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梦江南(五)

裴兰瑛醒来时,天光大亮。

虽要入城,见她安睡,霍凌秋没忍心唤她起来。

“等会儿有人上来送早食,趁现在洗漱吧。”

他端来一盆热水,放在床边的桌上,探指试水温,又添了点凉水。

裴兰瑛脸贴在膝上,昨夜的记忆朦朦胧胧。一夜过去,似是如常,又有不同。

“我昨夜……没有压到你吧?”

霍凌秋拧干帕巾,细致擦拭她的脸。

“没有,托你的福,昨夜好眠。”

裴兰瑛下榻,夺他手中帕巾,视线乱晃不定,“我自己来。”

虽客居在外,条件不及家中,可早时洗漱该要的物件,霍凌秋都一一备好,没让她觉得有半分不适。

裴兰瑛坐在镜前,拿起木梳,却犯了难。

过去在家都是春棠为她绾发,发髻繁复,她不知该从何做起,捣鼓许久都不成样子。

霍凌秋察觉,“我帮你。”

她疑惑,方才不是没想过求助于他,可女子发髻他又怎会?

他看出她不放心,“云似的发髻我确实束手无策,不过男子束发我倒是颇有经验,你若不想散发出门,这几日就先委屈一下。”

裴兰瑛这才将木梳递了过去,“梳好看点啊。”

霍凌秋挽发,手指擦过她耳朵,“遵命。”

四下安宁,阳光和煦。

散乱的发被他一点点拢好。发被束起,裴兰瑛虽不适应,心却也欢喜。

“你的手也很巧的嘛。”

得她赞赏,霍凌秋不自觉扬唇。

“方才我想起件该做的事。”

“什么?”

“等回京我也该向人拜师学艺,为你梳发,那时还望你准我试手。”

裴兰瑛笑了,“梳得不好我可是会生气的。”

霍凌秋俯身,望着镜中两人,“一开始定不及他人,若是不好,你可得宽宏大量饶过我,不过对你的事我一向上心,定能学有所成,早日让你满意。”

裴兰瑛不能不在意他后面的话,脸颊泛起抹烫意。

他说的话,真是好听。

用过早食,两人便收拾好行囊,驾马入义安城。

泌河穿山而行,冲积一平原。义安本建于平地,只是前朝洪灾,毁田垮屋,朝廷下令举县搬迁,如今的义安地处山境,地势高而不陡,也正因如此,几月前的泌河水患才未重伤义安,损的也不过是几块田地。

行走义安城,抬目眺望,远处山峦重叠交错,云雾缭绕,若置书中仙地。

何同甫喜静,府宅不居县中闹市,位远,因而每日当值必驾马而行。虽劳,却也是他一人乐趣。

在城门旁找人打听一番,两人才知道个大概位置。

清池石绕。

霍凌秋将马系在河池树下,打算走路去问问。

妇人池边浆洗回还,裴兰瑛一看见,便不疾不徐上前。

她笑盈盈的,“阿娘可知义安知县何同甫的府宅在何处?”

夫人明显怔愣,提了提手中装满衣裳的木盆。

裴兰瑛顺势帮扶一把。

她还有戒备,多问一句,“你们是何人?”

裴兰瑛犹豫,微微转首向霍凌秋。

他神色如常,“不过寻常人士,多闻何大人喜爱书画,我们此次来是为献画。”

听他不留痕迹地扯谎,裴兰瑛耳朵发麻,只好在一旁陪笑,却不敢多言让人瞧出端倪。

霍凌秋接续,不忘目的,“就是寻找半天,也不知何大人的府宅在哪儿。”

妇人摇了摇头,叹口气。

她往一旁抬起下巴,“往西再走一里便是了,只是你们恐怕见不到他了。”

霍凌秋诧异,“为何?”

“昨日半夜何府走水,等人赶去救,房子已烧了近半,火势太大,像是要把人生吞似的,何大人的一双儿女还有他的夫人都不在了,惨啊。”

晴日当空,却照得人恍惚。

妻儿俱死,直叫人心伤,裴兰瑛心酸,也听出一线希望。

她忐忑,“那何大人呢?”

“不见了,寻了几个时辰,翻灰抬木,却连尸骨都找不到,只怕都烧成了灰。”

沿西向前,远远便看见残垣断壁,甚至都能闻到焦炭的气味。

裴兰瑛被呛到,眼眶发红。

就差一点,就只差一点便能见到何同甫,乃至追问水患之事。

如今却功亏一篑,前路断绝。

府内已然破败,死气弥漫。

霍凌秋轻声,“不见了。”

裴兰瑛:“何同甫会不会还没死,不然为何独独寻不到他一人尸骨?”

他垂眸,“寻不见,只有两种可能。或许真如那妇人所言,烧得尸骨无存,其二便是他如今被人藏了起来。”

裴兰瑛惶恐。

“偏偏是昨夜。”

大火起于昨夜,好似有人走在他们前面,让他们亲眼看见希望被掐灭。

“所以无论我们何时来,这场火都会先一步烧起来。”

裴兰瑛仰面,“如果他真被人藏了起来,那会被何人带走?”

