中的团扇轻摆,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商离已经走了快一月,比预想之中晚了许多日。
她的生辰将至,那日商离兴师动众的在全京城百姓面前将她带走,她在妄栖山庄一事本不是秘密,如今更是人尽皆知。
边疆传回应骐的捷报,陛下龙心大悦,赏赐了将军府不少好东西。连带着她也水涨船高。
有一日,皇后的赏赐流水一般进了山庄,似乎在表明她的立场,京城不少见风使舵之人,送的礼纷沓而至。
水菱来问过如何处置,应浅却说等阿兄回来决定。
应浅吃了一口冰凉的瓜果消暑,抬起头看着璀璨的日光。她已经十五岁了,到了及笄之年,背后那些豺狼虎豹都坐不住了。
“即使这样,你也还要护着我么?”
她喃喃自语中,青溪走过来:“姑娘怎么瞧着闷闷不乐了,是在想公子么?”
“是啊。”应浅没有否认,坐起身来,“也不知我明日生辰,他能否赶得回来。”
青溪想到什么似的笑而不语,放了一盏温茶:“用了寒凉的果子,姑娘也要仔细身子。”
应浅不愿听这些唠叨,用扇子盖着脸。
“林小郎君来过,放了礼物就走了,奴婢让他进来,他也不愿。这么远的路,命人送来就是,也不知折腾些什么。”
应浅没做回应,她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左右是他不敢见自己罢了。
青溪眼珠一转:“姑娘,山谷里有个清和节,是为了求风清日朗,心境平和之意,娘子要不要随奴婢去看看。”
应浅将扇子移开,来了些精神:“何时,现在么?”
青溪一顿:“自然是等姑娘梳洗打扮之后,天还没黑,姑娘莫急。”
应浅被青溪拉着前去梳洗打扮,又拿出了水菱之前送的发钗,褪去了稚气的发带,穿上了精心准备的衣裙。
发钗上的蓝宝,温润的落在她的发间,如清风拂过苍竹,清雅干净。
久违地踏出庄子,水菱站在府门口含笑地望着她,竟也没多唠叨几句。傅母想说些什么,被她硬生生瞪了回去。
应浅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也没去多想。
马车一路带着她来到刘管事农庄这,青葱的树上皆挂满了红绸,浓郁的香味袭入鼻尖,勾得肚子里的馋虫直叫。
“姑娘快来,用这新叶露水净个手,洗去烦忧,清爽入夏。”刘管事捧着鲜嫩的荷叶,嘴里源源不断念叨着好词。
应浅瞧见屋子里忙碌的身影,还有一娘子立在一旁,也是双目含笑,小腹微微隆起,应当就是刘管事的儿媳。
“谢过刘伯。”西边残阳似火,瑰丽绚烂,粉紫色的光笼罩大地,像是一个极好的兆头。
柒娘拿来一碟子凉糕:“姑娘先用些,晚膳很快就好。”
这凉糕倒是第一回吃,好似用了薄荷,入口清凉一直凉入喉间。
“好味道,我还是头一回吃,姐姐的手艺真不错。”
柒娘笑了笑:“姑娘不嫌弃就好。”
晚膳是同刘管事一家子一起用的,应浅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她平日里独处惯了,难得有这般热闹的时候,心情也不自觉变得好了起来。
等饭毕,天已经暗了下来,应浅走出农庄这才惊奇的发现外头不知何时挂满了彩灯,还有不少姑娘凑在一块说说笑笑。
“清和节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往年也这般热闹么?”
青溪眼珠子一转:“是啊,姑娘就是忘了。”
这样有意思的事,她应该会记录下才对。
“姑娘是想去看看灯,还是再与柒娘他们说说话?”
“我想先去看看,你不必跟着我,这里亮堂我不会走丢的。”
若往常,青溪是绝对不敢留她一人,可今日……遂她的愿吧。
“好,那奴婢继续去吃凉糕,还没吃够呢。”
应浅顺着彩灯走着,彩灯又顺着山势蜿蜒,如星河坠谷,红的热烈,金的璀璨,蓝的温柔,绿的清和。把山崖溪流都染得流光溢彩。
晚风穿谷而过,吹散了初夏的燥意,灯影轻轻摇晃,光影流转,往日幽深的山谷,此刻却比最繁华的京城更鲜活热闹。
面对这样的景色,白日那些烦恼好似一齐消散,她的眼中只有这大千世界。
“咦,这湖怎么变了样?”
湖水如往常一般清澈,只是那湖心似乎多了一座建筑,被水雾掩藏着,朦朦胧胧更引起人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
应浅也确实这么做了,她踏上阶梯,以大理石打造的廊桥格外坚固,她好似见到湖心亭中间站着一人。
一个想法涌上心尖,却有些不可置信。
那人一袭白衣,儒雅清隽,那身形撞入眼帘,一切的不可置信都有了实底。
“阿兄!”应浅欣喜地呼喊着。
商离悠悠转身,脸上亦是温柔的笑意,朝她微微招手:“过来,浅浅。”
应浅朝他飞奔而去,思念在此刻到达了高峰,重逢的欣喜又大过连日思念的哀伤,她重重的扑入他的怀中。手臂揽紧,似乎这样就能确认对方是真实的存在。
“阿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你一直没消息,我以为你赶不回来。”
商离接住她,揉揉她的发顶:“回来三日了,想给你一个惊喜,就让水菱瞒着你。”
应浅扬起脸:“所以青溪也知道,刘伯也知道,就我不知道?”
商离点了点她的鼻头:“怎么,生气了么?”
