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霍言便把竹青叫起来让他返回景安。
竹青抱着霍言不撒手:“阿言…我不想走…”
霍言:“好了竹青,不要任性。流民那边还需要你去管,你也可以时不时帮我递递消息。得空了我写信给你。”
竹青:“可我担心你…”
霍言把竹青扯开:“昨天我不是都和子颜说了,我就当个哑巴军师,也不上战场,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竹青:“可万一对面半夜偷袭怎么办,这也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
“竹青,”霍言的声音沉了几分,“不要任性。”
竹青扁着嘴,不情不愿地放开了霍言,低下头搓着手指。
还是不忍心。
霍言叹了口气,踮起脚亲了下竹青的嘴角,声音也放柔了些:“好了,听话。”
竹青又抱住霍言:“阿言,今日份的…还没说。”
霍言红了红脸:“这个时候你怎么倒想起来了…”
“阿言…”
霍言叹了口气,从竹青怀里挣脱出来,捧着竹青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竹青,我心悦你。”
竹青眼里一下迸出亮人的神采,左眼也因为喜悦没装住,变回成了绿色。
看到竹青眼睛变回原样,霍言好笑道:“一句话而已,都开心成什么样了。”
“好了,”他又轻捏了下竹青的鼻子,“快些走吧,一路小心。”
竹青却握着霍言的手,把一片鳞片递给了他。
霍言举起看了看,那莹绿色的鳞片通体透明,感觉一捏就会碎掉:“这和当时玄泽给我的香囊里的鳞片很像啊。不过那个比这个颜色要深些。”
竹青点头解释道:“那个是我实身上的鳞片。这个是我用灵识凝聚而成的。你写信给我时,对它说送信给我,它就会变成信鸽带着信来找我。”
霍言稀奇地笑了一声:“这么神奇吗。那我若是让他变成你…”
竹青一把抓住霍言的肩膀:“不行!能陪在阿言身边的只有我,这个鳞片不行!”
“好了好了,这不也是你的灵识,算起来和你有何区别。”
“就是不行。”
霍言好笑地拍了下竹青的肩膀:“好了我知道了,我记下了。你快走吧。”
竹青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营帐,化成蛇形离开了。
看着空荡荡的营帐,一种莫名的失落感席卷而来,霍言突然觉得心空了一块。
自从恢复记忆后,竹青基本都是和自己形影不离。如今看着空无一人的身侧,没有那句“阿言”常伴耳边,竟是有些怅然若失。
这才刚分开啊。
看着手里的鳞片,他不自觉抬起手摸了下自己的小冠,没有触摸到熟悉的凸起和纹路。
霍言低下头,自嘲似地笑了一声:“真是被宠坏了。”
送走竹青后不久,卫子颜便来了营帐带霍言去见沈瑾泉。
“将军,我们走吧。”
霍言点头,拿起斗笠打算戴上。
“对了将军,”卫子颜从怀里掏出赵宸慈之前给他的银票,“之前平亲王用这个贿赂我,让我别太快赢了这场仗。而且这其上的数目…我假意答应了,想着有机会了给您看看,说不准能参他一本或者做个威胁。”
霍言接过那几张银票,大致翻看了一下:“这平亲王真是深不可测啊。行我知道了,麻烦你了子颜。”
“这不算什么,那将军咱们快去见沈将军吧。”
到了沈瑾泉的营帐,两个侍卫进去禀告之后把两人带了进去。
沈瑾泉左手打着绷带,正看着地图紧皱眉头。察觉到人进来了,看着地图调侃道:“卫将军多时未见了,之前还是卫副将呢。”
然后他转过身,注意到了卫子颜身边的陌生人:“这是…”
卫子颜笑着寒暄:“沈将军好。昨夜来得迟了些未能拜见,还请见谅。这是我们的参谋军师。此次北朔来势汹汹,便想着请军师出马,来帮着出谋划策。我们也能多一分机会。”
沈瑾泉:“啊,军师啊。那为何还要蒙面。”
卫子颜:“额,军师之前征战沙场,毁了容,还失了声音。自那之后便退居后方当了参谋将军。”
听到这般凄惨的身世,沈瑾泉也顾不上往深追究:“如此,真是辛苦军师了。”
霍言微微摇了下头。
沈瑾泉:“那军师,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下给卫子颜脑袋问空白了:“额…”
完了。
都想到怕沈瑾泉认出声音装哑巴,居然连最基本的名字都忘了编。
晚间刚到时想着赶快叮嘱完让竹青离开,回去了又被缠着说了大半天的话。早间也被磨着根本没时间想到这点。
啧,真是美色误人。
卫子颜灵机一动:“他叫…霍清盼。”
沈瑾泉挑了挑眉:“这么…巧吗。”
卫子颜尴尬地笑道:“沈将军莫要多想,这世上有多少姓氏相同之人。而且我最熟悉霍将军,他们两人,绝对没什么关系。若是真有关系,我也不敢把他带到此处了。”
“你这话说得不对啊,”沈瑾泉甩了下手,“霍言这孩子现如今虽被罢官,但都是因为些莫须有的罪名。他在职期间,不都是战功赫赫。当初一战,也确实让我刮目相看。我只是单纯觉得巧合罢了,卫将军不必过多解释。”
霍言在斗笠后微微一笑,给沈瑾泉作了个揖。
沈瑾泉忙上去扶起他:“霍军师不必如此客气。那咱们看看?”
