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斯。
黑暗的甲板下。
一记直拳击中眼前人的面部,打在鼻梁上。林感觉到飞溅的热血洒在自己的手臂上,洒在自己的脸上,温热的血和温热的汗融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又迈进一步追上被打得踉跄后退的对手,在对方有机会回防之前再补上勾拳。
对面的人再次后退。
她想要再前进,乘胜追击,却感觉腿脚乏力,她快到极限了。对面的人在后退数步后站定,弯着腰,低着头,身形摇晃,后背随着呼吸起伏,脸上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对手看起来也快到达极限了,再上去打一拳,结束战斗,取胜。
林想着,迈步,看见对方弓着背低着头,抬起双手,右手拇指弯曲,竖起的手指有九根。
九。
“啊啊啊——”
林沙哑着嗓子喊叫,怒火自心中烧起,在血管奔流,从双眼窜出,推动着她已疲劳的身躯向前狂奔。
今天一定要赢你!
她奔上前去,握紧拳头,最后一击。
对面,弯腰弓背的人仰起身体。没有退让或者闪避,后腿弹地,迎着她上前靠近。在她的拳头打上来之前,对面一记抬腿正蹬脚,踢在她的脸上。她的身体向后弹开。
鲜血飞溅。
她的大脑空白。斗志,愤怒,坚忍和决心,在此时瞬间溃散。赢不了,她知道。
她向后退。
对面的人因为反冲也向后退,但是随即快步上前。
她还想抵抗。
拳头挥出去打在对方脸上,轻了。
随即对方的拳头便回打到自己腹部,重。
林感到胃里翻涌,喉咙沁甜,呕出一口血。眼前的女人双臂箍住她的头,提膝撞击。她眼前一片黑暗,随即闪过一片星空,她向后倒去,仰倒在地板上。
乐子找够了,该结束了。
眼前是头顶的四方格天窗,有个模糊的人影趴在窗边对她喊叫,她此时已经听不见。
林手撑着地面意图再站起来,但脑中一阵止不住的眩晕,手脚怎么也使不上劲。她最终再次躺倒,这次彻底昏了过去。
战斗结束。
胜者站在昏倒的败者身边,低头看着对方,确认其无法再动弹之后,双肩沉坠,卸下防御。
“唉——”
盖尔长舒一口气,听起来像叹息一样。她抹了抹脸上和口鼻的血与汗,甩动湿漉漉的头发,回身慢慢地走到木箱边,把自己的眼镜拿起来,举起手对着背后倒地的林竖了个拇指表达赞意,没说话。
友弟德。
着火的舱房中。
火焰舔舐着房间内壁,沿着墙壁窜到天花板上,劈啪作响,尘埃与灰烬纷纷落下。卡罗尔·威斯克斯站在火焰前,站在昏过去的拉谢身边,双眼血红,望着对面的曲秋茗。
“……”
曲秋茗攥着手中用放水衣包裹起来的那一堆窃取得到的材料,回望对面。她感到紧张不安,被发现了,一团糟,非常不顺利,现在自己被堵在这抓了个现行。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一只手朝腰间伸去,伸向腰间的佩剑。
对面人手中握着那根长杖,曲秋茗知道那是一柄剑,见过商人上次抽剑的动作。
要战斗吗?非如此不可吗?
她该做什么?她该让对面的人做什么?
“威斯克斯船长……我……”她举起手远离武器,犹豫地说着,“我……我们谈谈,怎么样?”
“……”
威斯克斯看着她,沉默片刻,慢慢地开口,“谈,谈什么?曲小姐?”
是啊谈什么呢?要拖延时间吗?拖延时间能干嘛?
“……谈谈……谈谈我今晚为什么会在这。”
她继续说。
“……那么,您为什么会在这呢?”对面似是强忍着怒火在和她对话,好,有对话就好。
“我知道你和泷川出云介有一个交易。”
她想了想,说到,“你卖武器给他,替他运送武器到平户。这些武器要给海盗用,日本的海盗要用这些武器侵略我的国家。这是我知道的消息。”
“我不知道出云介先生要如何使用这些武器,他怎么用是他的事。”卡罗尔冷冷地回话,“您若认为他做的不对,应该去找他的麻烦,不是我的。”
“我明白,我明白。”
现在不是和对方讲道理的时候。曲秋茗举起双手,也举起了手中包裹的文件,“你买卖自由,我理解。所以我今晚不是为了报复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必须收集出云介的罪证,以及,必须阻止这场交易,你也能理解我吧。”
“爱国心。”
“对。”曲秋茗点头,“这样吧,我现在——”
“谁告诉你交易的事情,是冈田医生吗?”对方打断她的话。
“……不是。”
曲秋茗决定实话实说,说部分实话,“最初的消息不是她主动告诉我的,但我在知道后确实问过她一些事。是我逼迫她和我合作的。”
“用什么逼迫?”
“……性命。”就替那个人把锅背下来了吧,“如果冈田小姐不和我合作,她会有性命之忧。这是实话,不是我在为她开脱。”
对面的目光打量着,似乎能看穿她的内心。
“那最初的消息源是谁?”
卡罗尔·威斯克斯问。
“保密。”曲秋茗回答,不打算和对方解释什么血的作用什么死而复生,“先不谈这个了吧,威斯克斯船长,我们先谈谈眼前的情况。”
“……洗耳恭听。”
对方似乎没继续纠结消息源。
“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今天晚上我在这里收集你和出云介交易的证据,我找的帮手在帕拉斯销毁那些武器。不过虽说是销毁,其实也只是把枪炮丢到海里而已,武器本身没损坏,及时打捞还可以再用。”曲秋茗小心翼翼地说话,生怕说错一个字惹对方更不痛快,“我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僵,我知道你只是在做商人该做的事情而已,我们之间无冤无仇。我特地吩咐帮手,行动的时候注意不能弄出人命,并且直到目前为止,也确实还没有人伤亡。”
真的吗?
曲秋茗觉得自己现在该去求证一下帕拉斯上的情况。那边怎么样,顺利吗?
现在可腾不出手去问。
“所以我的意思是,这次行动对你没有太大的损失。”她继续说,“当然了,烧了两艘船,我……我会赔偿,不管多少钱我都赔。我想从你这里拿走的只有这些文件——并且只是出云介的合同,别的不拿。我只希望您能够把这份合同交给我。”
这一口气都许诺了什么啊?
解决眼前危机要紧,债慢慢还,砸锅卖铁舍身为奴还吧。
“……我不理解,虽然这是您的安排,但,我记得您刚才说要阻止这场交易,单靠一份合同就能阻止吗?那些枪我捞上来之后还能再送到平户呢。出云介先生要是不顾体面,想怎么做不还是能做。”
卡罗尔怀疑地看着她,指出她话语的漏洞。
不信任,当然了。
“对,您的确还可以把这些货送到平户,捞上来之后再启航送过去!”曲秋茗心有所动,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情况,能说动对方的情况,“但那样要耽误一段时间,对不对?我现在只需要这个,只需要您耽误一段时间再送过去。”
“为什么?”
“因为过几天,最多半个月吧,出云介安排在平户的人就不会收货了。”她说,“我对你实话实说,威斯克斯船长。这个行动不是我一人策划,也不是只在此实施。现在也有人正在平户那边对付海盗。你若晚一段时间送过去,平户那的人就不会收货了。但是出云介已经付你定金了,对不对?”
“……对。”
“所以不会有人收货,也不会有人找你要收回定金。”
曲秋茗趁热打铁,“密谋遭到破坏,出云介忙得没心思也不敢找你要钱,你只要离开日本他就找不到你。我这边拿到证据就回明国向官府报告,他和那个幕后主使伊东家老一定免不了罪责。等你下次再来日本,两三年后,这两人或许早已被处死,你什么后顾之忧都没有。”
“您是说我可以白赚一笔定金?”
对面人似乎在考虑她的提议。
“不止,你还可以把那些枪卖给别人。”曲秋茗再补上一句,“你愿意卖给谁都行,我管不了,只想管眼前这一件事。”
“嗯……听您这么说,这对我的利益有好处。”
对,就这样回答,谈到一起了。对面人看着她,眼神中的怒火似乎降了一些,“我想我该理智地应承下来,这种好事您为什么不早说呢?”
“对,对。”
曲秋茗点点头,谄媚地微笑,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恶心,“我们之间也没什么仇怨,虽然曾经有些误会但那也过去了。和和气气的很好,威斯克斯船长。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
“是啊,是这个道理。”
卡罗尔的双眼瞥向一边,手中长杖在地上点了点,“所以您为什么不早说呢?”
