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梦江南(六)

霍凌秋走后,裴兰瑛仍待在江州,久久未启程回京。

身处江州,关于灾后的许多事,裴兰瑛耳闻目睹。

被洪水冲毁的堤坝正被慢慢修复,而因灾流离失所的灾民被官府统一安置在搭建的棚屋内,也以工代赈。

男人修堤坝,建房屋,以力气换工钱。女人织布,织成的布匹则被官府以市价收购。

赈灾不易,多为苦差,官府所为虽能暂时□□灾民,可今年粮少,百姓余下的日子也不好过。

裴兰瑛虽无力解决往后之事,可当下,还是想要尽一份力。

许平山生活清减,江州为官多年也积攒了一些钱财。

尘世身故,钱财无主。与霍凌秋商量过后,两人决定将这些钱换成粮食,再捐给灾民。

撇去回京必须的银两和日常费用,裴兰瑛将余下的钱都拿出来,加之当掉一些首饰,也换得米面。

天灾突然,粮食供不应求,粮价高涨,光是换粮一事,裴兰瑛和春棠忙前忙后,费了大半月。

烈日当空,京城来信。

信是裴今尘所写,让她早日归家。

今日闲下,裴兰瑛坐在檐下阴影里,才有心思去算在江州的日子。

从京城启程到现在,她已离家三月。

春棠合拢五指给自己扇风,“米面都分完,当下也没事要再操心,夫人,我们何时回京?”

裴兰瑛:“等天凉快点。”

春棠伸开十指,仔细去算日常开销,“再在江州待下去,没等天凉,钱都要用完了。”

现实问题总是一针见血,而没钱更是让人捉襟见肘。

裴兰瑛差点将这至关重要的事忽略。

她起身在檐下踱步,回环在阴影里。

久留江州,一是为换粮之事,二是为早日知晓何同甫近况。

可到今日,她也从未听闻关于何同甫的半点消息。

而他这个人,像是随着那场大火,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无声许久,春棠提议:“明日就回京吧。”

裴兰瑛思绪终于回笼,没再推脱,“好。”

天色微蒙,回京的马车已停在许府外。

春棠先将行囊搬到马车上,等吃完早食就启程。

雇来的车夫是个年逾五十的男人,刚坐下,马车还未动,两人便听他滔滔不绝讲起自己的事迹。

他是车夫的儿子,识的字不多,走的路却多。自他记事起,他便跟父亲走南闯北,走遍大梁四方,最远也去过边疆。

听到边疆二字,裴兰瑛终于从他冗长的话语里寻到趣味。

“那你可去过永州?”

有人搭话,车夫兴致高涨,“自然去过,有一回甚至见到军队,我还跟他们待过几日。”

裴兰瑛:“你去过军营?”

“那倒没有,”忆起往事,他笑得眉毛发抖,“不怕你们笑话,那时我被误会是打探军情的细作,被关了几日。”

春棠没憋住笑,他口中骄傲的与军同往,原来是被误会关押。

或许是怕被认为无礼,她收住笑,“那你后来是怎么出来的?”

坐在前面双腿腾空,车夫盘起一条腿,“这我可忘不掉。”

“军队的人个个严肃,眼神也凶,一开始我怕得很,好说歹说,他们都不肯放我走。后来有个人过来看我,给我端了饭菜,坐在我面前听我说冤,当天他就让人把我送走了,甚至还给我回去的盘缠。”

裴兰瑛问:“那你可记得那人是谁?”

车夫细想,“二十年前的事了,他貌似是个将军,若我没记错,他好像姓霍。”

一瞬之间,两人像是被击中。

天地辽阔,人间太小。

裴兰瑛:“那你还能不能想起他的样子?”

“老年昏聩,记不清了。”

裴兰瑛有些失落。

“但我记得他提过家中幼子,两三岁的年纪。我说他以后定也会入军为将,就像我,我是车夫的儿子,所以我也是车夫。那将军的儿子,以后也是将军。”

“他听后笑了笑,说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时辰已不早,也自觉话多,他没再说下去,抬手要挥马鞭。

裴兰瑛掀开车帷,在门边随意坐下。

“那他希望他的儿子做将军吗?”

车轮滚动,裴兰瑛盯着他雪色的鬓角,屏息凝神。

良久。

“他说若是做将军,定会比他还要好。”

前尘往事,如同一次疗愈,裴兰瑛终于笑出来。

“老先生,你还记得去永州的路吗?”

