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孤帆欲行,微波拍舷,商离踏上船只,青衫被江风吹得微微作响,两岸垂柳寥寥,江景如碎玉,他的眼底却未亮起半分光彩。

船家一声呼喊,舟身渐渐离岸,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心头空荡荡的,一定有什么不对。

她过于想要隐藏自己的情绪,如此她的神色才会那般悲伤。

“回去,我要回去!”商离命人调转船头,他定要回去问问究竟。

他命春与先行,翻身上马,不等身后之人如何呼喊,朝着文府的方向奔去。

应浅望着门庭有些寂寥的将军府,彼时那些辉煌似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想要抓住什么,终究是一场空。

“姑娘,怎的好端端要回来,也没同公子说一声,水菱姑姑那还等着姑娘回去呢。”

应浅站在府门口,有些自嘲道:“回去,这才是我的家啊,我还能回哪去。”

“姑娘……”青溪有些错愕,“您这是什么意思?”

应浅只看着她笑,笑得有些苦涩:“青溪,我,不回去了,你本不是将军府的人,若想回山庄我不拦着你。”

“姑娘是不要奴婢了么,是奴婢哪里做的不好么?”

“只是不该再麻烦旁人,与我相交总没个好处。”

应浅抬脚往府门走去,轻轻敲了敲门,门房开了一条缝出来。将军府已经许久没有客人,也不知是谁登门。

瞧清来人之后,惊魂未定:“娘……娘子,您怎么回来了?”

“我自个的家,没有回来的道理么?”

门房将门打开,连忙赔罪道:“有有有,只是吓了小的一跳,傅母没跟着您一块回来么?”

“晚些派人去接,今儿就我自己回来。”

她站在门外打量着,将军府不似其他府邸那般鲜花环绕,入目之间只有一颗青松直冲云天,穿堂的风都带着几分凛冽,没由来的有几分阴森。

她鼓足勇气往里走,忽的手腕被人拉住,回头看,郎君的脸泛着微微的红,喘着气,目光坚定的看着她。

“你……你不是走了么?”

“你要回将军府为什么不告诉我?”

应浅甩开他的手:“我回家为什么非要告诉你?”

“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当作是你的兄长,为什么受到了委屈不愿意告诉我?”商离赶回府里,只听下人说应浅已经回将军府,他才顿然醒悟,这不是普通的回家,她这是要与自己断绝关系。

她为何忽然这样,定是在家中受了委屈,又不愿让自己为难,才想到这么个愚蠢的方法。

应浅似乎看见门外的百姓渐渐聚集,连忙将人拉进府中,命人将门合上。

“你我之间关系再亲近也只有表亲之谊,我受你这几年照拂已经足够,难不成还要一直拖累于你。”

商离觉得有些许难过,此前在山庄里,他们以亲兄妹的身份相处,他的付出便显得理所当然。

可文染大婚,应浅再三请求要参加,但在人前他们只是表兄妹,这件事骗不了她,也瞒不住。

所以,她才会觉得受之有愧。

“我何时觉得你是拖累了。”

“所有人都对将军府避之不及,这趟浑水你没必要蹚。姨父姨母的顾虑是对的,我在妄栖山庄住了这么多年,传出去于你我的名声都不好。”

商离怒气上头,直言:“那又如何,我承诺过你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也说过会对我不离不弃,大不了我一生不娶,你终生不嫁,相伴到老有何不可!”

应浅吃惊的愣在原地,望着他猩红的目光,缓缓才吐露出一句:“你疯了。”

商离扼住她的手腕,语气更重:“谁同你说的这些,父亲还是母亲,你宁愿相信他们的话,都不愿相信你朝夕相处的阿兄么!”

应浅眼里泛出泪光,又一次说道:“商离,你是不是疯了。”

在此之前,应浅觉得二人之间只是兄妹之情,可他的那句话好似捅破了什么,将那层纱尽数剥离,将惨白的真相曝于二人面前。

“我能放你离开,你愿意去天南海北我都可以,但你不能够将自己封闭。今日你若是告诉我,回将军府是你所想,日后再也不想见到我,没有我的日子你会更加自在和开心,我商离毫不犹豫,立刻就走,你说,你说啊。”

“我……”被他说中了,她原本就是这么想的,回到将军府后便与世隔绝,任他什么的太子还是世子,大不了一死,反正她的人生已经腐烂彻底了。

商离将她拉入怀中,语气软了下来:“是阿兄不好,不该让你留在文府,不该让你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浅浅若是不开心,阿兄送你回山庄,永远不回来。”

在他的怀中,应浅终于不用强忍着眼泪,尽情哭了出来:“可,我会连累你,阿兄和家人会因为我反目成仇,也会因为我失去光明的前程。”

“没有浅浅的前程,算什么前程,这个世上我的家人只有你。”

“我不想你在我与家人之间做出选择,这太难了。”

商离安抚似地揉揉她的后颈:“可你有没有想过,与我而言,除你之外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

心脏仿佛被猛猛的一击,脑海中混沌一片,理智告诉她现在立刻将他推开放出狠话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可情感又让她十分贪念这个怀抱,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在做一个十分艰难的选择。

他说他只有她一个选择,那自己呢?

