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傻狗不知道在接谁的电话。
他声音低低,侧着脸,只露着削利下颌角,一只手腕垂在裤缝上,掌骨很长,节点突出。
听到叫自己名字,温杞谦从手机上侧过脸来,望了门口的卢倾倾一眼,转向手里持着的电话:
“放心好了,不是变态。”
······
头次见面,不管指的是不是自己,反正说着“变态”朝自己一看,卢倾倾心中一怪。
温杞谦的唇线随着话落搭紧,只听那头呜呜咽咽一串,从声筒里漏出含混不清的女声。
卢倾倾耳朵尖,女生是那个楼道里的大叫驴!
好哇,驴子,我下的车你乘,你告的状是我!
卢倾倾呲出两颗门牙。
等我下回见到你,咬你块驴皮熬阿胶!
傻狗回着电话那端,安慰的语词,声线却寥寥落落,无情感起伏。
学生证上够冷的样子了,声音也冷……这是暑假!又不是寒假来越冬!
但这是上门寄住,行李都搬运到3楼了,卢倾倾保持着脸上的礼貌,心中却盘算等着傻狗打完电话,怎样实现寄住期的分庭抗礼。
哼,寄人篱下就要低人一等?反正不是我卢倾倾。
我爱鸠占鹊巢,反客为主。
开门的少年朝门外的卢倾倾招手,小声:“进来啊,你是老温什么人?”
说话间,他看到堵在门口的行李箱,“哦,走亲戚?”
卢倾倾正愁借口,立刻附和:“对。”
总不能暴露:
我妈是大明星卢祖音,最近翻红,媒体在挖她黑料,我就是黑料。
本高贵敬爱的小公主,飞入你们寻常百姓家家躲躲。
一听是温杞谦的亲戚,开门少年热情地帮卢倾倾搬行李进门。
温杞谦顾着听电话,没任何拒绝的意思,但也没赞同卢倾倾进门。
卢倾倾好气!
我是大美女,向来都是男生热烈欢迎我,什么时候遭遇过这种冷落!
等开门少年和卢倾倾把行李搬完,关上门,狗、驴的通话也挂断了。
还不如他一直通话呢!
这样就不用寒暄。
卢倾倾的情绪都是大开大合,也喜欢别人的回应热情似火。
冷狗子,她有点怵头。
只好时时盯紧温杞谦的表情,见机行事。
开门、关门,屋子从外面飘进来炸咸鱼的味儿。
可能是卢倾倾吸溜鼻子,下意识带动了温杞谦?
他鼻头明显翕动了下,皱起眉。
开门少年比较热络,朝卢倾倾:“我叫吕伯庸,你叫什么?”
“卢倾倾。”
她抬头,客套笑笑,不会放过一个,也不扫射无辜。
吕伯庸盯着卢倾倾的光头,左看看,右瞧瞧,伸手直接盘了一把。
给卢倾倾盘的恼火四起,笑容顿时萎靡。
她自己还完全不适应这颗卤蛋头型呢!
对吕伯庸的热情赞美立刻和温杞谦扫到一个垃圾箱。
卢倾倾刚皱起眉,温杞谦发话了:“你刚才吓唬人了?”
吕伯庸一愣,转头:“没有啊。”
卢倾倾差点感动,温杞谦居然为自己鸣不平?她刚要附和:对啊,你朋友盘我头!
但——
“——你刚才上楼的时候。”
温杞谦又传冥音。
卢倾倾眯起眼——
长发大叫驴和温杞谦的年纪相仿!
估计是情深深雨濛濛的同学啥的,从他家楼下受了惊,找他保护。
不仅俗气,而且恶心!青少年不好好学习,努力成四有新人,长大建四化,搞什么你侬我侬呢!
哼,温杞谦朝自己甩个B脸是给那女孩出气呢!
虽看不上他,不认识他,头一次见面,但人生地不熟来他家投靠,他却和别人抱团,卢倾倾瞬间有种被排外的敏感,她翻个白眼珠。
吕伯庸傻着脸转过头,看了卢倾倾一眼,问温杞谦:“邓雨菲说的变态是卢倾倾?”