他再次骄傲,“天下虽大,可万路皆在我心,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裴兰瑛下定决心,“那你带我去永州吧。”

春棠依旧回京,她先是劝她一同回去,再是退步要陪着她一起去永州。可裴兰瑛态度坚决,要去永州,也只要一人去永州。

春棠知道,她素来如此,便只好舍了劝阻的心思,再三让她小心。

正如车夫所言,又像是走过百遍千遍,他对走过的每条路如数家珍。

成长至今,裴兰瑛不曾向西,心里虽有淡淡恐慌,可对前路的浓烈向往更胜一筹。

而她也亲眼见到过去从未见过的风景。

山峦与天齐,草木半青半黄,裴兰瑛见到靖元十六年的第一抹秋色。

车夫将裴兰瑛送到永州城,从此分道扬镳。

躺在客栈的床上,裴兰瑛才从兴奋劲里缓过来,想起当下最重要的事。

她必须快点找到霍凌秋,若是耽搁,身上仅剩的那点钱怕是撑不住,钱袋子也要先行叫饿。

人生地不熟,她身上唯一能保护自己的只有那把短刀。虽不会舞刀弄剑,可身上带着,她还是能安心。

边地已有些冷了。

从回到永州,霍凌秋便在军营与雁南关两地奔波。

雁南关已陆续有商队来往,商队虽不算庞大,可交易的货物品类繁多。

人自南而来,大雁向南而去。

韩望提了两壶酒,到霍凌秋在雁南关暂居的住所。

他还没坐下,手就摸到两个粗糙的青黑陶碗,利落地倒满两碗酒。

霍凌秋没去接:“韩叔知道的,军况未平,我不喝酒。”

之于吃喝,他一直无个人钟情,而他也并非爱酒之人。

韩望还是推过去,“许久没能闲下,你就当是陪我喝,破一次戒。”

他虽接过,却没喝。

韩望没再指望,也不强求,乐乐呵呵地去喝自己的酒。

“你舅舅的事,我不问,你也一句不和我说了。”

霍凌秋听得出他话里的埋怨。

“怕你伤心。”

韩望蓦地苦笑,“又不是头一回……”

他愣住,没再继续,转道:“曾经的三人,到如今,竟只剩我一人了。”

“再难过,也总该往前看。”

他话有所指,更是想要说给霍凌秋听。

“你舅舅他,葬在哪儿?”

“葬在江州的一个山下,那里安静,我原想将他带回京城,可有人告诉我,他生前嘱托,要让他留在江州。”

韩望怔住,他原以为有生路可走,但从一开始,许平山就已料定自己必死的结局,甚至早早定下身后事。

对活着的人而言,这绝非宽慰,却是残忍。

他吞下酒,酒畅人心的功效此刻灰飞烟灭。

“他在江州待了数十年,恐怕在他眼里,那才是他的家,这是他的选择。”

霍凌秋攥拳,“他难道就不甘心么?明知有冤,为什么不能再争一争?”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坦然地面对死,然后留生者挣扎。

韩望哑然,心里翻江倒海,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事实终究残酷,眼前的人有时也天真。

“冤重如山,他肩上担了青苗万民的滔天大罪,而真正要他死的人,他斗不过。”

“朝堂那些人,通晓生民之法,治家国安宁。可工于心计,善修诡道,也能致人死。若论计谋,就是我们这些战场上挥剑的人,也斗不过。”

裴兰瑛跟上一行送蜀锦的商队。

跟随多日,她已摸清商队的状况。

商队是要向雁南关去,往外销蜀锦。首领总是一副严肃模样,可他的夫人还算温和,在后忙账务之事。

这一路,裴兰瑛常跟陆夫人交流,有时还帮忙算账,陆夫人自然喜欢她。

这样,裴兰瑛既不用独自寻路,又能省下不少盘缠。

日暮,一行人在客栈歇下。

裴兰瑛和陆夫人缩在一间房里。

“我看你聪明伶俐,不如留下来,以后跟着我,我每月也会给你工钱,你也不必省吃俭用的。”

对于裴兰瑛隔一两日就要细数银两的行为,陆夫人都看在眼里。

她也想不明白,一个年轻姑娘,为何要跑到这偏远的地方吃苦。

裴兰瑛摇晃脑袋,独用木簪挽起的发摇摇欲坠,有些凌乱。

“那可不成,我来边疆是要找我夫君,我还没见到他呢。”

陆夫人紧张,“你郎君怎会跑到这荒郊野岭?你可得实话实说,莫不是被人骗了。”

裴兰瑛笑,“他在军营,他不会骗我的。”

陆夫人松口气,又对她有些同情。

“你若要去军营,还得往西走,明日怕是要和我们分道了。”

裴兰瑛暗自记下。

陆夫人按她手腕,“你我遇见,算是缘分,我们这一月都会在雁南关,倘若遇到难处,大可到雁南关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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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梦江南(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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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怀雪(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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