“你也承认你离不开我,是么?”商离见她许久没有回应,在她耳边轻声道。

应浅还未回神,自己已经被他抱上马,风在耳边呼啸,她已然顾不上,只是一味抱紧他的腰,耳朵贴上他的心口,数着他的心跳声。

再睁眼,应浅发现商离带着她回到了文府,拉着她略过所有下人惊讶的目光,来到文柏与燕姝面前。

燕姝有些吃惊:“渊儿,你不是走了么?浅浅,你们怎会在一块?”

“我……”应浅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明明答应她离开,却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母亲,我知晓你们在顾虑什么,今日我索性说个明白。”他双膝跪地,腰板却挺得很直。

文柏起身,有些年迈的眼神带着看透一切的清明:“你想说什么。”

“孩儿感谢父母多年的养育之恩,可当初我以那样的姿态入了妄栖谷,已如同罪人。”

应浅握着他的手不自觉用力,呼吸都重了几分。

商离看了眼她,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事已至此,我自请从文氏家谱除名,日后文府再无逆子文渊。”

“你!你在说什么!”燕姝捂着心口,似是遭遇重创,“有什么话,是家人之间不可商量的,非要说这么绝情的话剜你母亲的心么?”

商离也不敢直视燕姝的眼睛,是他太过自私,伤害了一直视他为亲子的姨母。

“阿兄。”应浅没想到他会为自己做到这一步,连忙甩开他的手:“姨父莫要当真,阿兄只是一时糊涂,此话并非出自真心。”

文柏只是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的话,当真?”

“绝不后悔。”商离回望过去,眼神里亦是坚定。

文柏叹了口气,背过身去摆手:“好,我成全你,你走吧。”

“夫君!”燕姝呼喊,身形有些不稳。

商离带着妹妹起身,二人相握的手越发紧。他拽着她离开,不留一丝留念。

可细看之下,他的眼尾泛红,嘴唇也有些颤抖,他此刻的心也是乱的,并没有表面那么豁达。

可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燕姝用帕子抹泪,看着商离的背影消失,怨怼道:“你这是作甚,孩子一时误会,解释清楚不就好了,我们并非不待见浅浅,只是事急从权,权宜之计罢了,何苦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文柏遣散了下人,坐在妻子身侧,面上也是悲伤痛苦:“这是渊儿的请求,他说他得离开文府,日后才不会牵连到我们。”

“这是何意?”燕姝眼神一凝,伸手去抓他的衣袖。

文柏将妻子拥在怀中,只是一味的叹气:“他不肯说明缘由,应浅是他的心头肉,他们兄妹二人此后相依为命,一切都只能看天意了。”

二人年少夫妻,这些年走过来风风雨雨,如今相拥着一起面对无法改变的结局。

商离带着应浅没有回将军府,而是直接回了妄栖山庄。一路上应浅不敢说话,也不敢去看他的神色。

“我先陪你回去,有什么事等我回来之后再说。”

“好。”

“我是你唯一的亲人,日后遇到难题应该立刻告知我,而不是一个人默默承受,委曲求全。”

应浅弱弱应道:“回家而已,算不得委屈。”

商离叹了口气,揉揉她的发顶:“离开阿兄,就是一件很委屈的事。”

应浅咬着唇,鼻尖泛起酸意。

她没说过,决定离开阿兄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开始害怕担忧未来的日子。面对随时可能会遗忘的自己,这个世上也只有他能接收她的一切,不计得失,全心全意。

她伸手去寻求他的庇护,却还是不敢抬头看他,只感觉一双温热的大手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入怀中。

“阿兄……”

“我在,浅浅。”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浅浅啊。”

因为她是她,哪怕她有一日会将他全部忘记,他也会创造他们二人全新的回忆,让应浅的世界里,永远有一个商离。

在商离看不见的脸上,应浅目光有些涣散。

浅浅啊,你不是告诉我,任何人都会离开你么?

既然所有人都会离开,那为什么阿兄不会?

你骗了我?

不,也许那时候的你,还没遇到阿兄。

现在,你的身边永远有一个阿兄,他说,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他说,你是他唯一的选择。

写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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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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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漪
连载中元阿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