温杞谦正在敲屏的长指顿了一下,抬头朝吕伯庸瞪了一眼。
喵的!被她猜中。
呵,瞪眼,还嫌他朋友告密了?
卢倾倾心底破口大骂,恨温杞谦宇宙的所有人,全员傻狗!
无心在意吕伯庸低头朝自己寒暄着什么,卢倾倾只瞥见温杞谦一手回微信,一手的食指掩在鼻尖上,眉心越来越皱。
得罪了他的花季雨季小驴子,他这么不高兴呢?
毕竟寄人篱下,卢倾倾重新燃起虚假的热情,走向温杞谦,伸出手,“你好——”
“呕——”——
温杞谦对卢倾倾的初次热情回应,是一个干哕的单词。
尴尬让时间失去它正确的度量。
卢倾倾愣在原地两秒,却觉得像她爸老家的兵马俑似的,站死在原地有两千年那么漫长。
虽然温杞谦嘴唇闭合很快,狗嘴里也没吐出象牙那么大的东西,甚至连个唾沫星子也没喷出来。
但就是把卢倾倾得罪烂了。
温杞谦立刻攥拳捂嘴,另一只掌心扣着手机,朝卢倾倾一伸,顿了一下。
她猜不透这是禁止握手的意思,还是不许靠近的意思。
温杞谦拔着身板,别过头,整理自己。
吕伯庸缓解尴尬,拉着卢倾倾到一边,轻车熟路拉开温杞谦家的冰箱,开了罐可乐给她:
“消消暑,赶路不轻快吧?家里大人不来吗?”
卢倾倾接过去,垂眼盯着瓶身。
尴尬激起的热血在体内冲撞,冰冷的可乐格外刺激神经,就巴掌大的接触,她已彻身寒。
温杞谦,你恶心我光头,我还恶心你歧视我呢!
等我找机会治你!
吕伯庸问:“怎么不喝?”
“没吸管。”
她喝饮料必须带吸管。
吕博庸:
“喝可乐要什么吸管?”
卢倾倾直接把吕伯庸缓解的尴尬又复活:
“握手也不需要干哕。”
她记仇。
温杞谦整理好了自己,听见这话,抬眸过来,望了卢倾倾一眼。
他居然没带干呕后的狼狈相,只沉了下喉结。
卢倾倾看都不看他,她是个非常没有耐心的人,虚假的热情压根不会有第二次。
可不会像石光荣一样,激情燃烧一辈子。
要是有锤子,倒可以给温杞谦激情燃烧的一锤子。
吕伯庸还在疑惑:“你们俩谁能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亲戚关系?”
也许吕伯庸想找破冰的突破口,但卢倾倾已放弃和温杞谦的关系建立,端着没吸管的可乐走开了。
随便那个傻狗解释去吧,把自己得罪烂了,一点寄人篱下的压力都无了,只剩“住你家是给你脸了,不然我怎么不住别人家?”
卢倾倾皇帝下江南巡行宫似的,准备自行参观温杞谦家,都不需要托他介绍。
但她电话响了。
是她爸孙屹元。
恰好有一肚子怨气要撒,不能叫温杞谦听见,卢倾倾躲进走廊寻地方接电话。
温杞谦正拐进走廊,往洗手间去,见卢倾倾眼观六路找地方,他只迈了一步就到了她面前。
卢倾倾下意识往后一躲。
喵的,吓唬了你驴子,你就要揍我?
走廊不算窄,但同时填两个人,瞬时有点狭逼。
卢倾倾举起拳头,威风嚯嚯:
“狭路相逢勇者胜!放狗过来!”
温杞谦白净的脸上一动,似笑非笑。
哼,他怵我了!
知道我也不是吃素的!
