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二周，二中的早读课永远是一天里最嘈杂又最规律的时刻。
窗外天刚亮透，淡金色的阳光斜斜切过教学楼，在走廊上投下一长条一长条明亮的光带。高一（8）班的教室里，朗读声、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构成一种让人安心的日常背景音。
高一晴坐在靠窗第三排，课本摊开，目光落在文字上，嘴里跟着大家轻轻朗读，脑子里却已经自动把今天上午要上的四节课、要完成的作业、要订正的错题全部排好了顺序。
对她来说，生活是一张清晰的计划表，每一分钟都有它该待的位置。
直到身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声。
高一晴余光微偏，就看见连雨微微侧过身，肩膀不动，只把视线投向窗玻璃的方向。清晨的阳光把玻璃照得微微发亮，清晰地映出他的侧脸轮廓、额前碎发、以及挺直的鼻梁。
他的动作轻得像风。
指尖极快地顺了一下额前的碎发，确认整齐，然后立刻收回手，恢复成端正读书的姿势。
整套动作不到一秒，隐蔽、自然、行云流水。
如果不是她这种观察力极强的学霸，根本不可能发现。
高一晴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回课本。
内心冷静更新档案：
【连雨，行为模式稳定，每日反光确认次数≥15次，早读高峰期次数增加。】
她没说话，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
在她看来，这只是同桌的个人习惯，只要不影响刷题，一切都可以理性包容。
可她能包容，不代表别人能忍得住。
尤其是坐在两人正后方的——千万里。
千万里从早读开始就没安分过。
他先是假装读书，眼睛却一直瞟着前面连雨的背影，等连雨第二次悄悄对着窗玻璃整理发型的时候，千万里终于憋不住了，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旁边的莫洲。
莫洲被他捅得一颤，低声道：“干什么？早读呢。”
“你看你看，”千万里把声音压得像蚊子叫，却抑制不住兴奋，“他又照！我都数到第八次了！这家伙是不是把窗户当女朋友啊？”
莫洲无奈地抬眼，果然看见连雨微微偏头的小动作。他轻轻咳了一声，示意千万里安静：“别盯着看，被发现要被他记仇。”
“记仇我也要说，这太好笑了。”千万里捂着嘴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你等着，早晚全班都得知道，咱们班新来的高冷学霸，其实是个反光狂热分子。”
莫洲摇了摇头，没再拦着。
他心里也清楚，以千万里的性格，这话绝对不是说说而已。
事实证明，莫洲的预判非常准确。
早读下课铃一响，老师刚走出教室，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像被捅开的马蜂窝，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千万里“噌”地一下站起来，无视周围一群刚睡醒的同学，直接拍了拍前面一个男生的肩膀，一脸神秘兮兮：
“哎，问你个事儿，你有没有发现，咱们班连雨，有点特别？”
那男生愣了愣：“啊？特别帅？”
“帅是帅，但不是这个。”千万里挤眉弄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你有没有注意，他不管走到哪儿，只要有反光的东西，必照不误。”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有几个人停下动作，好奇地看了过来。
“反光？什么意思？”
“就是窗户、黑板、不锈钢杯子、甚至别人的黑皮鞋，他都能停下来照一下。”千万里说得绘声绘色，还现场模仿了一下连雨偏头顺头发的姿势，“就这个动作，你们自己回想回想，是不是见过？”
被他这么一提醒，好几个人瞬间恍然大悟。
“哎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真的见过！”
“昨天放学我在楼梯间碰到他，他对着扶手照了好久！”
“我还以为他只是偶尔整理一下，原来这么频繁？”
议论声像小水花一样，一圈一圈扩散开。
连雨坐在座位上，从头到尾都没回头，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点。
丢人。
非常丢人。
他活了这么久，不管是沉眠的神生，还是这一世的少年时光，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被自己兄弟当众拆台就算了，还是在全班面前。
高一晴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她侧头看了连雨一眼。
男生依旧端正坐着，侧脸线条干净，看不出情绪，只有耳尖极淡地泛上一点浅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沉默两秒，理性开口：
“他们只是好奇，没有恶意。”
连雨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只是作为一个从小就习惯保持完美形象、甚至刻入本能的人，被当众点出这种近乎幼稚的习惯，还是会觉得不自在。
就在这时，千万里的“拆台大业”还在继续。
他见大家兴趣上来，干脆更大声一点，直接指着连雨旁边的窗户：“你们不信现在看，那扇窗户就是他的常驻镜子！”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投向连雨身边的窗玻璃。
十几道视线集中过来，连空气都仿佛安静了一瞬。
连雨：“……”
他现在非常想动用一点点水性力量，把这扇窗户直接雾化。
但他不能。
一旦力量失控，他隐藏十几年的身份就会直接暴露。
于是他只能维持表面平静，坐姿端正，目不斜视，假装自己完全不在意。