“……”
她的假笑僵在脸上。
“为什么要在密谋反对我,威胁我的爱人,伙同我的仇敌,破坏以及劫持我的船,抢夺我的货物,窃取我的文件,损害我的利益之后才说这些话呢?之前有机会和和气气谈谈的时候不说,现在才说?”
红眼重新盯着她,怒火依旧燃烧。
曲秋茗暗暗地将手贴到裤子边,靠近剑柄,隔着布料按在铜板上。萨柳在帕拉斯那边怎么样,我这边不行了,快顶不住了。
铜板那边无人应答,可能……很有可能也很忙。
“说啊,曲小姐,谈谈,为什么呢?”
“……因为我没法信任你。”她装不下去了,如实回答。
“现在呢?”
“现在也没法信任。”她继续说,“但是现在我没别的选择了,我不想打起来。我们的关系没必要弄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我们的?”威斯克斯挑眉,“我们的,还是您和冈田医生的?”
“……”
对方背后的火烧得越来越旺,威斯克斯向旁侧走开两步,靠近窗口。
“把我的东西放到床铺上。”
命令。
曲秋茗照办,将手里的包裹丢到一边。
“把拉谢也搬过去。”
她依然照办,走到门口,火势现在太大了,没法像威斯克斯刚才那样穿过。她弯腰扶起昏迷的拉谢,同样的将其放到床铺上。她这样做的时候,对方在房间里走动,用脚将椅子和木箱之类的杂物踢到一边,制造出一片空处。
“现在,来打吧。”
卡罗尔·威斯克斯说着,双手握住手杖。火光映照她一侧的脸庞,映照她红红的双眼。
一定要战斗吗?
曲秋茗咬着嘴唇,内心感到不安。
帕拉斯。
战斗结束,周遭寂静。
现在又能听见波涛声,又能感受到船在海中的摇晃起伏。
意志清明。
思绪空灵。
她想到,她现在在船舱底层,在水线下,她在海洋中,她被海水包围。
盐味在四周弥漫。
四周、脚下黑漆漆的木板逐渐变得透明,她看见黑夜中的海,一片深深的蓝色,月亮高悬头顶,月光柔和地照入水中,直直照入不见底的深渊,她在慢慢地向下沉,发丝在水中拂动。下沉,原本温暖的海水正在一点点变凉,一点点带走她的体温。在深渊有什么等待着她?头顶的光黯淡下去,原来是一只大鲸从上方游过,安详地扭动身躯,摆动尾巴。一阵低低的悠长的鲸鸣响起,在水中回荡。
她感觉很好——
“连珠炮!你这狗东西,不得好死的玩意!你能打很了不起吗,干你的!脑子有病的玩意,你成天装什么啊!”
——上方一串怒骂,打破寂静,中断她的遐想。
盖尔朝着上方趴在窗边的红发女望去。
“……”
没说话,但是挑衅一般勾了勾手指。
“我下去?好,你等着,这就下来弄你——”
她看着女人骂骂咧咧却始终蹲在上面不动弹,叹气,这次真在叹气。
“——罗宾,她们打完了吗?”
萨柳的声音也从上方远处传来,打断一阵谩骂,盖尔判断那是船尾舵的位置。
“……对。”
“把她拉上来。”
“啊?是连珠炮啊。”
“我知道是她,把货丢了,然后把她拉上来。”
她对着罗宾微笑。
“哼!”
上面的红发女一脸咬牙切齿的愤恨模样,从方格子闪出去。过了一会,从船壁边传来货物落水的声音,然后滑车转回到天窗上方,空荡荡的网绳落下。
盖尔站到网绳上,脚踩住结实的粗重的网,一只手攀住绳索,拽了拽示意。上方转盘转动,她被提起来,俯视下方船舱。如果这时候罗宾突然松手让她摔下去,从甲板到舱底有三层楼那么高,摔一下可不好受。
盖尔被提到甲板上,用力朝旁边晃一下,松开绳索跳到甲板上,看着前方桅杆上绑缚的两名昏过去的水手,看着身边愤恨地盯着她的红发女人,也看着女人手中的那柄剑。
“看什么看?”
罗宾松开把手,绳网重新落下船舱。
她手指伸进自己的眼镜架的圆框中,转动着眼镜。
“说话!”她依然不说话,依然盯着那柄剑,细长的银色剑身隐隐泛着血红光泽,看起来是很锋利,很危险的武器,“说话啊,你牙被打掉了吗?”
“别和她吵了,罗宾。”
萨柳的声音从船后方,她一开始预判的舵柄位置传来,她看见对方的背影站在船尾的平台上,栏杆边,伸手对着她们招动,“盖尔,你过来。”
她听从吩咐,朝船尾舵位走去,罗宾跟在她的后面,手执危险的武器。
萨柳站在栏杆边上,手执着火绳杆,一边看着远处的港口,一边喝着一瓶酒,酒瓶捆了一圈麻绳,那原本是舵位上的值班水手驱寒喝的东西。
盖尔来到她身边,也靠上栏杆,远眺港口,那边有两团火光冲天,两艘船正熊熊燃烧。萨柳把酒瓶递给她,她递到嘴边抬了一下,还朝罗宾那边递过去,但红发女没甩她。
“酒里掺了麻药。”
萨柳接过对方递回来的酒瓶,若无其事地平静说到,“虽然我也喝了,但我这还剩一个人。”
盖尔望着对方,没有回答。
“……嗯,开玩笑的,其实我没掺药。但你也不该喝。”萨柳没在意她的沉默,微笑,低头看着酒瓶,拇指在瓶口擦拭沾上的血迹,“林没事吗?”
盖尔依旧竖了个拇指,意思是没事。
“那就好。”萨柳抬起头看着她,说,“今晚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不是私人恩怨,拿钱办事而已。有一位主顾和威斯克斯有些冲突,所以付了钱让我们来这劫持帕拉斯,破坏船上的枪炮存货。”
“我们的那位金主现在在友弟德上在做她自己的事。”萨柳朝船那边指了指,“哦,对了,拉谢今晚也在这,现在和她在一起,在友弟德。火是拉谢放的。”
听到前女友的名字,盖尔皱了皱眉。
“今天晚上这本来应该是一个秘密的行动。按我的计划,佐里拉本该把你和船上的水手都弄晕,让你不知道我们的身份,不和我们起冲突。但现在你已经看到了我们的脸,你也已经和我们打起来了,这不是我的计划。”萨柳叹了口气,朝港口看去,“刚才从港口那边已经有几艘小艇试图靠近,我用炮打了回去,吓唬而已,没打到人。很快威斯克斯的水手也要过来了,这里我们待不了多久。至于友弟德,情况应该也不容乐观。”
她听着对方说话。
“我和你说这些的意思是,我现在的处境很不妙。”萨柳说着,手指依旧在酒瓶口边缘擦拭, “我们五个人现在已经有三个被你打倒。这次行动已经黄了,就算接下来我和罗宾能战胜你,我们也没法继续按原计划破坏货物,人手不足。”
她继续听着,看着对方的动作。
“并且,就算今天晚上能成功脱身,以后的麻烦也不少。你看到了我们的脸,你肯定会和威斯克斯汇报,对不对?我们又不能杀人灭口,那位金主不让我们这么干。你也知道这规定,佐里拉没下死手,所以你也没下死手。”
盖尔点点头。
“对嘛,和和气气,逢场作戏。”对面人又笑了笑,“诶,说了这么多,你倒是回一句啊。我们谈谈。”
她抬手碰了碰耳朵,示意自己听着呢。
“做个交易。”
萨柳说,“我给你十枚金币,你放我们走,让我的人搭小船离开。你对威斯克斯说入侵者逃走了,你没认出我们。威斯克斯对你没什么可责备的,你护住了她的大部分财产,六箱枪不算什么,并且要打捞也不难。她也没损失,你也没损失,你还有一笔额外收入,怎样?”