温杞谦太高了,斜进走廊的光剪出他的影子,黑压压在卢倾倾身上,超出她头顶很大一截。
有一刹那的窒息,卡在她的喉头。
内心乞求:咱别真打啊!我不抗揍!如果叫你爷爷可以休战,那么爷爷爷爷……
幸好他就顿在那里,腿没再动弹。
他忽然抬起一支胳膊伸过来,越过她的头顶。
来不及体会温杞谦什么意思,卢倾倾左手边忽然一阵光明。
开了一扇门。
温杞谦:
“接电话在这里,没人打扰。”
卢倾倾收起拳头,想抬眼朝他道谢,她并非一味计较到小气的人。
但高度估量失算,抬了第一次眼,并没望到他的眼,只看到领口上方的突出喉结——
这个凸起的点,在青春期的异性眼里,有种异样。
卢倾倾立刻垂下眼,躲进门里,忘记道谢。
他无情无绪看着门内的她,替她拉上门。
造出一个私密的接听电话的环境。
孙屹元的大脸都满屏了,在那端喊了卢倾倾一声,她才愣回神。
门关了,早已不见温杞谦的人影,她却还在看刚才内心戏十足的门口。
每天都是孙屹元主动朝卢倾倾请安,总是笑哈哈的,在女儿面前永无烦恼似的。
但今天卢倾倾的脑门一跳在屏幕里,孙屹元的牛眼要呲出眼眶:
“操特猴哥,你小辫儿呢?”
一句话击中了卢倾倾烦躁的风暴眼——
自刮了光头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但分别受到出租车司机盘问、邓雨菲尖叫、吕伯庸摸头,最恶心的是——温杞谦朝自己干哕!
通向温杞谦的全宇宙,都在暗戳戳表达着对自己光头的不适。
卢倾倾的忍耐终于灭绝,没好气:
“我刮了!”
孙屹元眼神毫不遮掩的惊恐:
“为什么刮?啥时候刮的?谁给你刮的?”
“下午狗仔在机场堵我,我跑到洗手间变装,气得自己刮了!”
“卢祖音疑似隐婚生女”的新闻,藏不住。
这是前妻职业给女儿带来的风险与困扰,孙屹元气得酒都醒了:
“去机场?那你现在在哪儿?”
“桉城。”
孙屹元咬着牙,一字一句:
“操特猴哥,别告诉我,你妈叫你躲那个什么林家里去了。”
他是生意人,反应很快,一猜即中。
“就是她家,她好大儿情商有点低。”
卢倾倾见孙屹元提起温杞谦他妈就不爽,直接点了把火,想引火烧到让她不爽的温杞谦身上。
孙屹元气得在手机那端踱步,大声呵斥:
“你妈也是!亲戚她都不认,认那个姓林的!什么路子啊,就好姐妹,操特猴哥!把人家当个亲的热的来往个十几年!还把你百日照寄给过她,跟我这里存着的是一套,气死我了。”
搁往常,卢倾倾肯定会劝她爸:
这是吃飞醋,前妻跟谁来往,怎么来往,都已和你无关。
但今天,她因为温杞谦而火上浇油:
“就是,就是!”
虽然她不爱去深圳找孙屹元,那里总是有她来不及辨认就和她爹分手的女朋友,场面还常常激烈,卢倾倾害怕伤及无辜。
但目前的形势,投靠桉城比去深圳糟糕。
“老子给你转学,你到深圳来念书!过度完高中,我就把你送瑞士·······”
卢倾倾就在等孙屹元发出极力邀请。
她好装作“不去不去、是你非要求着我去”,抬抬气质,找补找补在桉城丢的面子。
一会儿小心机、小算盘告成,她立刻拉着箱子奔回机场,直接和傻狗say狗的拜!
等待被求爷爷告奶奶去深圳的时机里,卢倾倾囫囵扫视着室内——
这间屋子有占一面墙的书架,满满当当、高高低低的书脊立着,中英夹杂······忽然有一闪而过的熟悉。
卢倾倾走到书架前,抓起那个小小的相框,仔细一瞅。
喵的!她心底大叫,这不是我果照吗!
怎么摆书架最显眼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