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苏幕遮(四)

夜宴被搅得天翻地覆。

靖元帝由几位内侍搀扶至龙辇,送回寝宫。

萧鉴良依旧跪在原处,岿然不动,整个人都诡异地隔绝在混乱之外。裴今尘于心不忍上前劝他起时,才从他静如寒渊的面容里,捕捉到转瞬即逝的恐慌。

自在张问安家中见到他,裴今尘终于真切明白太子比他想的还要狠,还要天真。

他转头,张问安站在御史台的人群中,目光平静,青绿广袖被风吹得猎猎翻飞。

风起风落,天地依然,不知从何起,所有人都与从前不同。

越过混乱,裴今尘来到霍凌秋身边,带他离开。

江州水患,毁田苗伤万民,也冤死了他的舅舅。

两人行走在去往东华门的宫道上,灯盏明亮,周遭俱寂。

裴今尘脱下官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江州水患其实罪在李共。”

“是。”

裴今尘轻笑,叹出一口气,“既然知道,你就没有想过要翻案?”

霍凌秋沉默片刻,“若我只是一介草民,必将万死不辞,舍命也要为他求一个清白,可惜我不是。纵然为将,也不得不懦弱。裴拂之,这不是清白不清白的问题,这是选择陛下还是太子的分别。”

他没得选,因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舅舅冤屈。

不甘心,也恨过。

裴今尘愕然。

“所以你那时便知道太子殿下插手,霍世卿,江州之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知道李共、知道殿下,也知道何同甫,可我没有想到殿下会护他入京,谋今日一局。”

而到如今,覆水难收。

行至东华门,残月当空。

无论是江州,还是河湟,此刻都压在裴今尘心里,令他神思恍惚。

“今日薛大人提起河湟,别有用心,你也该知道,这朝堂多数人都不希望有河湟一战,若不是陛下宽恕,他们定要弹劾你。”

裴今尘心里亦有气,“不顾实情地指责你,如此,倒是显得他们持正守矩了。”

霍凌秋欣然。

行于寒夜,遭人非议,却有很多珍视之人伴在身侧,他不觉孤单。

因何被指责,他也看得明白。

“他们只是不想当罪人,陛下亦是。”

“所以你就要当这个罪人?!”

宫门旁的灯忽灭一盏,眼前不再明晰,耳畔的风声片刻不停。

霍凌秋别开脸,戳穿心思,将一切挑明,他竟有些不敢再面对裴今尘。

“陛下的诏令已定,乌孙一旦被打趴下,胡人的铁骑立马就会踏上河湟,若真到那时,我如何能坐视不管?”

裴今尘攥紧官帽一角,“是,我不曾与你一样行军打仗,不通晓兵法武略,可我不是傻子,你也清清楚楚,河湟一战,岂是舞刀弄剑那般简单?这二州的调兵你们等了多久才等到?河湟只会更难,行军要用的兵、钱、粮,又要等多久?”

他忽觉万分可笑,明明是护国之疆土的义士,求安和公允前竟要先承罪孽,做一个罪人。

胸腔堵塞,他甚至喘不上气。

霍凌秋释然,“可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裴今尘哑然,将心里翻来覆去的话咽下去。

他原想劝他趁此留在京城,这儿有他的家,有他所爱之人。

可如此说,对一个心意已决的人,何尝不是一次残忍。

披着一身文人皮,行于朝堂,裴今尘自然不能驾马赴边疆,可他亦有他的办法。

“好,河湟一战,你敢打,我就敢帮你。”

*

霍凌秋回府时,看见廊庑下的小团影子。

裴兰瑛靠柱而坐,双目闭合,掌心拢着暖炉。

她还留着今早霍凌秋为她盘的发髻,乌发偏垂,算不上好,几支珠钗摇摇欲坠。

霍凌秋缓步上前,将发挽至她耳后,猝不及防对上她迷蒙的睡眼。

他声音自然而然地轻缓,一只手穿过她膝后,“我抱你回去。”

裴兰瑛顺势搭上他的肩,脸埋在他胸口。

“宫中的事,我都听到了。”

她怕他遭牵连,也怕他会因此难过。

她轻声试探地问一句:“你还好么?”

藏在心里的微弱情绪似岩中水,此刻都透过缝隙流露出来。

霍凌秋不曾想过自己会得来一份安慰。

也是在她面前,他才能卸甲,做一个真正的人,可以有脆弱,也可以流泪。

“见到你,我就好很多了。”

裴兰瑛将他抱着,“那你就在我身边待得更久一些。”

萧鉴良独自去了靖元帝的寝宫。

天色灰蒙,远处泛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两位太医恰从寝宫出来,规矩地向萧鉴良行礼。

“陈太医,我父皇今日神色如何?”