“……”
盖尔倚靠着栏杆,望着黑夜中船尾的浪花翻腾,没回应。
“你和她谈没用的,冲天炮,她就是个怪人就想着打——”
“十四枚金币,我身上就带这么多了。”
萨柳打断站在一边的罗宾说话,对她摊了摊手,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你顾虑什么?威斯克斯责备吗?那么,你把佐里拉还有她的人留下,对威斯克斯也算有个交代,让我们三个离开。佐里拉要是讲义气那算我走运,招供算我倒霉。但她不知道咱们交易过,所以不管怎样都和你没关系,你都有的赚。”
“……”
盖尔依然没回应,似乎又在发呆。
“你也不想在这和我们耗着,对吧?港口那边,友弟德上起了火,说明拉谢也被发现了,你是不是最好现在去港口那边看看情况?她要是伤了威斯克斯,或者被威斯克斯伤了,场面会有点尴尬的。”
她望向着火的船。
浓烟滚滚冲上黑夜,将星空遮蔽。那致命的火山终于还是喷发了,大地震颤,房屋倾颓,石柱歪斜,雕像损毁,港口掀起风暴,帆船倒覆在海面,人们逃窜,嚎叫,哭泣。明明是预言中早已注定的末日,可为何在真正到来时还会感到惊讶,还会懊悔不曾重视先人智慧的警告,还会拼命挣扎求生,尽显丑态?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吧……可是她足够幸运,她登上了最后一艘离去的船。倚靠着栏杆,望着这片故土在黑夜中渐渐沉入大海,她的双眼被烟熏得流泪不止。她从此成为了永远背井离乡,在看不见岸的汪洋上漂泊的流民。
她感觉很好。
“行不行都给句话啊,盖尔。”
“……”
盖尔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看向萨柳,血糊糊的脸上轻轻微笑,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摇头,给出答复。
“你不是还想打吧?差不多得了。”
“……”
意思明确的微笑。
“……我就知道最后还是这样。”萨柳轻轻叹了一声气,耸耸肩,又将酒递给她,“和你谈确实没用。那么,祝战斗愉快。”
这次盖尔没接过去,而是伸手在瓶口边缘上方,对方拇指擦拭的那一圈点了点。
“对,现在是掺药了,机灵鬼。”
萨柳面容冷峻地把酒瓶丢到栏杆外,黑夜中的海面上溅起微弱的水花声。
罗宾在两人身后,握紧手中的剑。
盖尔将手中的铜丝眼镜架两只脚压弯折叠,将眼镜别到缠身布的上沿,微笑。伸手在两人之间来回点了点。
“谁先上?”
她终于开口。
“不开打你不张嘴啊。”萨柳将火绳杆插上栏杆,一边说,一边转身朝一旁走去,活动双臂拉伸肌肉,“我们两个打你一个。”
“行啊。”
盖尔朝红发女瞥了一眼,后者正握着剑朝她靠近,目光凶狠,“红宝石,你要用剑吗?我和萨柳可都没带武器,你用剑很危险。”
“能取你狗命。”
“的确。”莫名其妙的回答。
“罗宾,把剑放下。”
萨柳站到平台的另一边,转身对罗宾说。
“啊?”红发女停住脚步,不解地朝萨柳望去,“可是冲天炮,你说过今晚不是来玩的,你说——”
“把剑放下,现在咱们只能陪她玩了。”
“……”
“和和气气,逢场作戏。”盖尔从红发女身边走过,又说了一句。血糊糊的脸上现出挑衅般的微笑,双手十指交叉,手臂绷直举过头顶,也在拉伸肌肉。
“走着瞧。”
罗宾咬咬牙,听从命令将剑靠在船板边上,走上平台,在盖尔身后定住脚步,恶狠狠的目光盯着她,右手在体侧甩动。
盖尔侧过身,夹在两人之间,交叉的双手分开,虚握成拳举起,眼睛打量着两边的人。
萨柳手臂举在身前呈防护状态。
准备好就可以开始,无需发令,无需多言。
友弟德。
“……我不想打。”
曲秋茗空着双手,站在卡罗尔·威斯克斯的对面,警惕地注视着对面手中的手杖,努力用最恳切的语气说,“没必要。”
别拔剑,拖住对方能拖多久是多久,别拔剑,别打起来。
“是啊,您当然不想了。您怎么能主动挑事儿呢?您只能在好话歹话说尽了之后被迫应对蛮不讲理的敌人,不得不正当防卫。毕竟,您是打抱不平的正义侠客,我是利欲熏心的奸商。要动手也得我先来,对吧?”
卡罗尔·威斯克斯语带讥讽地回到。
“我不是……我没有……”
是吗?你可没少骂过对方奸商,你就是因为不信任这位奸商才选择今晚如此行动。那么,求仁得仁,现在你还指望什么?现在你知道不该惹这个人了?
有点晚了吧。
“行了,就我先来。我如您所愿。”
卡罗尔双手扭动手杖,手臂向两侧分开,抽出杖中的长剑,银色的寒光闪烁。
唉。
“……没必要,这真没必要,威斯克斯船长。”
曲秋茗依然努力做最后的挣扎,“一定要打的话,我们换个地方用个安全点的方式进行吧。现在不合适,真刀真剑也不合适。我不希望今天晚上有人受伤——这和冈田小姐和维持关系什么的无关,我就是不想。我不想伤害你,更不想杀了你!”
“……”
对面人脸色更难看了。
“……呃。”
故意的吧让我这样说。曲秋茗心中腹诽,手按着裤子里的铜板,“我的意思是——”
“拔剑!无论您想不想打,我都想。我确确实实的想,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开始就想,一直想到现在,忍到现在。我真的非常讨厌您,自以为是的小女生。拔剑!”
“……”
小女生?
或许是这样的吧,或许自己确实直到现在还是如此。
自以为是。
她神色纠结地双手按上腰间的那对长短剑,抽出。左手执短剑在身侧,右臂弯曲执长剑平举,剑尖指向对方。
“是刺剑术,配合格挡匕首,很好。”
卡罗尔·威斯克斯说着,举起右手的长剑和左手作为剑鞘,同等长度的杖身,摆出架势。
是冈田片折的双太刀,很不好。
曲秋茗回忆起曾经旁观过的那场战斗,回忆起冈田片折变化多端,凶险难测的剑术动作,内心的担忧加剧。
火在燃烧,热浪吹动两人的发丝。
要打吗?可是双方都用着锐利的兵器——那根手杖剑鞘看起来也很结实挨一下也很危险,双方都不是武艺平庸之辈,一旦打起来就别想再留手收力了,刀剑无眼,稍微犹豫半分就会落败,会受伤,流血,会死亡。
不要死。不要对方死,更不要自己死。
可是现在无论怎样,无论是对方咄咄逼人,还是自己欺人太甚。无论归根结底是谁的错,事情都已经发展到了现在的局面。能谈的话已经谈完了,现在矛盾已经不可调和,没法再谈。
现在只有战斗。
不容她再想,卡罗尔·威斯克斯迈步上前,右手剑贴着地面扫动撩击。曲秋茗朝后退开,手腕用力挥起手中长剑将对面的攻击打开。
卡罗尔右臂甩动,进步再次撩击。曲秋茗继续后退挡下攻击,同时侧身躲开扎向她腰间的剑鞘。冈田片折的家传双太刀,左右手变化的攻击节奏必须专注才能防下,她看过,现在她亲身体验。
会死人的。对面人是真要杀了她,带着这种想法对她进攻。
卡罗尔·威斯克斯转身,双手举起,剑和鞘同时举过背后,挥动落下。
单靠一柄剑挡不住这冲击。曲秋茗朝旁侧躲闪。
躲过剑。
——别停,别停步!
她双眼注意对面动作,继续朝旁侧迈步,躲开随后而至的鞘。常人会被对方双臂的同时举起动作蒙骗,以为剑与鞘会同时落下,结果被后至的攻击击中。若她不曾见过,不仔细留意,她也会上当的。
要还击吗?
曲秋茗的手动得比脑子快,长剑朝卡罗尔·威斯克斯刺去。
卡罗尔双臂交叉抬起,借着手臂叠加的力气将她的剑往上挑,左手挥鞘转圈变招,攻向她的腹部。
她用自己左手短剑挡下。
噔——
结实的木质鞘和短剑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曲秋茗的左手感觉到一阵震颤。
卡罗尔右手变动,双手再次交叉,向两边挥动,剑与鞘如剪刀合拢。
退让。
太危险。曲秋茗咬着牙,后退躲开攻击,心想,太危险了,稍有不慎就会受伤就会死!
不能再退了,再退就到墙边。
她举剑反击,刺向卡罗尔的面门,逼迫对方后退。她挥动手中剑,继续追击。她现在已经无法再去思考再去纠结再去犹豫。她只能专注眼前的战斗。
战斗开始了!
