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青玉案(三)

平定乌孙叛乱,远没有大梁朝臣最初想的那般容易。

清明,军报如箭飞入京城,道胡人派兵助乌孙。

这一消息,震惊朝野。

朝廷终于心急,下令从二州调拨军队增援,一直到三月末,才堪堪将乌孙稳住,消其叛乱气焰。

四月初,靖元帝遣使臣去胡人朝廷追问,胡人却拒不承认,直到使臣拿出战场捡来的骨镞,以及种种铁证,才松口是为防大梁借反乌孙攻伐胡地。

纵使心中咽不下气,可为免事端,朝廷不曾下令做进一步打算,之后更是不了了之。

边关仍凉。

从战场撤下的军队行走在山谷间,身上还残存着至死方休的士气。

山谷草木冒出新芽,土地因高山化雪而泥泞。

霍凌秋暂不随军队回永州军营,驾马先去了雁南关,不想在关外与韩望打了个照面。

这两月,他们匆匆见过几次,可因战况危急,没能说上几句话。

受行军消磨,常在外安营扎寨,起居随意,霍凌秋已许久未修面,此时也来不及卸下乌黑战甲。

韩望远远望见,恍惚许久。

两人默契地将马停在城墙下。

韩望:“你今日才从至河离开?”

他记得,霍凌秋率领的军队是在至河旁驻扎。

“如今军队都已撤下,乌孙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关于胡人,我不能放心。”

他很清楚,胡人助乌孙,绝不单是为自保,可无奈朝廷无令,否则这次他绝不会放过胡人。草草了事,他真的不甘心。

韩望宽慰:“他们这回也没能伤及大梁,至少我们该守的,守住了。”

“可是下回呢?”

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绝非兵家之性,他想要做的是永绝后患,不留他们喘息的机会。

韩望喟叹,心知此事无朝廷令绝不能私自做主,他也不希望霍凌秋因河湟落罪。

“京中没有动静,陛下的意思便是如此,你就……放下吧。”

他又添,“如今雁南关防守重建,他们要攻打,已没那么容易。”

自从去年霍凌秋着眼雁南关,直到今日,此关已有严密守备,更有天罗地网,得力军器。

他手抚上高大城墙,触碰到砖石,掌心间透过一层凛意。

“我要写奏札给陛下。”

韩望闻此一惊。

“你要知道,就算写出来,你的信也送不到陛下面前。”

营内篝火微弱,两人从雁南关回军营已是深夜。

霍凌秋刚把将盔取下,夜起的军中小卒惊喜。

长久不在军营,他简单问了些营中近况,知晓无事才宽心。

小卒:“将军,前几日从京城来了两封信,你不在,就先放在你桌上。”

他想,若是京中来,那应是家书。这几月战事不停,京中亲朋定要担心,如今凯旋,他该跟他说一声,免得错过。

霍凌秋点头,心里却疑惑信有两封,边想边走,回帐的脚步也不自觉轻快。

他点光,帐内才亮些。

桌上确实放着两封信,他倒是熟悉裴今尘的字,一眼认出他写的信。只是置于一旁的,“霍凌秋亲启”几字,字迹娟秀,笔划端正,字形虽好却陌生。

他心弦微微乱动,撂下裴今尘的信,捧起单薄信笺,手心也好似被暖了一下。

信封得密,他费了点心思才将封口拨开。

唯看到末尾“裴兰瑛”三字,今日的郁闷才彻底消去。

信是一个月前写的,正是战况最危急的时候。路途遥远,信辗转一月才从京城到永州。

这还是他第一回看裴兰瑛的字,字句之间也有她的口吻。

“昨日我在院里栽种几株牡丹,可惜还没开。”

他顿了顿,算日子,京城正暖,府上养的几株牡丹当是开了,而她也应换上更薄的衣裳。

“前日去马场,驾新马,还是踏雪更乖。此回永州,踏雪随你在外,你要好好喂它,还要在它面前多提我,不要将我忘了。”

余下的字,似乎笔迹更重。

“你一人在外,多仔细身体,我新学一糕点,等你回家,做与你吃。”

笑眼凝视许久,他才舍得将信放下,拆开裴今尘的信。

不似往常,这次的信简短,字迹也潦草。

“兰瑛问,你因何喜欢她。”

他心乱,往下看去。

接续的“速回”二字被划,转作:“等你回来,亲口告诉她。”

翌日清晨,操练场上。

行动有误的小卒正要自觉背重石绕军营跑,垂首听霍凌秋斥责。

可他竟罕见在操练时温和,甚至面露笑意。

看着跟前面容僵硬的人,他忽然不觉做错的小卒可恶,这世上皆是从无到有,若是不会,他仔细教导便是。

萧鉴良从宋府回宫时,天空下起蒙蒙小雨,石板湿滑,他步履也小心些。

身旁的太监阿福为他撑伞,静默不言。

走着,他忽然想起要事,“过几日就是母后生辰,为我准备,我要去看看她。”

每至先皇后生辰,萧鉴良总要到皇陵待一个上午,回宫后再去她寝宫独自坐坐。

这几年,无一例外。

阿福面色剧变,双腿发软,腾地跪在地上,还伸手要为他遮雨。

雨水却落在萧鉴良脸上,可他顾不上,只被阿福的动作惊到。

“你跪什么?”