陈太医垂首,“回殿下,陛下如今已无大碍,还需静养几日。”

靖元帝身子本就有旧疾,昨日又气急攻心,几股气一时上不来才导致吐血。

逾矩的话他不敢多说,只能暗里提点。

萧鉴良听懂自己不该此时见靖元帝的意思,稍作犹豫,继续往里走。

两太医不好阻拦,便又留在寝宫外。

宫室飘散安神香,衣袖撞破几条香线。

萧鉴良顿住,看见跪在外间的女人,以及襁褓中的婴儿。

尚未涉世的眸子透亮,两只胖手攥着他母亲的袍子。

四目相对,他兴奋地笑起来。

如芒刺背。

萧鉴良实在难以相信,眼前的孩子是他的弟弟。

只当那笑声刚显露一瞬,李妃便慌张捂住他的嘴,顺着孩儿的视线扭头,撞上萧鉴良的眼。

她肩头倏地抖动一下,长眉微蹙,让人分辨不出是恐惧还是愤怒。

萧鉴良第一次觉得,愤怒与恐惧其实是一样的。

她定恨他在靖元帝面前挑开一切,也害怕他的太子身份。没有了靖元帝的宠爱,她算得了什么,她的家族又算得了什么?

宫城似海,殿宇连绵,萧鉴良很少有与李妃碰面的时候。

她确实有着姣好的面容,甚是知礼。

看她惶恐不安地跪在地上,萧鉴良觉得,身处皇城,面对天下至高无上的帝王,他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一样可笑,一样可怜。

“你跪在这儿,是要为你的家人求饶么?”

李妃怔住,抱紧怀中的孩子,“臣妾不敢,兄长做了错事,本就该罚,臣妾不会为他求情。”

她低头哄不安的孩子,在他耳边唤他昨日才有的名。

声音轻微,却正好落在萧鉴良耳中,令他喉咙发紧。

如此光景,甚为刺眼。

他抬脚,要往里间走。

李妃叫住他,“殿下。”

“李氏有罪,其罪当诛,还请殿下饶过我的儿子,他是萧家的儿郎,是你的弟弟啊。”

萧鉴良双拳紧握,“住口!我不认,他又何来是我的弟弟?”

李妃眼里闪过一丝绝望,肩膀彻底颓塌。

襁褓中的婴儿似有感知,噙泪瘪嘴,尚未哭出声音。

萧鉴良眼眶酸胀,呼出一口气,“我不屑行下流之事。”

他挥袖走开,转首看向一旁弯身垂首的太监,冷声开口:“让外间的那个女人滚出去。”

寝宫内散着浓郁的药气。

婢女收拾好瓷碗,迎面撞上萧鉴良,残留的药汁溅到他衣袖。

如堕地狱,婢女着急忙慌地跪下,身子发颤,“奴婢该死。”

萧鉴良不想与之周旋,淡然一句:“出去。”

靖元帝靠着软垫,比起昨夜,脸色已红润许多。

两双疏离的眼睛对上。

萧鉴良双膝砸地,重跪在靖元帝床前。

“谁许你进来的?”

他垂首,背脊稍弯,“是儿臣自己。”

“儿臣违逆圣心,伤了父皇,儿臣过来只为向父皇请罪。”

靖元帝冷笑:“你何罪之有?”

“不孝之罪。”

寝内无言。

靖元帝转头,看清萧鉴良的面容与姿态,他已很久没有仔细看这个儿子。

举手投足规规矩矩,身形已长得挺拔,棱角青涩,面庞仍带着少年人的稚气,而萧鉴良的眉眼更似他的母亲。

眼前人的样子,与靖元帝记忆里的已大不相同。

也想不起,他是何时变的。

而他分明是萧氏的血脉,君王的血统,两人间却不曾有过亲近。

不似父子,也难彻底做君王与臣子。

反倒现在,像是仇人。

坐拥江山,天地辽阔,终有一天这江山天地也会属于萧鉴良。

靖元帝想起去年宋文述跪在他面前的由衷之言,便破天荒想要舍掉帝王的自尊,与他做真正的父子,只是思来想去,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沉默太久,萧鉴良抬头,撞见靖元帝不同寻常的眼神,心有疑窦,微皱起眉头。

靖元帝错开他不解的目光,声音如常冷淡,“你的老师就教你如此忤逆自己的父亲?”

萧鉴良收拢膝上的十指,心发紧,怨他还要责怪宋文述,也怕他会再度责罚。

“儿臣已经没有老师了,父皇忘了吗?!”

“千错万错,皆是我一人之错,是我无礼,是我天真,父皇大可以责罚我,甚至可以将我逐出宫去,为何偏偏要降罪于一个无辜之人?”

靖元帝愣住,脸色霎时阴沉。

“你以为朕不敢让你滚出去吗?”

语气激烈,却毫无底气。

饶是身处极位,掌生杀夺予大权,他也没有资格随意废黜储君。

而他也不想走到水火不容的境地。

“朕对你失望至极。”

萧鉴良不自觉轻笑,亦是失望。

“那个孩子,不过百日,父皇便会为他设夜宴,赐嘉名,赠他一世福气,甚至要立他的母亲为后,那我算什么?父皇做这些,本就是打算有朝一日让我走吧?”

“父皇先前为何要羞辱我母亲,为何要如此对待我?她曾是你的发妻,陪你从太子到帝王,我也是你的儿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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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怀雪(重生)
连载中珩山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