三人围在地图前开始复盘。
看到这幅地图沈瑾泉就愁得不住叹气:“时逢大旱,士气本就低迷,那北朔还有老鹰雪狼助力,实在是防不胜防。”
霍言看着地图。北边交界处多为平原,没有遮挡没有掩饰,一望无边,使不出什么声东击西的计策。上次西宸军和北朔兵实力本就持平,霍言只不过靠着激励人心,用气势压倒,才把北朔逼退。
如今北朔来势汹汹,还连吞两座城池,无论是士气还是物资方面都要压他们一头。和上次一样蛮拼,必然不行。
霍言自顾自从桌子上拿了一张纸铺开,用毛笔在上面画出北朔和被吞两座城池的大致相对位置,开始在上面演兵。
沈瑾泉和卫子颜来到桌前看。看到霍言写字的动作,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这人写字…怎么如此熟悉。
霍言这人写字有个旁人没有的习惯,结笔时总会不自觉往上挑出一笔。即便是一些向下的笔画,那个向上飞的小勾也从未缺过。
当初赵宸慈他们就是抓住这个特点,伪造了霍言的笔迹诬陷他。
看着圆圈结尾处那个飞扬的勾,沈瑾泉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这个神秘的军师。
竹青飞回景安城墙外,便看到玄泽坐在外面发呆。
他来到玄泽身边,一屁股坐下,脸也黑成一片。
玄泽叹了口气:“过来给我摆什么脸色呢,本来就烦。”
竹青把头放在膝盖上,扭头看着玄泽:“玄泽,为何相爱之人总是不能在一起。”
玄泽的眉头不住抽搐:“竹青,你现在来我跟前和我说这句话,你觉得很得体吗。”
竹青却是不回复,愣头青般直问道:“玄泽,你…打算怎么办。”
玄泽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事。但他又能想出什么办法。
竹青:“玄泽,我和阿言在努力。现如今人和妖之间的偏见越来越小了,我相信在以后,我们一定能…”
“竹青,”玄泽阴沉着脸打断,“人妖千百年来的恩怨,你觉得,几天就能变吗。现如今你看着他们相处融洽。但若真到了那天,面对如海深的仇怨偏见,有多少人会念及你们这比池还浅的恩惠。这种例外,你和霍言一桩就够了。老天爷没那么仁慈,能让你事事如意,件件顺心。”
“你问我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我能确定一点,我不会重蹈覆辙了。你扪心自问,你和霍言一路走来,哪个人不是伤痕累累。你失了眼睛,命也被攥在别人手里。他获罪入狱,差点被斩首示众。你们能走到一起,也是因为你们都倔得很。但谁都和你们一样吗。”
玄泽把头埋进膝盖里,闷声道:“伤害她的事,有那一桩就够了。当初因为我的任性,不仅差点害了她,还害死了你爹娘,我怎么有这个脸再去寻她。”
听到爹娘的事,竹青也垂下了眼睛:“玄泽,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是辰颐太奸诈了。”
玄泽:“竹青,我不需要你为我脱罪,这是我的错,我认。所以我不论如何都要保着你。你和霍言想做什么就尽管去,我就是丢了这条命也会保着你,也保着他。旁的,你不要再管。我只希望,你还能是儿时那个整日只惦记着掏鸟蛋的竹青。”
竹青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玄泽!你自顾自说些什么傻话,给我闭嘴!”
玄泽被喊得愣了一瞬:“你…你发什么癔症。”
竹青:“玄泽,我不需要你保我,这都是我自己的事。除了父母,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你死了,你以为我就能活下去吗。”
玄泽不可理喻道:“竹青,你…”
“玄泽,不管你和那个姑娘的结果如何,我只想告诉你,你不必把自己绑在我身边。儿时我懵懂无知,不能失了约束。但如今我也长大了,不用你事事操心惦记,你也能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这些年你帮我不少,若不是你,我现在应当也没命和阿言在一起,也没机会去实现我爹娘的遗志。报完仇后,你救了我一命;阿言命悬一线,也是你救了他。这两命之恩,你早就还了。”
竹青把手放在玄泽的肩膀上:“你不是圣人,不要往自己肩上扛这么重的担子。我又何尝不希望你还能是那个整日训我骂我的师父。”
说完竹青便走了。
玄泽愣在原地,感受着旱季粗粝干裂的热风在耳边呢喃,慢慢蒸干自己脸上的泪水。
末了,他闭上眼睛,低头无奈地笑了一声:“竹溪大人,兰芝大人。这小子真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