阿福将伞送到他手上,颤巍巍地匍匐在地,衣裳被水浸得潮湿。

“殿……殿下,以后永宁宫去不成了。”

他慌乱,“母后的寝宫怎会去不成?”

声音混在雨声中。

“陛下今日下令搬去宫中旧物,往后……往后……”

“往后什么?”

“往后永宁宫,是李妃住所。”

如闻雷击。

他声音控制不住颤抖,心像是被雨淋透,否认道:“父皇不会如此,不会的。”

身子漂浮,他动怒,抬高声音才勉强稳住神思。

“永宁宫是皇后居所,李妃凭何住进去?!”

宫道刮起风。

他跑起来,衣袍很快被雨淋湿。

阿福急忙捡起伞,却追不上渐渐消失在雨幕里的少年。

最后一道朦胧身影映在眼前,阿福才恍然惊觉。

他长大了。

先皇后喜静。

即便年幼爱嬉戏爱闹,可每回来永宁宫,萧鉴良都乖巧地安分。

记忆里,永宁宫总是安静的,以至于后来她逝去,萧鉴良独自待在这儿,也不觉有差别。

他闭眼时,好像那个女人还坐在窗边,仔细描绘丹青,过一会儿就会轻轻摇晃他身子,唤他起。

因而此刻风雨地里的每一声动静,都让他为之动怒。

她残存于世的物件被放在檐下。

萧鉴良推开阻拦的宫人,脱下大袍,盖在字画上。

他手抖得不成样子,唯恐字画被雨淋透,怕她的字迹彻底消失。

这些字画,是他当年拼命护下的。

宫人惊恐上前,“殿下怎回来……殿下快将衣裳穿上。”

“这是我母后的寝宫,都给我滚出去!”

他跑进屋子,看见搬物的太监宫女,吼道:“谁敢再碰,我就砍谁的手!”

“出去!”

几人怕地放下,对视几眼匆匆退下。

屋内空了大半,凭着记忆,他才将物放回原处。可被人动过,再也成不了原来的样子。

*

太子赶走宫人的消息很快传到靖元帝耳中,他不悲不怒,可看到萧鉴良浑身湿透,一脸阴沉地站在面前,他还是显露几分不耐。

“听人说你把外袍脱了,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那是我母亲的宫室,父皇凭什么让别人住进来?”

被质问,靖元帝抬眼,“朕的皇宫,朕难道没有处置的权利?”

“皇后居所,一介宫妃住进来,不合宫规。”

他轻笑,“宫规?”

“太子见君,为何不跪?”

萧鉴良收紧双手,挣扎着跪下。

“李妃绝不可住进永宁宫。”

“若朕偏要呢?朕已下令,可你今日赶走宫人,薄朕的颜面,到底是你的令重,还是朕的令重?”

说到最后,靖元帝声音抬高,装着怒气。

“可那是皇后住的地方!她是我的母亲,是父皇的发妻,父皇难道不记得过几日就是母亲生辰了吗?”

“为什么要这样羞辱她?”

望着面前红眼歇斯底里的太子,靖元帝目光错愕一瞬,却很快重归愤怒。

“给朕滚出去。”

“父皇不收命,我绝不走。”

靖元帝气极反笑,重拍桌面,茶水飞溅到桌上。

他忽然声音平缓,却带不可僭越的君王威严。

“若朕跟你说,朕要让她做皇后呢?”

萧鉴良的心像被攥住,他猛地抬头,终于绝望。

“那我就跪在这儿,直到你消念。”

阿福从永宁宫赶到万昌堂时,远远就看见萧鉴良跪在雨里。

他身上早已湿透,衣着单薄,背却挺直。

即便没有亲眼见到,阿福也知道方才这儿发生了怎样的血雨腥风。

他没本事劝萧鉴良起来,只好上前为他披衣撑伞。

“你走。”

“殿下淋雨会染病的。”

跪在地上的人儿嘴唇颤了颤,他甚至希望自己因此患上重病,让此刻安坐堂内的人抱憾终身。

可是他不服。

“你为我撑伞,是想让父皇处死你吗?”

他不动,但也是怕的。

“走!”

像是被人驱赶的猫儿,他放下伞冒雨跑到檐下。

刘善才正守在紧闭的堂外,泥像似面无一色。

阿福抹泪,“干爹,这可怎么办啊?”

见他傻傻的样,刘善才皱眉。

“你我都是奴才,主子的事……永远都不要插手。”

“只有这样,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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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怀雪(重生)
连载中珩山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