可越是这样，周围的人越觉得有趣。
“哇，真的假的，被说得我都想观察了。”
“高冷男神私底下这么爱美吗？”
“这也太可爱了吧，和他平时的样子反差好大。”
议论声里没有恶意，更多是好奇和觉得有趣。
可再有趣，对当事人来说，也是社死现场。
高一晴看着连雨明显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越来越热闹的周围，冷静地做了一个判断：
【当前环境噪音上升，影响学习效率，需要进行干扰控制。】
她放下笔，抬起头，表情依旧平静直白，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细碎议论：
“大家不用围观了。”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视线齐刷刷转向她。
千万里也愣住：“高一晴？”
高一晴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圈，语气客观得像在宣读实验结论：
“连雨只是对自身形象有较高要求，属于正常个人习惯，不影响他人，也不违反纪律。过度围观会影响教室秩序，降低早读后的学习效率。”
她顿了顿，非常理性地补充一句：
“而且，一直盯着别人看，不太礼貌。”
一席话，逻辑清晰、语气平和、不带任何偏袒，却精准地把这场小小的闹剧按住了。
没人说高一晴多管闲事，大家愣了一下，想想也对。
人家爱美就爱美，又没碍着谁，一直围观确实不太合适。
“哦……也是哦。”
“算了算了，不看了不看了。”
“回去准备下一节课吧。”
人群渐渐散开，议论声慢慢淡下去，教室恢复了正常的喧闹。
千万里在后面目瞪口呆，用口型跟莫洲说：
“我靠，她这也太会救场了吧？”
莫洲轻轻点头，眼底带着笑意：“高一晴看着冷静，其实很会替人解围。”
风波平息。
座位上，连雨终于缓缓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女生。
高一晴已经重新拿起笔，低头看着练习册，表情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她刚才站出来，不是为了替他解围，只是单纯在维护教室秩序。
连雨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几秒。
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暖得很轻。
他忽然轻声开口：
“刚才……谢谢。”
高一晴头也没抬，笔尖不停，语气平淡自然：
“不用，我只是在维持我的学习环境。”
连雨轻轻“哦”了一声，嘴角几不可查地、极轻地往上弯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旁边的窗玻璃上。
玻璃明亮，清晰映出他的样子。
换作平时，他一定会下意识顺一下头发。
可这一次，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好像忽然没那么想照了。
教室重新恢复成日常的样子，聊天的聊天，刷题的刷题，打闹的打闹。
云想想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前面走过来，一米七八的大个子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撞到人。她走到高一晴身边，小声又崇拜地说：
“一晴，你刚才好厉害呀，一下子就让大家不围观了。”
高一晴淡淡应：“正常处理方式。”
云想想转头看了看连雨，又小声补充：“连雨同学，你也别难过哦，大家没有笑话你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很可爱。”
连雨：“……”
可爱这个词，和他的人设完全不搭。
但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莫洲这时也走了过来，温和地打圆场：“好了，别再提这件事了，等会儿要上课了。千万里我已经让他闭嘴了，他不会再乱说了。”
连雨淡淡瞥了一眼后面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的千万里，没好气地吐出一个字：
“蠢。”
千万里立刻不服：“我那是实话实说！”
“你那是公开处刑。”莫洲温和但坚定地拆台。
四人一闹，刚才那点小小的尴尬彻底烟消云散。
上课预备铃很快响起，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高一晴翻开课本，进入专注学习状态。
连雨坐得端正，目光落在黑板上，全程没有再看任何反光物体一次。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正在因为身边这个人，一点点改变刻入骨血的习惯。
窗外的阳光慢慢升高，照亮了整间教室。
没有人知道，这个平凡的上午，这场小小的围观闹剧，会成为两人之间第一根看不见的线。
没有人知道，这个爱照镜子的清冷少年，是掌控雨水的水神。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冷静直白的理性学霸，身体里藏着能与他宿命纠缠的火种。
只有高一（8）班的课堂，安安静静地继续着。
只有少年少女的心，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悄悄发生着一点点、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偏移。
而关于“连雨爱照镜子”这件事，虽然被暂时按下，却已经像一颗小种子，悄悄落在了全班同学的心里。
用不了多久，整个高一（8）班，都会彻底知道——
他们班那个高冷帅气、成绩顶尖的男神同桌，
是一个走到哪儿、照到哪儿的——
反光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