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瑛刻意不去想霍凌秋的话,只是在短暂无风无浪的日子里,与他做一对寻常夫妻。
霍凌秋入宫面圣的第三日,靖元帝便对乌孙一事拟诏,下令从西境的雍、晋二州调兵,更有灭乌孙的旨意。
而关于河湟,只字未提。
偶有几个老臣在朝上提起,论其要害,但人微言轻,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
靖元帝无意。
很快,便无人再提。
霍凌秋不入宫门,不必上朝,这些皆是从裴今尘口中听闻。
裴今尘这几日也忙得很。
年前,他就在准备向宋玉音提亲一事,直到翻过元宵,才正式备好聘礼。礼仪繁复,他倒乐在其中。
待下好聘礼,再择良日叩问宗祖神佛,求一个婚期吉时。
连带着裴兰瑛,也在忙前忙后。
一整个白日,裴兰瑛和宋玉音都待在京郊山上的寺中,临近日暮才下山。
等裴兰瑛回府,夜幕已降。
霍凌秋孤零零站在府外,灯光昏黄,显他一人有些可怜。
马车停稳,没等霍凌秋抱她下来,她已扑身,稳稳当当落在他怀里,带他满怀清冽。
夜间寒气重,他未披大氅,浑身透着凉意,指节也发凉。
裴兰瑛伸手捂了捂,低头哈气,“等了我很久么?”
掌心暖得发痒,霍凌秋收了收指,“嗯。”
裴兰瑛弯眼,牵他迈入府。
“若我见天黑嫌路远,在寺中住下,你岂不是要落空了?”
两人胳膊挨着胳膊,影子被长长地拉在地上。
“那我就去找到你。”
夜间易生事端,两个女子在外总归不安全,霍凌秋原想若再不见她,就动身去寺中寻她,只有看她安然无恙,心才能松懈。
裴兰瑛仰头,望见月亮。刚过十五,皎月尚算圆满,可细看,便能发觉缺了一块儿。
“你总能找到我,可若是有一天我想见你,该怎么找你呢?”
牵住她的手蓦地发紧。
片刻无声,霍凌秋侧身,克制地将她拢在怀里,脸颊擦着她的耳朵。
两条影子融成一团。
“我一直在你身边啊。”
洗漱过后,裴兰瑛靠着床头,双腿搭在霍凌秋腿上,由他按摩舒缓。
白日在外行走,不可避免有些酸痛。
裴兰瑛自然地缩回腿,“好些了。”
稍远处的灯烛熄灭,房中虽暗,却安宁温馨。
裴兰瑛下床,要替他吹灭最后一盏,只是烛火不动,气息落在他手背上。
裴兰瑛怔忪,抬头见他双眸晶莹。
“该歇息了。”
可他没有反应,视线相触,才伸手握住她一缕发。
双唇翕动,“明日不必出门,我可以给你梳发么?”
裴兰瑛轻轻笑了一下,今日一早对镜梳发时,霍凌秋便一直站在她身边。
原来那时就在计划。
而他似乎对自己的能力颇有了解,特意选在居家的时候。
“好啊。”
得她肯定,霍凌秋忍不住欣喜。
裴兰瑛不在的白日,他就在向春棠请教,甚至跑到书坊买来专门记载女子发式的书籍,细细钻研。
他没信心,也怕她嫌弃。
裴兰瑛抽出簪子,乌发如瀑散开。
“明日起来我便等你梳发,可是现在我们得睡觉。”
烛光照亮一方居室,她的声音是极温和的。
霍凌秋伸手,指尖碰到她脖颈。
裴兰瑛瑟缩了一下,脸颊燎过一抹烫意。
“今夜得早些睡了。”
他无声轻笑,旋即掐灭烛芯。
“今夜真的只牵着手睡。”
诚然,对于这个承诺,霍凌秋做到了,裴兰瑛却没有。
伴着夜里微弱风声,两人在温暖的床榻上,畅快地行了几番**事。
而霍凌秋不知从何处得了要领,翻过她的身子,吻她后颈。
双膝抵着床榻,裴兰瑛抱着他双臂,手心混着温且滑的汗,瘫软地坠在床榻上。
一只手又将她捞回来,掌心寸寸游移。
“你怎么……”
“白日在书坊寻到了一本书,读了些字,也看了些图。”
裴兰瑛听得耳根子发烫,却又不能让他住嘴。
被掀红浪。
良久,裴兰瑛才能拖着疲软的身子,点亮一盏灯。
她清晰地看见榻上狼藉,乃至彼此的混乱不堪。
红痕旖旎、暧昧,伤疤狰狞、冷漠,皆错落在他身上。
裴兰瑛却嗅见无与伦比的暖,如春水遇冻流,凿开孤寂的口子,相互依偎,彼此感化。
她在他肩上的旧伤疤落下轻轻一个吻。
鼻腔倏地酸胀。
霍凌秋似乎察觉她的细微情绪,在她的眼底虚晃地抹了一把。
“说你爱我吧,霍凌秋。”
“我爱你,裴兰瑛。”
—
黄昏,太极殿外。
百官聚集,靖元帝端坐最上,太子萧鉴良坐于其下。
其余官员便依品阶落座。
身为宰辅,袁齐自位百官之首。
霍凌秋移目,看见翰林院一行人,青衣丛聚。
裴今尘向他微微颔首,他这才注意到没于青衣之中的魏希远。
魏希远前日才从江州回到京城,若按官阶,翰林编修卑微,不足以入宫参宴,但监理江州,谋得功名,也受靖元帝赞赏,是袁齐带他入宫的。
靖元帝为小皇子赐下“文”一字,名鉴文。