帕拉斯。
战斗伊始,盖尔便明确主次目标,首先朝萨柳冲去。
近身,抬腿。
萨柳手臂下沉,挡住她击向腹部的踢腿,挡住的同时出拳回击,被她用胳膊挡下。
沉重的拳头砸在胳膊上,令盖尔向后退了退。她曾经和萨柳打过两次,萨柳的攻击主为拳术,战斗技巧娴熟,经验老练,防守周密,抗打。很难缠,想打赢很耗力气,很强。
盖尔向后退开,转身一脚将踢上从背后赶来的罗宾,用尽全力将红发女踢倒在地,接着继续进攻萨柳。她的思路是先打倒更强的。因为另一种选择会让后背暴露更大的风险。
这应该是正确的思路吧。
盖尔挥动双臂,拳如雨点一般朝对面人砸去,出手迅速,接连不断。
但是对面人举起手臂格挡,将她的拳尽数挡下,拳打在结实的手臂肌肉上毫无效果。
萨柳的思路是防守为主,牵制自己,让罗宾从背后攻击。正确的思路。
盖尔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向后退,低身下沉撞到罗宾的怀中,抬起手肘打中对方下巴,再将对方推开。
这一下应该能让罗宾消停一会,半个数吧——对了,开打前忘记报数了。
很难报数,二打一不好控场。嗯,结果如何还不好说呢。
她刚解决背后的威胁,萨柳就快步靠近她,趁她出招之后的空隙拳击。弯曲的手臂绷直,拳头击打出来,打中自己的脸颊。
盖尔感觉到口腔内牙齿的震痛,一口血混合着唾液喷出去。
真是很重的拳,势大力沉,所以是冲天炮嘛。
她的身形晃了一晃,看着萨柳再次靠近再次出拳。她不想再挨第二下,抬手回击。
她的拳头击中对面人的脸。
轻了。
萨柳的拳头击中她的腹部。
重。
疼痛传遍盖尔的身躯,震颤令她的身体麻木。
确实是勉强了。
“啊啊啊——”
背后,罗宾又扑了上来,她立刻稳住脚步,试图回防。
转身踢。
将罗宾踢倒,红发女表情痛苦愤怒。
耳边风声告诉她,萨柳又来了。
重拳。
盖尔侧身,伸手拍打将拳头挡开。萨柳的另一只手摆拳,她敏锐地抓住袭来的拳头,但阻挡不了攻势,拳头再次击中自己的腹部。
忍痛,盖尔扯动对方的胳膊,抬腿朝其肋下踢去。
萨柳的手在自己全力踢击之前按住自己的脚,令自己无法全力出击。她只能勉强地将其蹬开。
盖尔侧身移动,看见罗宾再次上前攻击。
红发女咬紧牙,表情看起来很可怕。
她出拳。
迅速,连续的直拳朝罗宾打去。击中女人的脸和身体,她感到自己的指骨发疼,看到对方的血液飞溅,拳头的进攻是有效的,她再次将对方击退。
萨柳来了,出拳。
后退,拉开距离。
突然后退令对方错判距离,萨柳的拳头从她面前掠过,拳风扑在她的脸上,打空了。
她抬脚正蹬,踢中萨柳的身体。她听到对方体内肋骨断裂的声音。
萨柳喷了一口血,后退。
罗宾俯身上前,意图抱住她的腿将她掀倒。如果被抱住很难脱身,不能让对方得逞。
她朝旁侧跳跃躲开,脚踢罗宾的腹部,踢中,让红发女吃痛地喊叫一声,她再补上一脚将其踢飞,在地板上滚远。
萨柳又来了。
来吧。
她望着对方带着汗水和血迹的脸,望着对方保持冷静专注的眼神。萨柳还留有多少体力呢?红宝石又有多少呢?自己已经打了三场了,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以及为什么要坚持呢?
纯粹兴趣。
你们又还能坚持多久呢?你们又为什么要坚持呢?
盖尔抓住对面的手腕,扯动,近身,一记快速的回转肘击,又打中萨柳先前受伤的位置。
“吔啊!”
萨柳因为疼痛弯腰,但随即大喊一声,绷直身体,勾拳打中她的嘴。
她又喷血了。
她意图后退,但是对方紧跟着按住她的肩膀,转身甩动,将她朝反方向丢出去。
“罗宾!”
萨柳呼唤搭档,因为肋骨断裂所以声音有些嘶哑。
她被丢到重新站起的红发女面前。
迎面又挨了一拳。
她迈步,稳住身形。
“倒!”
罗宾大喊着,再次举起拳头。
盖尔身体下沉先一步躲开攻击,扫堂腿勾住罗宾的脚后跟将对方绊倒。
罗宾在地上翻滚着蹲起。
盖尔算准了时机,在此时弹跳起身,空中转身后踢,正正好好地踹中对方面门。
“唔——”
鲜血飞溅,罗宾闷闷地哼了一声,又倒下了。
盖尔看着红发女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捂着脸,身形摇晃。
应该能消停一个数。
地板上已经全是血,自己身上也已经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这两个人的,大家都流了很多的血,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体力都将竭尽。谁能坚持到最后呢?
盖尔转身朝站在后方的萨柳望去。
萨柳喘着气,弓着背,双手握拳举起,眼神凶狠,像猛兽一般。受伤的猛兽更恐怖。
“来啊,盖尔!”
萨柳对着她大喊。
好,来吧。
她伸手抹开口鼻边的血迹,朝萨柳冲过去。
来拼拳吧。
盖尔跳跃而起,飞身砸拳。
萨柳抬起手臂,护住头部,挡下,出拳。
盖尔也用手臂格挡。
重击威力不减,她感觉自己的胳膊几乎要被打断。
反击。
萨柳没有选择挡,而是迅速地移动上身,灵活地躲开她的拳头。
一击,两击,三击,都没中。
萨柳出拳了,近距离前手刺拳。
拳头如闪电一般奔到她的脸前,盖尔被击中了,头向后仰去,鼻血又流了出来。
萨柳立刻再打一拳。
很快。
但这一下她预判到了,她抬手将拳头拍打开,腰背发力扭转回身形,拳回打到萨柳的脸上。
击中。
不停,她双臂挥动,接连打去。
比你更快。
萨柳受击之后恍神,因而动作慢了一拍,没能像刚才那样躲闪。手臂护在身前捱打,以其抗击打能力,自己的拳打在结实的手臂上造成不了伤害。
但盖尔依旧持续不停地打。
能破防吗?
看谁先撑不住吧。
萨柳的防御先松动了,她一拳打中对方的眼角。
然后她自己也被一拳击中眉心。
“吔啊!”
萨柳喊叫着,鲜血满面,放下防御姿态,迈步靠近,朝她挥动拳头。
嗯,来拼吧。
盖尔一言不发地用拳回应。
相互击打。
快拳和重拳之间的较量。
鲜血飞溅,鲜血沿着两人的身体淌下,鲜血流到地板上,两人前后来回移动,踏出一个个鲜血的脚印。
盖尔的头,脸,胸,腹,都受了好几下重拳。
萨柳被她打中的次数更多。
现在已经不再讲防御,不再讲策略,不再讲见招拆招了。
纯粹拼拳。
看谁能先打倒对方,谁能坚持到最后。
很好。
感受着身体的疼痛,意识的模糊,血的温暖,盖尔心想。这很好,这样打架感觉真的很好。佐里拉,西斯莫,手可摘星,萨柳,老相识和新朋友,你们今天晚上能来这陪我一起打架,我感觉再好不过了,这比任何一场拳赛都要有意思。我坚持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个。
快乐。
你们也这样想吗?我希望你们也是这样想的。盖尔更加卖力地抡拳,拳头更快更猛地打在对面人的身上,自己也受到了更沉更重的攻击。
她感觉很好。
咦,红宝石呢?还没恢复吗?应该已经够一个数了吧?
她注意到对面人的眼神变化。萨柳没出声,似乎是想出声但没出声。
背后随风传来危险的气息。
致命的危险。
——
盖尔本能地转身,朝旁侧避让,只见一抹泛红的寒光从眼前划过。
红发女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背后。
手中握着那柄危险的锋利细剑,剑锋从她面前划过,落在地上,剑尖略微没入地板。
“哼!”
未能击中她,罗宾咬着牙,向她投射愤怒的目光。
盖尔的身形定在原地,怔住。
剑?危险的——
“吔啊!”
萨柳迅速近身,抬手给了她一拳。
她目光茫然,抬起胳膊,肘击打中萨柳的下巴。萨柳的脑袋朝后抬起,鲜血如泉水般从口中喷涌而出。
月光星空下的血雨落在她的脸上。
温暖。
炽热。
罗宾挥剑朝她刺过来。
她靠近,在对方能够反应过来之前,抓住了执剑的手腕,转身扯动,让罗宾撞到自己的后背上,肩膀抵着对方的胳膊,控制住执剑手的行动。
弯腰过肩摔。罗宾被她摔倒在地上,她的手还紧抓着对方执剑的手腕。
在罗宾有所反应调整身姿之前,盖尔半跪在地,一只腿抬起,将控制住的执剑手臂夹在自己的胯边,抵住执剑手的肘部,扳动。
喀——
“啊啊啊啊!”
