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燥意,二中高一(8)班的教室里闹哄哄一片,像是被捅开的马蜂窝。
讲台上堆着还没发完的新书,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去年就说要安的空调今年还没见着影儿,风扇把粉笔灰吹得慢悠悠飘。大部分人都在忙着找熟人、聊暑假、补作业,只有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安静得像被单独隔出了一个小世界。
高一晴坐在那里。
没聊天,没发呆,没凑热闹,她单手撑着下巴,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脑子里却在飞速复盘暑假作业里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解题步骤。对她而言,开学第一天的意义不在于认识新同学,而在于确认新座位是否光线充足、方便刷题、远离讲台唾沫飞溅区。
一切都很完美,直到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停在了她的桌旁。
男生很高,校服穿得干净,连褶皱都少见。他没有立刻坐下,反而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桌角那圈锃亮的金属包边上,停留了整整两秒。
下一秒,他极自然地抬手,顺了顺额前的碎发。
动作轻、快、准,仿佛刻在本能里。
高一晴抬了下眼,又淡淡收回。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在心里默默得出一个理性结论:
这位新同学,形象管理意识极强。
连雨对此毫无波澜。
他从很小就知道自己的家族和别“人”不一样。
情绪不稳时天会下雨,受伤时伤口会被一层微凉的水意包裹,甚至走到哪儿,哪儿的水汽都会下意识绕着他走。连家的本体属于水,特质也和水一样,包容万物,循环往复,活到现在虽然力量沉眠,记忆未醒,但身份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知道归知道,不影响他维持人类少年的正常生活。
比如,保持形象。
比如,绝不允许自己在任何反光物体里露出半点不整齐。
窗户、玻璃、黑板倒影、不锈钢水杯、甚至地面一滩浅浅的水迹,都能成为他的临时镜子。
偶像包袱不是装的,是刻在神生习惯里的本能。
“这里没人吧?”
他开口,声音清冷却不冷硬,像初秋傍晚的风。
高一晴合上书角,语气平平:“没有。”
连雨点了下头,拉开椅子坐下。
本以为这场小插曲到此结束,可高一晴刚把书摆整齐,身边的人又微微侧过身,目光轻描淡写扫过窗玻璃的倒影,悄悄调整了一下校服领口。
高一晴:“……”
她沉默地继续整理文具。
行吧,爱美程度,再次超出普通人类标准。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交流。
一个低头刷题,冷静直白,情绪稳定得像台做题机器。
一个安静端坐,偶尔瞥向反光处,维持着自己神神秘秘的形象管理。
没有好奇,没有好感,没有悸动,甚至连多看对方一眼都懒得。
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陌生新同桌。
没过多久,教室后门传来一阵略显笨拙的脚步声。
一个身形极其高挑的女生抱着书包,缩着肩膀,小心翼翼挤过人群,明明长了一双笔直显眼的大长腿,却走得怯生生,像怕踩死蚂蚁。
一米七八的身高,软得像棉花糖的性格,反差感直冲脑门。
“一晴……”
云想想一看见高一晴,眼睛立刻亮了,压低声音黏过来,“我找了你好久,人太多了,我好害怕……”
高一晴淡定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过道:“教室面积五十二平方米,迷路概率低于百分之三。”
“可是我怕撞到人嘛。”
“你比大部分人高一个头,只有别人怕你。”
云想想挠挠头皮,乖乖挨着她坐下,依旧下意识往她身边缩。
这头刚安静两秒,教室另一侧又走来两个人。
前面的男生温温和和,眉眼干净,一进门视线就精准落在云想想身上,脚步不自觉朝这边偏,自带一种温柔包容的气场——是莫洲。
他身后那位则完全相反,步子大、嗓门亮、笑容晃眼,老远就朝着连雨挥手,自来熟得像是穿一条裤子长大。
“连雨!可以啊,抢座速度够快!”
千万里“咚”地拍了下连雨的桌子,下一秒立刻瞪大眼睛,“不是吧,你又在照?这窗户快被你照出包浆了!”
连雨面无表情地挪开一点距离,语气冷淡又理直气壮:“形象。”
“形象能当饭吃?”
“能。”连雨淡淡瞥他一眼,“在我这里,能。”
千万里当场被噎住,转头立刻和高一晴、云想想打招呼,热热闹闹插科打诨,瞬间把小角落的气氛搅得鲜活起来。
云想想小声黏着高一晴,莫洲温柔守在旁边,千万里吵吵嚷嚷,连雨安静坐着,偶尔目光扫过反光处,顺手整理一下发型。
高一晴继续看她的数学书。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灰尘在光里慢悠悠飘,风扇吱呀转动,教室里人声、脚步声、翻书声混在一起,是最真实不过的校园开学日。
她侧头,淡淡看了身边的新同桌一眼。
长得很好看,睫毛很长,皮肤很白,气质干净,就是爱美得有些过分。
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印象。
连雨也恰好轻瞥过来。
女生做题专注,眼神冷静,表情直白,不爱说话,不吵闹,不麻烦,是个非常省心的同桌。
仅此而已。
她是普通学生,更不知道身边这个爱照镜子的少年,藏着翻云覆雨,班主任终于敲了敲桌子,示意全班安静。
高一晴合上书本,坐直身体。
连雨微微抬眼,习惯性看向黑板上方光滑的金属边框,再次确认了一下发型。
夏天还没完全结束,晴与雨的故事,才刚刚掀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