此宴虽是皇子百日之宴,但生母李氏为宫妃,不可见外臣,甚至就连小皇子也不曾出现在宫宴上。
在座百官心照不宣,无不在猜测靖元帝本意。
赐名为实,立后亦为实。
许是心中仍有顾虑,靖元帝并未直表心意,倒像是早朝一般,问了一些家国大事。
内有农桑田赋,户部几位官员皆如实应答。
轮到霍凌秋,自然是边疆近几年的战事,他也能回答得滴水不漏。
不乏有人听闻他重修雁南关的事,饶有兴趣地多加问询,其利害他能对答,但被问起为何要重建废弃多年的关口时,霍凌秋一时静默无言。
薛令夫却在这时开口,他喝了些小酒,无奈不胜酒力,脸有些红。
“我听闻霍将军前几月曾在河湟受伤。”
裴今尘定神,此时提河湟,分明是别有用心。
他正忧心,抬眼似乎见霍凌秋扬唇一笑,未因薛令夫藏针的话有丝毫慌乱。
“薛大人不只关心刑部,也忧心边疆,果真是心胸宽广至千里。”
如此恭维,薛令夫嘴角抖动几下,只好咬牙,附和地笑笑。
“我确实在河湟受伤,杀了几个胡人,烧了他们在河湟的粮仓,幸而得陛下体恤,许我回京修养,也恕我重罪。”
指明是由靖元帝宽恕,薛令夫错愕,脸色稍有发白,缩在位子上,不敢再妄加多言。
那些想要在此事上做文章,明暗间驳斥霍凌秋一番的人,皆偃旗息鼓。
觥筹交错,华灯璀璨。
靖元帝饮尽一壶酒。
袁齐忽地站出,紧接着跪在靖元帝面前。
“臣有言。”
靖元帝疑惑片刻,“说。”
他伏身,“陛下是黎民之父,可中宫空置多年,国亦无母。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臣恳请陛下早日册立皇后,巩固国本,安抚宗室。”
众人心中猜测被袁齐和盘托出。
请求之意诚恳。
萧鉴良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看似是臣子恳求,实为替天子抒心中意。
事实上,除了萧鉴良,座中俱是明白的。
靖元帝让袁齐起来,终于能将心中话说出来。
“这些年,长久伴在朕身边的唯有李妃一人,其性格贤淑端庄,知书达礼,朕每遇困惑,她总能为朕解惑。”
“朕确实有意封李妃为后,可立后乃家国大事,不知众卿何意?”
言尽于此,哪怕人心有不愿,也不能出言辩驳。
可他们都记得去年李妃搬永宁宫未果的事,暗暗向萧鉴良投去目光。
即便靖元帝心有芥蒂,自视万人之上不必念及旁人想法,也不得不看向自始至终不落只言片语的萧鉴良,他的太子。
萧鉴良缓缓起身,撩袍跪在靖元帝面前,行稽首礼。
“儿臣认为,为后者,无论品性、家世,皆应清清白白,若其宗族残害百姓,贪墨成风,引人积怨,又何以让膝下子民视为母?民不认,我亦不认。”
他直言:“李妃,不配为后。”
不留任何情面,诸臣倒吸一口凉气。
靖元帝脸色阴沉,声音冷漠,“你又何出此言?”
他挺直身子,视线落在由他带来的侍从身上。
霍凌秋凝神,一同看向远处的男子,他穿着宫中内侍的粗布灰衣,头戴冠帽。
长久的困惑终于解开。
从火中消失的义安知县,他没有死,而是被萧鉴良藏了起来。
何同甫低垂着脑袋,跪在众人面前,局促地举手脱冠。
他勉强缓和,声线还是不可避免地颤抖,“我……臣是江州义安知县,何同甫,冒死陈江州水患一事。”
无有旁人的自然,他不敢直视君王,战战兢兢,许久才得来一个“说”字。
“江州水患实为**,皆因梧州知州李共,他私吞岁修银,潦草修缮泌河堤坝,去年大雨,泌河水涨得猛烈,李共怕自己贪墨之事败露,便不顾下游百姓,私自开闸,江水如虎似冲入江州,终成江州灾祸。”
薛令夫呵斥:“你一人之词,何以为信?”
水患之事,该杀的杀了,该罚的罚了,现下冒出一个小小知县口出妄言,颠倒乾坤,岂不是在说刑部有错,天子令有误?
“我……”
何同甫无从辩驳,他不过是一介知县,常年在义安,没上过京,更没想过有生之年能面见圣上,忙朝靖元帝磕几个响头,“陛……陛下,这都是臣的肺腑之言啊。”
“臣有罪,有死罪。臣利欲熏心,助李共贪墨以求钱财,当上了知县,可臣万万没想到,水患之后,他想要杀人灭口,他派人放火烧死了我的妻儿,想要我的命,以绝后患。”
“我已是死人,上苍允我苟延残喘,是要我赎罪。这都是天意,天意,我不敢再躲着了!”
何同甫被前来的宫人架了出去。
靖元帝转而看向萧鉴良,他挺直背脊,不畏不惧,似乎在静静等待将要降临的震怒。
为民而跪,为冤屈之人求清白,这是属于他的报复。
靖元帝出人意料地轻笑,“这就是你给朕的回答。”
话落,鲜血自靖元帝口中喷出,四溅在席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