罗宾的惨叫声和清脆的关节脱臼声一起传入她的耳中。
身边随即有金属落地的声音,剑,危险的剑脱手了。她松开对方脱臼的不执剑的胳膊。
罗宾一脚将她踢开,挣扎着爬起,右手在身边晃动。
她再度冲上去,沉身,抱住对方的腰,继续猛冲,朝着平台边缘冲去。
罗宾试图向后伸腿抵住她的冲劲,但她动作快,在其动作完成之前将对方撞到了平台栏杆上。
罗宾的腰部被狠狠撞了一下,劲力松懈。
她一只手环着对方的腰,另一只手伸到对方□□,将其掀起来,掀过栏杆。
“啊!”
红发女摔了下去。
重重地砸到甲板上。背部着地,震荡和剧痛让其一时恍神。
头顶月光洒下。
星空闪烁。
罗宾仰望上方,挣扎着用还完好的手和拖动身体在地上爬行,站不起来。她拾起掉落在地的危险的致命利剑,跑动,跳过栏杆,双手反握剑,剑尖朝下,对着下方爬行的人落下去,剑在空中映出一点红光。
落地。
蹲身着地,膝盖因为冲击发疼,手中剑顺滑地扎入地板中,只余手柄在外,就像一枚钢钉。罗宾在最后一刻及时翻滚,避免了被刺穿的下场。
很危险很危险的武器,幸好现在握在自己手里。
她松开剑柄,跑向红发女。从对方的眼中看见惊恐神色,与死亡擦身而过的神色,感觉像在照镜子,自己的脸上一定也是惊魂未定的表情。
盖尔一脚踢中对方的脸,罗宾向后仰去,口中吐出的鲜血在空中划过圆弧轨迹。
她再进一步上前。
在两人前方是那个用于运货的甲板天窗,黑漆漆的四方窗格,天窗下是黑漆漆的船舱。从舱底到甲板有三层楼的高度。
“别别别!”
盖尔俯身拽住红发女的背心,不顾口齿不清的抗议,拎着对方的衣服将其从地上拽起来,转身,发力,甩动。
“啊啊啊啊——”
罗宾被她丢下四方洞口,消失在黑暗中,朝舱底坠落。
——
喊叫被落地的巨响打断。
友弟德。
火焰燃烧。
金属的撞击声在室内不断响起。
曲秋茗艰难地应对着对面的攻击。卡罗尔·威斯克斯用的是冈田片折的双太刀术,双手挥动着长剑和剑鞘,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道角度、方位各异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是致命的攻击。她必须全部挡下,全部躲开。
只要中了一击就会受伤,就会流血,就会死。
她尽力抵抗。
直到目前为止她一直以防守为主,但她现在感觉有些守不住了。她不是不想反攻,她也不是没尝试过反攻,但是卡罗尔·威斯克斯的刀术十分精湛,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挥动四尺长的兵器,竟可始终保持顺畅,武器从不曾打到天花板或者地板上,从不曾碰到房间内的杂物,脚步进退配合手中动作,一直在逼迫着她,压制着她。
对面人在这练过,当然了,教习刀术的人和眼前人一定在这练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曲秋茗心想,用手中的短剑拨开对面的攻击,感觉对面的刀招一下重于一下,她自己的胳膊开始发酸。
拨开,随即长剑举起,朝空隙刺去。
所谓的空隙是对面人的身体要害所在,心口位置——别别别留手留力,刺过去!不然自己就要死了!
刺。
卡罗尔·威斯克斯手中剑鞘运动,挡住长剑的攻击,鞘顺着剑身滑动过来,向她反攻。
她立刻缩手后退。
啪——
曲秋茗手臂上挨了一下,一阵辣辣的痛感产生。只是鞘,木鞘,不是锋利的沉重的剑。若是剑,这一击已能让自己一只手废掉。
她在身前舞动长剑,希图以此拒绝对方再进。她必须注重躲避。
可在这狭小的着火的室内,她能往哪里躲?
曲秋茗的后背贴上墙壁,立刻闪身朝旁侧躲闪,避免被逼到边缘。
对面的剑砸了下来,砸在墙上。
曲秋茗迈步,靠近。
举起手中短剑,朝对面的面门刺去。
卡罗尔被她逼退,拉开距离,挥剑挡开短剑攻击。双手同时挥动剑与鞘,撩拨斜挥,划出一道道护在身前的弧线,阻止她继续靠近。
剑和鞘。
右手和左手。
撩击。
戳刺。
挽花。
绞剪。
双劈。
曲秋茗抬起手臂,左右交叉,看准对面同时落下的双刀,用剑格挡。剑和鞘落在自己的长短剑护手与剑身之间,挡下。
她的身体沉下去,手臂也被按了下去。剑和鞘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立刻向后退。
左边衣服被划破,锁子甲的链环显出。
她后退,右手收回抽出长剑,手腕转动,剑斜向上,穿过交错的武器,挑向对方的下巴。
对面的人立刻后退,歪头躲闪。
刺偏了,太勉强,速度不够。
自己现在真的已经很累了。
曲秋茗挥动长剑在身前防御,借着这短暂的分开间隙,喘息着,恢复体力。
对面人也在暗暗地吸气调整。
卡罗尔·威斯克斯盯着她左肩上的衣物破损处,锁子甲。
“接下来我得砍你的头才行。”
对面人恶狠狠地说。
“……”
她没回答,借着机会继续喘气,恢复体力。曲秋茗左手落到裤边,手指隔着布触碰铜板。她知道现在这样做没意义,但总得试试吧。
你那边怎样了啊?我快不行了!有空的话朝这开个炮什么的转移一下这边的注意。我真的快不行了。
(闭嘴!这边也一团糟,你自己想办法!)
……没指望了。
曲秋茗听着脑中传来的含混不清的话语,心想,喘息着,看着对面。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拉谢现在能不能醒过来帮手啊?那女的能不能给自己点特异功能血的作用啊——讲笑话呢?
自己能不能再尝试和眼前人谈谈啊——更好笑也更不好笑。
她们现在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打?
自己是为了保命,对面呢?泄愤?很有可能是的。
有这个必要吗?
你觉得没有但对方觉得有。小女生,自以为是的小女生。
应该确实如此吧。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对面咄咄逼人,别说对面蛮不讲理。矛盾是你先挑起来的,谁让你一声招呼不打就跑到别人的地盘上,搞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轮到你自己一团糟了。你还觉得自己是正确的吗?
正确,当然正确了。我是有非做不可的理由的。你倒是说说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啊?你不会真相信对面这人的鬼话,觉得这是可以事先协商,事先谈一谈就能解决的问题吧?我没办法信任眼前这人——奸商奸商她就是奸商怎么说她都是奸商我骂她一百遍奸商都不觉得不对——我没法和她谈,没法和和气气。
该谈的不是眼前的人。
……
曲秋茗的脑海中两个声音在说话,两个都是她自己的思绪。
……她?我也谈了啊。我和她见面了,我和她谈了,我也足够信任她,我问她情报,并且我相信她的情报,这还不够吗?
不够。
不够吗?
不够,如果足够,就不会有那些悲伤和烦恼,不会有那些眼泪了。如果足够,就不会假装视而不见,假装与己无关,假装这是做正确的事必要的牺牲条件。
现在别说这个,我在拼命呢!我很忙,别让我分心!我没法犹豫,没法想。
自以为是。
如果足够信任,足够在乎,今晚就不会是如此局面了。或许有她在这里,大家还真能和和气气地谈一谈。暂时放下矛盾和仇怨,和平相处。这和平对你来说或许虚假,或许只是敷衍。但那样或许也很好,这世上有些事就该敷衍一下,缓和一点,别那么较真,那么自以为是。
她不是一个很温暖,很和气的人吗?
向日葵的花始终望着太阳,自己也像太阳。
你也是一只飞鸟。
生于凡间的众人始终还是应当相互关怀,彼此为姊妹。
还想去看麒麟鹿吗?
“……”曲秋茗喘息着,脑中的声音不停地说不停地说,说过往的事,说她自己记得却不愿去想不敢去想的往昔。她望着眼前的卡罗尔·威斯克斯,眼睛被烟火熏得发酸,眼前所见因眼泪和疲劳而变得模糊朦胧。隐约见到另一个人的身影,另一个或许今晚本该在此的人,如果真的在这就好了,“……威斯克斯船长。”
“是,怎么?”