霍凌秋护着她退出残迹。

“想要杀他的人,或者……想要他活的人。”

身处其中,却如处环山之地,寻不见路,四面八方也模糊不清。

她一直以为他们所见明晰,有路可选,但此刻再看,却像是被困住了,再不能全身而退。

她忽然莫名恐惧起来,“霍凌秋,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无论他现在是死是活,也无论江州之事如何发展,这一切都由不得我们了。”

有过先前的经验,从义安到江州城原路而返,两人驾马不过一日。

军务在身,边地又有作乱,霍凌秋不可长留江州。

回江州的第二日,他便要只身赶往边疆。

繁星当空。

霍凌秋房中的灯还未灭。

窗扇敞开,裴兰瑛轻轻将瓷盘放在桌案前的窗台上。

她行动虽轻,却还是碰出一声脆响。

霍凌秋停笔抬眸,撞见她有些心虚的眼眸。

“为何不进来?”

裴兰瑛托着下巴,莞尔,“不想打搅你,也想看一看你写字的模样。”

她落眸,“霍凌秋,你写的字真好看。”

想起不快旧事,此刻却不自觉欣喜,他落笔,像她一样托起脑袋,轻轻挑眉,“这不是你第一回说了,我记得那时你愤愤不平,说我白瞎了这一手好字,我又开心又不开心。”

裴兰瑛一时羞恼,此话她是记得,可现在被他重提,又是一副讨要说法的样子,便终于无地自容,垂下脑袋,将脸捂住。

霍凌秋没想饶过她,“有人夸我,我自然开心,却又总觉得被人骂了一顿。”

裴兰瑛伸手想堵他的嘴,却被他躲了过去。

“不准再说了。”

“那可不行。”

她跺脚,跑到门边推门,又跑到他身边。

“你再惹我,我做的糕点就不给你吃了。”

方才心思都在她身上,霍凌秋这才注意到窗台上的一盘糕点,又先她一步将糕点夺了过来。

“明日我就要走了,总该尝点甜。”

裴兰瑛心软,没再与他争斗,坐在椅子上,看他方才专注写下的一幅字。

“你记得我写给你的那封信吗?”

霍凌秋将糕点搁置一边,“当然记得,信中你说自己栽种牡丹,夸赞踏雪乖巧,还说新学了一门糕点,这些我都记得。”

他低头,“我猜这盘就是你说的糕点。”

她握起毛笔,上面仿佛还残留他的体温。

“我写的不过是些寻常小事。”

“家书值万金。”

霍凌秋笑起来,“在你眼里虽是小事,可我离家在外,行军千里,这些事皆如珍宝。”

裴兰瑛错开他视线,握笔在纸上胡乱写几个小字。

“那以后……我多给你写几封信。”

她斜起毛笔,用笔尾去指桌上糕点。

“晚些时候我和春棠买了点用料,按着法子做的,你尝尝。”

她搁笔,托起瓷盘,“白色是枣泥馅,偏黄的是绿豆馅,我知道你不喜甜食,便少加了些糖。”

他没想到她仍记得自己随口说下的喜好。

“可是方才写字手上沾了点儿墨。”

裴兰瑛下意识,“那你擦擦。”

话闭,才知他怀着小心思。她放下糕点,拿起一块,没等她抬手送上前,他便已经俯身,不带丝毫偏差地咬住那枚糕点。

他没直身,在她面前咬下一口,细细品味。

气息敏感,这距离又是如此的近。

而她一动不敢动,之后在他微抬唇的信号下,胡乱地将剩下的半块糕点塞到他嘴里。

他呼吸里混着不加掩饰的笑意,“好吃。”

裴兰瑛扭头,膝上衣裙被揉得混乱。

“那你多吃些,这一盘都是做给你的。”

霍凌秋靠着桌子,“多吃一口,便少一口。”

“我也总怕这样的好,多享一点,便少一点。”

忽然落寞,又露出可怜一角。裴兰瑛抬头,望着他的眼睛。

“霍凌秋,我以后会对你好的,好一次,那下次就加倍待你。”

他情不自禁地摸她脑袋,又恨不得拥她入怀。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已是苍穹般大的福分。”

朝来暮往,日升流年,他唯一所求,只是她能陪在他身边。

除此外,他不敢奢求。

可她的心已倾斜,向他流露些许好,那些过往的克制便消亡,让他开始无赖地求一个偏爱。

他终于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贪婪。

“那你有比以前……更喜欢我一点吗?”

她没有直答,“经历了那么多事,我总觉得你比以前更好一些。”

上一世,裴兰瑛很恨他,以至于在她眼里,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恶。

这一世,她想试着去看他的好,去识他的善,也试着去爱他。

“裴兰瑛,这已经够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青崖怀雪(重生)
连载中珩山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