“当然不会,阿兄能回来,是我最好的生辰礼。”
她眼中的光芒热烈,耀眼夺目,商离望着她的眼睛,暗自下决心一辈子都要守护这道光芒。
应浅这才注意这座忽然出现的水榭,方才在岸边瞧,形状如亭,檐角飞扬。
站在里头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整座屋宇以木石为基,半悬水上,四面窗棂开敞,无高墙阻隔。晚风穿堂而过,携着湖面水汽,带来一阵清凉。
“这是……”
应浅好似明白了什么,笑颜展开,好奇的四处看了看。内里不大,布局却十分精巧,一侧架了墨水山河屏风,书案是按照她的喜好另打的。
内里是一间静室,床榻梳妆台一应俱全。
应浅站在静室外,身形一顿,她瞧见塌上铺着一套礼服,素金点翠头面静静放在一旁,很显然是为她准备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去试试。”
应浅唇角弯起,甜甜喊了声阿兄便进去换衣服。
商离在外头煮了茶,备好了酒,觉着时间差不多,又起身敲了敲门。
“进来吧。”
商离推门而入,小姑娘身着石榴红半臂,内里浅金蝉翼纱衫,下穿碧绿间裙,身挂风鸟丝绸披帛。腰身掐得纤细,一张脸被衬得雪白。
应浅试衣将发髻拆乱,一头墨发随着风轻扬,在原地转了两圈:“阿兄,好看么?”
商离看得痴了,听到这句话,才找回自己的神智。他朝她走去,或许只有自己清楚,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落不到实处似的。
商离拉着她坐在梳妆台前,拿起篦子为她梳头。
“你的及笄礼本该如寻常世家嫡女一般,宾客盈门,贺语声声,受所有人的祝福与羡慕。而如今只能在这山野之中,门庭冷落,连这星子都零散几颗,孤寂得很。”
“那些宾客我多不识得,亲近之人情到礼到,更何况与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就在身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商离听了此话心中熨帖,很快就为她盘好了发髻。将准备的首饰一样样比过去,寻了最适合这身衣服的,替她簪好。
想当初,他连最简单的束发都不会,如今竟也能盘出个发髻来了。
镜中的人,鹅蛋脸,眼睛大而圆,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皎皎玉树,韶秀嫣然。
商离将准备好的酒端来:“照礼法,该赐醴酒了。”
应浅接过,浅尝了一口,馥郁的果香弥漫在口中,没有酒气反而都是水果的香甜。
商离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示意她打开。
应浅没有犹豫,打开后发现是一把长命锁,精致漂亮之余,还刻着“守安”二字。
“这是?”应浅眼里有疑惑。
“这是我为你起的表字,守安守安,愿你守心自安,一生平顺,岁岁无虞,长命百岁。”
“守安……”应浅喃喃着,很快扬起一抹笑,“多谢阿兄赐字。”
“此处是我送你的生辰礼,位于湖中,可以远离喧嚣,是独属于你的一方天地。”
应浅走到窗棂旁,微波泛起,荡开轻轻的涟漪。晚风温和,拂过她额上的流苏。
商离瞧见这一幕,心软个彻底,那些复杂的阴暗的通通抛之脑后,满心满眼只有她。
“守安,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如何。”
应浅抬眼看过来:“什么?”
“轻漪水榭。”
应浅将这个名字嚼了嚼:“好啊。”
这一番礼法下来,就将近子时,夜里的山谷静得有些骇人。那晚风打了几个旋,竟变得有些呼啸。
商离为她披上披风,上了一匹马,一路朝着山顶而去。
马儿停下时,应浅看看山谷,那些彩灯如细小的尘埃,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更多的是无边的黑。
“生辰喜乐。”商离在她耳边轻声道。
应浅的心猛的一沉,随即飞速跳动起来。咚咚咚,她此刻听不见风的呼啸,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她想,阿兄的心跳应当也如她一般。
“我……”应浅的话噎在口中,因为她瞧见,自山底忽然亮起孔明灯,无数光斑连接,汇聚成一道璀璨的银河。
越来越多,瞧得人眼花缭乱,应浅看痴了去,扬着身子去探。每盏灯上都写了祝福语,皆是祝愿她平安,那字迹她认得。
“老人说放灯写上愿望,就能传到天上,老天爷看到就会实现凡人的请求。我写了好多好多,总有一盏能让老天爷看见的吧。”
应浅眼眶热热的,她一直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让他如此付出,他好得让整个世界充满光亮。
让她觉得,失去一切都没有那么可怕,因为他会把一切又捧回她面前。
商离用指腹擦去她的泪水:“生辰了,你也许个愿,老天不一定会帮你实现,但阿兄可以。”
应浅仰起头看他,像是准备了很久很久:
“阿兄,若我下次醒来,你可不可以不瞒我,诚实告诉我,我的病情,我的身世,我的一切。”
商离有些错愕,他选择隐瞒的这个计策,其实失败大于成功的次数。这丫头猴精,总能通过旁人一句两句话中的矛盾猜到其中关键。
因此隐瞒成了空谈,后面他也放宽了许多,她若问起,也会如实告知。
“幼时,阿兄担忧我经不住打击,不教我提前忧虑所以选择隐瞒。但现在我已经长大,阿兄可以信任守安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我有许多许多的缺憾,但是在阿兄眼中那些从不算缺憾。”
“那我,又何必将它们视为缺憾。”
那一刻,商离表情微凝,真正感觉到,他悉心养护数年的小姑娘,已然长成。
商离释然一笑:“好,阿兄会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生日快乐,守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