对面人的声音还是冷冷的,那双红眼睛还是带着恨意。
“无论结果如何,冈田小姐都会很难过。”
她说。
“……是的,的确如此。”卡罗尔·威斯克斯的眼睛低垂下去,但双手的剑和鞘又举起了,“您若已休息完毕,我们就继续吧。”
曲秋茗定一定心神,抹去眼中的泪,深吸一口干燥的带焦糊气味的空气,同样举起手中剑。
帕拉斯。
盖尔站在窗边,向下俯视黑暗。
晚风吹拂,将她脸上的汗与血再次吹干,结成一块块的,紧紧绷着她的皮肤。青紫的伤口阵阵发痛,伴随着呼吸节奏鼓胀着。疼痛令她清醒过来。
心脏的跳动渐渐变慢,恢复正常。
恐惧消散。
理智重回。
她俯视着黑暗,黑暗的底层,有一个人躺在那里,是她亲手将其推入深渊的。
“唉。”
盖尔轻轻地叹息。伸手取下别在缠身布上的眼镜架,将镜脚重新打开,戴上眼镜。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说了把剑放下,别拿剑,为什么不听?为什么要选择用危险的武器发起致命的攻击?你这样做我又能怎么做?我们只能互相厮杀。一开始打的不是很好?为何要让它这样结束?
为什么呢?
明明就在那里,那片四面环海,孤立世外的土地,那自由和幸福的国度。明明应该是始终存在的,可是为何有朝一日,突然之间伴随着火焰,伴随着暴乱,伴随着恐惧和死亡,就消失了呢?所有的理想,所有的期许,所有的梦都一起没入大海,再不见踪影?
而她只能含泪逃亡。登上最后一艘离港的船,越过凶险的风浪,最终踏足彼岸,来到现实。
现实是无法忍受孤独又无法忍受陪伴。
现实是精于算计又疲于算计。
现实是奶酪越多奶酪越少。
现实是想要飞上天空,又害怕从空中坠落。
现实是矛盾。
是悲伤。
是囚笼。
是金钱交易。
是赢。
是明天早上醒来时浑身疼得下不了地。
是碎掉的牙齿和肿胀的眼眶。
是水田下的蚂蟥,土屋里的跳蚤,床褥上的臭虫,头发间的虱子,米缸中的蟑螂。
是未来无数个日月只能对着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的海面发呆。
是工作。
是迷茫和困惑。
你要到哪里去呢?
大地已沉入海洋,冷山被冰雪封闭,阿卡迪亚的精灵隐匿行迹。蝴蝶在梦中化为人,褪去斑斓的扎染彩衣,在黑夜中没有宝瓶星宫的指引,无法重返伊甸。爱之夏结束后,花孩长大了,打理头发,整齐着装,读书深造,工作赚钱,养家糊口,将往昔留存心中,带着过去的记忆奔赴未来的道路。
你又要到哪里去呢?
盖尔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望去,看见萨柳扶着楼梯栏杆,慢慢地走下来。
头发散乱,遮掩脸庞,脸上,身上满是鲜血。
萨柳似乎在念叨什么。她听不清,声音太小。
在和谁说话吗,和谁呢?反正不是自己,那双眼睛没望着自己,定定地看着地面。
萨柳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自己的注意力,是什么呢?
今天晚上自己真的想了一些很怪的东西。
盖尔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
她看着萨柳走到甲板上,身形摇晃,没再继续喃喃自语,抬眼看着她。
厌恶,憎恨,苦涩的眼神。
现实啊。
她现在明白刚才红宝石为什么要拿剑,为什么要取自己的狗命了。
因为她们和自己不同。她们是活在现实世界中的人,她们今晚来此是为了工作,她们在做有意义的事。她们不想和你打,是你在强迫她们动手,强迫她们陪你找乐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从不在乎别人的现实。
这是不对的,她现在意识到了。
风在站立的两人之间吹拂,船在夜色中漂流,来路一片火海,去向不知何处。
“……”
盖尔抬手,指了指身边的天窗洞口,开口说到,“罗宾摔倒那堆网绳上了,所以还活着。但我不知道她伤得有多重,她也许需要立刻治疗。”
“……”
对面人没说话。
“我现在感觉很不好。不打了,今晚就到此结束。”她继续说,手伸向萨柳,手心朝上,“你把钱给我,带人走吧。我不会对威斯克斯告密。”
“……呵。”
对面人笑了起来,血淋淋的笑容,笑得虚弱,笑得有气无力,“呵呵……呵哈哈哈……”
她看着萨柳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丢了过来。
一个圆片模样的东西在地板上滚动到她面前,她弯腰将其接住,拾起。
是一枚明国铜钱,上面刻了汉字。
“嗯,也行。”
盖尔淡定地将铜钱揣进裤子口袋里,“没说好的那么多,但是也行,你们可以走了。”
“吔啊啊啊啊!”
怒吼。
萨柳双眼凶狠地盯着她,弯下身躯,摆出战斗的架势。
“……”
盖尔看着那双眼。
厌恶,憎恨,苦涩。
现实。
那是表象。再看仔细一点,看清楚一点。只要你用心,你也可以轻易看见对方的心。就像透过贝加尔湖清澈的水面看见它最幽深的所在。那是另一个美丽的,纯净的,天真的世界。
“啊……”她轻叹一声,轻轻微笑,“你确实也这样想。”
萨柳只是盯着她,准备继续战斗。
不用说话。
我懂你,你也懂我。
盖尔抬起的手同样握成拳头,弯曲横臂,另一只手握拳举至其眉,双脚前后分开,侧立面向对面的人。
“嗯,那就继续吧。”
她微笑着说。
萨柳朝她冲过来。
她前进迎上。
靠近,对面人挥出拳头。
她张开护在身前的右手将拳击拨开。
侧身进步接近。
右臂弯曲上抬,左拳抵住自己的右手掌根,双手合力送肘。
——
沉闷的响声。
肘击中萨柳面部。
血落在她的脸上,黏糊糊的,热热的血。
她感觉很好。
萨柳倒下了。
友弟德。
卡罗尔·威斯克斯挥动左手中的剑鞘,砸在曲秋茗的长剑上。
曲秋茗试图像先前一样将其拨开,但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已经不足了,长剑被压了下去。她后退,放弃角力,手臂引动长剑将攻击卸下。
对面再次进攻,又是左手刀鞘。她后退,不敢再挡,她真的很累了。
趁着对方攻击落空的间隙,曲秋茗举起剑刺过去,反击。
卡罗尔撩动剑鞘将剑锋弹开。
又是鞘?
她紧张地望着对面一直闲置,藏在后方的右手,右手锋利的长剑,为什么一直不出手?在等待什么?有什么藏招?
右手动了。
她立刻抬剑防御。
搠——
右侧腹部一阵钝钝的疼痛传来,令她的身形歪斜,看见了刺向自己的鞘。是假动作,真正的招数还是左手剑鞘。
若对方手中握的不是鞘,若自己身上穿的不是锁子甲……
曲秋茗无暇再想,稳住身形,赶紧抬手挡住迎面剑鞘劈下来的又一击。
沉重的攻击,打沉她的剑,鞘的末端从她耳边划过,火辣辣的疼。
卡罗尔·威斯克斯抬手,又砸一次。
这次曲秋茗没能防住。
啪——
她的额头被击中了。
结结实实的攻击。
剧烈的疼痛和恐惧令她麻木,控制不住身体,向后倒去。血在这个时候从她的额头流淌下来,流到下巴然后滴落,她的脸被血迹分成左右两部分,就像裂开的面具。
——
曲秋茗背部抵上了墙壁。
不好!
她立刻清醒过来,不能靠墙,不能被逼到墙边,否则——
卡罗尔追赶上,抬手准备再次攻击。
拼了!拼了!
曲秋茗决绝地抬起左手,将手中的短剑掷了出去。
——
威斯克斯注意到飞来的武器,扭转身体躲过,鞘的走势因而变化。
短剑钉到两人对面的墙壁上。
曲秋茗挥长剑挡下了攻击,转动,将剑鞘拨开。
“呀!”
她抓住这机会,喊叫一声,空余的左手撑住墙壁,用力按动让自己向前反冲出去,拼上所剩无几的力气,右手长剑刺向对方。
卡罗尔后退一步,右手撩起。
对面的长剑划动银色弧线,攻向自己的手臂。
看谁更快吧!
她不敢松劲也不敢变招,拼了,成败就看这一击。
啪——
她的手臂传来一阵疼痛,银色弧线击中她的手肘,迫使她的胳膊上抬,她手中剑的剑尖扬起,空空的,什么也没刺中。
最终还是慢了,晚了一点。
瞬息之间,曲秋茗望向自己的右手。血液没有从伤口中溅出,她没感觉到喷血的动静。
嗯?
对面是……用剑身拍开的吗?
