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定乌孙叛乱,远没有大梁朝臣最初想的那般容易。
清明,军报如箭飞入京城,道胡人派兵助乌孙。
这一消息,震惊朝野。
朝廷终于心急,下令从二州调拨军队增援,一直到三月末,才堪堪将乌孙稳住,消其叛乱气焰。
四月初,靖元帝遣使臣去胡人朝廷追问,胡人却拒不承认,直到使臣拿出战场捡来的骨镞,以及种种铁证,才松口是为防大梁借反乌孙攻伐胡地。
纵使心中咽不下气,可为免事端,朝廷不曾下令做进一步打算,之后更是不了了之。
—
边关仍凉。
从战场撤下的军队行走在山谷间,身上还残存着至死方休的士气。
山谷草木冒出新芽,土地因高山化雪而泥泞。
霍凌秋暂不随军队回永州军营,驾马先去了雁南关,不想在关外与韩望打了个照面。
这两月,他们匆匆见过几次,可因战况危急,没能说上几句话。
受行军消磨,常在外安营扎寨,起居随意,霍凌秋已许久未修面,此时也来不及卸下乌黑战甲。
韩望远远望见,恍惚许久。
两人默契地将马停在城墙下。
韩望:“你今日才从至河离开?”
他记得,霍凌秋率领的军队是在至河旁驻扎。
“如今军队都已撤下,乌孙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关于胡人,我不能放心。”
他很清楚,胡人助乌孙,绝不单是为自保,可无奈朝廷无令,否则这次他绝不会放过胡人。草草了事,他真的不甘心。
韩望宽慰:“他们这回也没能伤及大梁,至少我们该守的,守住了。”
“可是下回呢?”
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绝非兵家之性,他想要做的是永绝后患,不留他们喘息的机会。
韩望喟叹,心知此事无朝廷令绝不能私自做主,他也不希望霍凌秋因河湟落罪。
“京中没有动静,陛下的意思便是如此,你就……放下吧。”
他又添,“如今雁南关防守重建,他们要攻打,已没那么容易。”
自从去年霍凌秋着眼雁南关,直到今日,此关已有严密守备,更有天罗地网,得力军器。
他手抚上高大城墙,触碰到砖石,掌心间透过一层凛意。
“我要写奏札给陛下。”
韩望闻此一惊。
“你要知道,就算写出来,你的信也送不到陛下面前。”
营内篝火微弱,两人从雁南关回军营已是深夜。
霍凌秋刚把将盔取下,夜起的军中小卒惊喜。
长久不在军营,他简单问了些营中近况,知晓无事才宽心。
小卒:“将军,前几日从京城来了两封信,你不在,就先放在你桌上。”
他想,若是京中来,那应是家书。这几月战事不停,京中亲朋定要担心,如今凯旋,他该跟他说一声,免得错过。
霍凌秋点头,心里却疑惑信有两封,边想边走,回帐的脚步也不自觉轻快。
他点光,帐内才亮些。
桌上确实放着两封信,他倒是熟悉裴今尘的字,一眼认出他写的信。只是置于一旁的,“霍凌秋亲启”几字,字迹娟秀,笔划端正,字形虽好却陌生。
他心弦微微乱动,撂下裴今尘的信,捧起单薄信笺,手心也好似被暖了一下。
信封得密,他费了点心思才将封口拨开。
唯看到末尾“裴兰瑛”三字,今日的郁闷才彻底消去。
信是一个月前写的,正是战况最危急的时候。路途遥远,信辗转一月才从京城到永州。
这还是他第一回看裴兰瑛的字,字句之间也有她的口吻。
“昨日我在院里栽种几株牡丹,可惜还没开。”
他顿了顿,算日子,京城正暖,府上养的几株牡丹当是开了,而她也应换上更薄的衣裳。
“前日去马场,驾新马,还是踏雪更乖。此回永州,踏雪随你在外,你要好好喂它,还要在它面前多提我,不要将我忘了。”
余下的字,似乎笔迹更重。
“你一人在外,多仔细身体,我新学一糕点,等你回家,做与你吃。”
笑眼凝视许久,他才舍得将信放下,拆开裴今尘的信。
不似往常,这次的信简短,字迹也潦草。
“兰瑛问,你因何喜欢她。”
他心乱,往下看去。
接续的“速回”二字被划,转作:“等你回来,亲口告诉她。”
翌日清晨,操练场上。
行动有误的小卒正要自觉背重石绕军营跑,垂首听霍凌秋斥责。
可他竟罕见在操练时温和,甚至面露笑意。
看着跟前面容僵硬的人,他忽然不觉做错的小卒可恶,这世上皆是从无到有,若是不会,他仔细教导便是。
—
萧鉴良从宋府回宫时,天空下起蒙蒙小雨,石板湿滑,他步履也小心些。
身旁的太监阿福为他撑伞,静默不言。
走着,他忽然想起要事,“过几日就是母后生辰,为我准备,我要去看看她。”
每至先皇后生辰,萧鉴良总要到皇陵待一个上午,回宫后再去她寝宫独自坐坐。
这几年,无一例外。
阿福面色剧变,双腿发软,腾地跪在地上,还伸手要为他遮雨。
雨水却落在萧鉴良脸上,可他顾不上,只被阿福的动作惊到。
“你跪什么?”