她没有多想的时间。
卡罗尔双手运动,左手刀鞘随即而至,打中她抬起的手腕。
长剑从她的手中松脱。
卡罗尔抬脚踢中她的腹部,让曲秋茗再次撞到墙上。她的腰被撞得生疼,她吸了一口凉气,一时无法动弹。
败了,已经败了,手无寸铁已经失败了。
曲秋茗眼睁睁地看着对面人丢开剑鞘,双手握剑,朝她刺了过来。
败了,要死了。
这一击必定是要刺自己毫无防护的面部或者脖颈。
她圆睁着眼睛,无声地,恐惧地看着剑尖倏然刺来。威斯克斯右手攥紧剑柄,左手按住柄端,猛冲上前。她直视那双红眼,直视其中燃烧的怒火恨意。
剑刺入。
“啊啊啊啊啊!”
曲秋茗因为剧痛,仰头叫喊起来。
卡罗尔·威斯克斯贯注全力刺出的,沉重又锐利的长剑扎入她的左侧肩膀,扎穿锁子甲,崩断相扣的铁环,刺穿自己的皮肉和肩胛骨,从背后斜穿出去,又深深扎入她背后的墙壁木板,没入其中,只剩剑柄留在肩膀外。
她被钉在墙上。
在她的叫喊声中,另一场战斗就这样结束。
亚特兰蒂斯是一座岛屿
在灭世的洪水之前,它曾屹立于
现今我们称之为大西洋的那片海域
这片土地如此广阔,以至于
西方,俊美的水手扬起涂画彩绘的风帆,行往南美与北美洲不过须臾
东方,和非洲仅有一峡之隔,数里相距
伟大的埃及王朝只是其璀璨文明残篇断章的存续
而那些历史上开疆扩土的君王,无数文化无数传说中的诸神
追根溯源,其实都来自这美妙的异域
——
知晓自己终将沉没的命运
亚特兰蒂斯派遣船只,让它们驶向世界各地,以为传承之薪
在船上的,便是那十二主君:
诗人,医生,农民,学者,术士
还有那些文化传说中所谓的神明
神明,毋庸置疑
——
因此,尚存于现世,执着于过往的旧土故人,来
让我们欢呼,让我们歌唱,让我们起舞
迎接这个崭新的时代
亚特兰蒂斯永在!
帕拉斯。
船锚放下,船终于不再漂流了,停在原地,被波浪拍打,摇晃着。
盖尔背靠着舷边的船板,听着背后的海浪声,抬头,目光茫然地望着星空,手中握着萨柳刚才给她的铜板。倾听脑中的音乐。歌手轻柔的声音伴随着吉他平静的旋律,开始独白,向她讲述了一个故事,关于那片早已沉没海中,不存于现世的土地。
独白结束之后,现在,吉他伴奏变得急促,鼓点响起,歌手开始歌唱,高喊,用重复不断的简单词句,向她表述炽热的,纯真的情感。
沉沦汪洋大海。那儿,我心所在,愿她也在
盖尔跟着歌声哼唱,已经听了一遍又一遍,唱了一遍又一遍,她记住了词,记住了曲调,她还再一遍又一遍地单曲循环,她沉浸在音乐中。别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感觉很好。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呃!”
盖尔猛地甩头,甩动她金色的头发,厌恶地喊叫一声。脑中突然出现杂音令音乐突兀中断,她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愤怒,“啊啊!”
她捏紧铜板。
铃声消失,脑中一片寂静,但她能听见轻微呼吸声。
“……”
她沉默,等对方先开口。
对方却也保持沉默。
“……请说话。”
她克制自己的情绪,保持礼貌,开口。
对面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语气犹豫,似乎要找的人不是她,是找一位曲小姐,问她是不是。她不认识那位小姐,萨柳会认识吗?
盖尔望向躺在甲板上,还未醒来的萨柳。
没法问。
“不是。”于是她直接回答。
对面支支吾吾地,让盖尔心烦。对面报了一个日本菜名。
她猜测这是暗号,既然自己已经说了不是那位小姐,那对方报暗号应该就是找萨柳了。
她告诉对方自己不是对方要找的人。
对方问她是谁。
盖尔不想继续回答了,抬手将铜板朝背后扔去,扔到海中。
莫名其妙。
也许应该把铜板还给萨柳才对。但盖尔心里被这打扰弄得很烦,并且萨柳把铜板给了自己那就任自己处置了,丢了算了。她不关心其中缘故,不关心对方是谁,不关心这是怎么回事,也不关心这个东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利用价值。
她可不想在身上揣着一个能让别人随时联系自己,打扰自己的物件。铜板已经用不到了,也不想再拥有。那首歌还在她的脑海里留存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烦躁和愤怒慢慢消散。
盖尔重新望向星空发呆,思绪放空——
“盖尔!盖尔!”对面,越过另一侧船壁,从下方的海面上传来敲击木板的声音和喊叫声,这个声音她熟悉。
——再次被打扰。
“……唉。”
盖尔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装死,但想了想还是叹口气站起身,越过甲板朝船的另一侧走去。音乐就听到这吧,以后有空再继续听继续哼唱,她等会得赶紧把词记下来。
又来到现实了,又要工作了。
她走到船边,探头张望。
海面上,一艘小艇跟在船边,船上的人站着,握着船桨看着她。
是冈田片折。
“盖尔。”冈田片折看见她,又对她喊起来,用手招呼,“放根登船索下来。”
“好的。”
她淡定地回答,转身投缆绳下去。
站在原地,等待,缆绳一摇一摆地晃动。
很快,冈田片折攀上船,翻过船壁。
“就你一个人吗?”
上船之后,冈田片折第一句话是问她这个问题。
盖尔扫视甲板一圈。
“就我一个人。”
她回答,又望向远处,帕拉斯和港口之间只有空空的水面,“就你一个人吗?”
“对,我让其他人先别过来。”冈田片折说。
为什么?
她心里想,但没问。
“要追上你们真不容易,船开得太快,我划桨划累死了。”冈田片折故作轻松地甩甩手,转移话题,“船上的人呢,都没事吗?”
“那是萨柳,贝加尔的萨柳。你认识。”
盖尔指了指倒在甲板上的人,然后指了指敞开的运货窗格,“红宝石和手可摘星在船舱下面。今天晚上佐里拉也来了,带来了一个帮手叫西斯莫的男人,也在那里。佐里拉本人在厕所。一共五人都没事,活着。都受了伤,别的人只是轻伤,红宝石的情况比较严重。”
“我们的人呢,船员?”
“这里有两个。”盖尔指了指前桅杆上被绑起来的水手,然后指了指后舱,“别的人应该都在卧室,是被佐里拉用迷烟弄昏的,应该没受伤。”
“你的伤呢?”
“不用管我。”无非是明天早上醒来时浑身疼得下不了地。
“……”冈田片折朝甲板上的萨柳走去。从盖尔身边经过时,盖尔看见她脸颊上的红晕,闻到一股酒味。
“你去联欢会了吗?”
她问。
“对。”
“港口那边现在怎样?”
“我不知道,我走的时候火还在烧。”冈田片折抬眼看向港口,现在那边的火已经灭了,“加德纳船长在指挥救火。运送劳工的船和友弟德都烧起来了,水手说卡罗尔在友弟德……有人趁乱到船上偷东西。”
“哦。”和萨柳说的差不多,没什么新的信息,“拉谢怎么样了?”
“拉谢没事。”
“不是船,我前任。萨柳说她今晚也来了,她就在友弟德。”
“哦,拉谢小姐啊……怪不得着火了。我没看见她。”
“你知道拉谢和另外一个人一起去了友弟德吗?”盖尔在观察她的动作和语气,冈田片折在观察萨柳的伤势。
“……知道。”犹豫,“我等会再和你说这个吧。”
“既然知道她们都在友弟德上,那你来这做什么呢。你不该在友弟德吗?”
这问题自己似乎以前问过一次。
“唉,都等会再说吧。”
冈田片折看完了萨柳的情况,又去前桅杆那里看了看那两名水手,答到,“我要先去检查一下每个人,你和我一起吗?”
“不,我就待在这。”
盖尔说。
“那么,看着海面,别让别人靠近……如果有人靠近你告诉我一声。”自相矛盾的命令。喝了多少呢?医生在喝醉的状态下行医是合规的吗?“等我回来之后……我们谈谈吧。”
“好的。”
她再次淡定地回答。
“另外,做得好,船长。”冈田片折朝船舱走去,边走边说,“你保护了这艘船和货物,值得嘉奖。”
“谢谢,医生。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她随口答到。
两个人都在敷衍。
冈田片折打开后船舱的门,沿着楼梯走下去,从盖尔的视野里消失。但很快还要再上来,再重新出现,然后要说什么,做什么呢?