阿福将伞送到他手上,颤巍巍地匍匐在地,衣裳被水浸得潮湿。
“殿……殿下,以后永宁宫去不成了。”
他慌乱,“母后的寝宫怎会去不成?”
声音混在雨声中。
“陛下今日下令搬去宫中旧物,往后……往后……”
“往后什么?”
“往后永宁宫,是李妃住所。”
如闻雷击。
他声音控制不住颤抖,心像是被雨淋透,否认道:“父皇不会如此,不会的。”
身子漂浮,他动怒,抬高声音才勉强稳住神思。
“永宁宫是皇后居所,李妃凭何住进去?!”
宫道刮起风。
他跑起来,衣袍很快被雨淋湿。
阿福急忙捡起伞,却追不上渐渐消失在雨幕里的少年。
最后一道朦胧身影映在眼前,阿福才恍然惊觉。
他长大了。
先皇后喜静。
即便年幼爱嬉戏爱闹,可每回来永宁宫,萧鉴良都乖巧地安分。
记忆里,永宁宫总是安静的,以至于后来她逝去,萧鉴良独自待在这儿,也不觉有差别。
他闭眼时,好像那个女人还坐在窗边,仔细描绘丹青,过一会儿就会轻轻摇晃他身子,唤他起。
因而此刻风雨地里的每一声动静,都让他为之动怒。
她残存于世的物件被放在檐下。
萧鉴良推开阻拦的宫人,脱下大袍,盖在字画上。
他手抖得不成样子,唯恐字画被雨淋透,怕她的字迹彻底消失。
这些字画,是他当年拼命护下的。
宫人惊恐上前,“殿下怎回来……殿下快将衣裳穿上。”
“这是我母后的寝宫,都给我滚出去!”
他跑进屋子,看见搬物的太监宫女,吼道:“谁敢再碰,我就砍谁的手!”
“出去!”
几人怕地放下,对视几眼匆匆退下。
屋内空了大半,凭着记忆,他才将物放回原处。可被人动过,再也成不了原来的样子。
*
太子赶走宫人的消息很快传到靖元帝耳中,他不悲不怒,可看到萧鉴良浑身湿透,一脸阴沉地站在面前,他还是显露几分不耐。
“听人说你把外袍脱了,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那是我母亲的宫室,父皇凭什么让别人住进来?”
被质问,靖元帝抬眼,“朕的皇宫,朕难道没有处置的权利?”
“皇后居所,一介宫妃住进来,不合宫规。”
他轻笑,“宫规?”
“太子见君,为何不跪?”
萧鉴良收紧双手,挣扎着跪下。
“李妃绝不可住进永宁宫。”
“若朕偏要呢?朕已下令,可你今日赶走宫人,薄朕的颜面,到底是你的令重,还是朕的令重?”
说到最后,靖元帝声音抬高,装着怒气。
“可那是皇后住的地方!她是我的母亲,是父皇的发妻,父皇难道不记得过几日就是母亲生辰了吗?”
“为什么要这样羞辱她?”
望着面前红眼歇斯底里的太子,靖元帝目光错愕一瞬,却很快重归愤怒。
“给朕滚出去。”
“父皇不收命,我绝不走。”
靖元帝气极反笑,重拍桌面,茶水飞溅到桌上。
他忽然声音平缓,却带不可僭越的君王威严。
“若朕跟你说,朕要让她做皇后呢?”
萧鉴良的心像被攥住,他猛地抬头,终于绝望。
“那我就跪在这儿,直到你消念。”
阿福从永宁宫赶到万昌堂时,远远就看见萧鉴良跪在雨里。
他身上早已湿透,衣着单薄,背却挺直。
即便没有亲眼见到,阿福也知道方才这儿发生了怎样的血雨腥风。
他没本事劝萧鉴良起来,只好上前为他披衣撑伞。
“你走。”
“殿下淋雨会染病的。”
跪在地上的人儿嘴唇颤了颤,他甚至希望自己因此患上重病,让此刻安坐堂内的人抱憾终身。
可是他不服。
“你为我撑伞,是想让父皇处死你吗?”
他不动,但也是怕的。
“走!”
像是被人驱赶的猫儿,他放下伞冒雨跑到檐下。
刘善才正守在紧闭的堂外,泥像似面无一色。
阿福抹泪,“干爹,这可怎么办啊?”
见他傻傻的样,刘善才皱眉。
“你我都是奴才,主子的事……永远都不要插手。”
“只有这样,才能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