再说吧。
盖尔望向远处的港口,那边只剩缕缕黑烟升腾没入黑夜中,海面上依然没有小艇朝这驶来。如果有的话,她要怎么阻止别人靠近呢?像萨柳那样用小炮吓唬一下吗?万一自己没瞄准真的打中了怎么办?
友弟德。
火已经被扑灭,卡罗尔·威斯克斯重新将墨镜带起,剑收回手杖中,站着甲板上,透过镜片上方看着停在远处的船,黑夜中海面上一个小小的点。
来自帕拉斯的卢西亚站在她身边,她身后,别的水手正在和拉谢聊天——盖尔这位热情的前任在船队里人缘很好,人人都认识。船队里的另一名医生在给曲秋茗治疗伤口。
似乎一切混乱都已经平息下来。
但现在又是怎样?
“她让你们不要追?”
卡罗尔望着船,眉头紧皱,对身边的卢西亚问话,上下级之间的严肃语气,“她自己划着小艇过去了?”
“是的。”
卢西亚回答。
“你们就这么让她过去了?”
“嗯,是的。”卢西亚再次回答,“因为您当时不在场,她是最高长官,所以我们得听她的。”
“命令?”
“是的。”
姑娘尴尬地笑了笑,试图缓解紧张的氛围,“对,嗯,她就是以长官身份命令我们的。加德纳船长还和她讲了一会,但没劝住。”
“……”
卡罗尔·威斯克斯没说话。
“别担心,船长,我一直看着那边呢,她没被炮弹打中,她已经登上船了。”
“我没担心那个。”
她担心别的。
“哦,那,既然您现在已经在这了,您要命令我们划过去吗?”卢西亚朝那边点了点,“那边已经不开炮了,冈田医生也上了船,我想,嗯,现在过去是安全的。”
“……”
卡罗尔·威斯克斯微微转头,朝背后坐在地上的曲秋茗望去。医生正在给少女缝合伤口,少女察觉到她的目光,望向她,因为疼痛咬着牙,将喊叫声压抑在喉咙里。
沉默片刻。
“……不,随她去吧,也许她知道怎么做最好。”卡罗尔·威斯克斯轻轻叹了口气,手杖在地上轻轻敲击,若有所思。
帕拉斯。
冈田片折重新回到甲板,衣服袖子捋了起来,双手沾满了血。
“怎样?”
盖尔倚靠在船壁边,问。
“都没事。”
“红宝石?”
“罗宾也没事,她运气好没摔倒头或者背。”冈田片折甩了甩手上的血,“一只手臂脱臼,腿骨折了。我暂时固定了伤处,她休息几个月就能好起来。”
“那就好。”盖尔耸耸肩,“那现在,谈谈吧。你想说什么?”
“好吧。”
冈田片折叹息了一声,站在她对面,“……我觉得你应该已经想到了,我和今天晚上这些人的行动有关系,至少我知情。”
“嗯。”
“你是对的,我的确应该在友弟德那边。”
冈田片折望向港口,“我的朋友就是和拉谢一起的人,现在就在友弟德,今晚的这些麻烦就是她造成的。卡罗尔也在那,我不知道她们有没有遇见,我想应该有吧,她们两个见面的结果一定很糟糕。”
“而你不想被夹在中间。”
“对……差不多。”
“所以你来我这是想避风头吗?”盖尔轻轻笑了笑。那你和我一样,我选择在帕拉斯工作,也是为了避现实的风头。
“也差不多。”
冈田片折沉默了一会,“但还有别的原因。我……我现在有件事拿不定主意,我想问你。这件事我从没问过别人,我不敢。因为我害怕知道答案,每一个答案我都不想听从,都觉得欠妥,都要犹豫不决。有的人会认为我应该这样做,有的人会认为我不该这样做,还有的人会认为我应该去问另一个人我该怎么做。人们出于关心和爱,在回答时有很多顾虑,很多计较,我不想听那样的答案。”
“我也有顾虑和计较。”盖尔看着她,确信她就是喝醉了所以来找自己,“我说的不一定是你想听的,不一定能解决你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想听什么。”冈田片折说,“我也不知道你要对我说什么,我也不在乎这是否是正确答案,是否能解决问题。所以你就按你的想法答复我吧,无论什么答案,我现在都接受。我只是不想继续犹豫不决,继续痛苦。”
不如抛枚硬币,你要是早来一点我手上还正好有一枚。
“那么,问吧。”
盖尔说,“我来替你做决定。”
“那么,就像刚才说的那样,今天晚上的事我全都知情。我的朋友,当她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她来问过我关于这艘船的情况。”冈田片折看着对方,说得很快很急,仿佛慢一点就要反悔,就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我知道她为什么要抢夺以及丢弃这艘船上的武器,我认同她这样做的理由,所以我想帮助她——更多。但是若我那样做,就是对卡罗尔更深的背叛。我不想继续伤害卡罗尔,可我也不想置身事外,所以我该怎么办呢?”
“我听不懂,你能不能简单一点就给我两个选项:是或否,让我来选?”
其实她能听懂。
“……好吧。”
冈田片折点点头,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那么,现在萨柳的这场行动已经失败,那些枪炮货物还在船舱中,而我站在这里,你站在我面前。那我应该做什么呢?我应该继续她们原本的行动,处理掉那些货物,帮助我的朋友实现目标,继续背叛卡罗尔吗?是或否?”
“是。”
她立刻给出答案。
“……我换个角度再问一遍。我应该什么都不做就离开这里吗?我会去找卡罗尔,和她坦率地交谈,劝她改变主意。那样结果或许对所有人都更好。我应该那样做吗?是或否?”
“否。”
“为什么?”冈田片折是不是也觉得她回答得太快了点?
“你来都来了。”
盖尔耸耸肩,无所谓地说。
“……是啊。”冈田片折点点头,附和着说到,“嗯,也许我心里早就有了答案,知道正确的答案,只是一直不想去面对,不敢付诸行动吧。”
“……”
沉默。
“好了,你得到答案了,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
“唉,好吧。”
她看着对方,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你要思考的问题是:怎么做?因为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在这,你没法一个人搬货和操作吊车。我可以帮你,但我们两个人也还是太少,没法在其余人过来之前丢弃全部的货物。”
“……”
对方是在思考她提出的难处,还是在思考她干嘛要帮着出谋划策?“我不需要全部丢弃,只要……能让行程耽误一段时间,大约半个月左右。”
“这样吗,那么,大约十二箱。”
盖尔认真地思考,计算,计划。为什么耽误半个月就够了?不关她的事,“并且不要连着箱子一起丢到海里,把箱子拆开,散乱丢弃,方便吊车运送节省时间,我们两个人也够了,如果她们谁能醒过来帮手那速度更快。并且这样也能增加打捞的难度,打捞、清洁、晾晒、护理、装箱,加在一起应该够半个月。”
“嗯。”
冈田片折点点头,“你说的对……这个计划很好,就按你说的做吧。”
盖尔微笑。
喝醉了的人就是有意思。
“好,现在,来打吧。”她朝后退去,在两人之间拉开距离,“你要打快一点,码头的人随时会过来。但也别打得太狠,否则待会我没力气帮你,我今天晚上已经打了很多架了。虽然如此,我还是想再打这一场。”
“……”
冈田片折看着她,有些惊讶。有什么可惊讶的?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也有我的顾虑和计较,这就是。
“……我打不赢,你知道的。”
“对。”
如果冈田片折是像平时那样清醒,现在会怎么做呢?可能会悲伤消沉地叹气,可能会犹豫不决,可能会反思,可能会流泪,可能会放弃,可能会勉强战斗,表现不佳。因为心中顾忌太多,想得太多,负担太多。
但是,喝醉了的人就是有意思。
“那,来吧,我尽力。”
“很好。”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盖尔微笑着,继续后退,退到船边,拾起架在船壁上本用于勾绳索和栅格的木柄短挠钩,朝对面人丢了两杆过去,自己留着一杆。她上次和冈田片折打的时候就是用这种工具充当武器的。
“四。”
她继续说着,抬起空余的手,伸出四根手指,“撑过去就算你赢。”
“……”
冈田片折弯腰拾起挠钩,反握住,定住脚步,身形稳当,表情淡漠,若不看脸上的红晕此时真看不出来喝醉了。认真的姿态。
盖尔也用右手竖起反握的挠钩,左手按住棍身,略微收敛笑容,注视对面的人,预备即将到来的下一场战斗。
她感觉很好。
这场战斗很快就结束了。盖尔数到了五,两个人都没受什么伤,她们开始搬运货物。港口的小艇最终抵达时,船上三分之一的枪都被丢到了海里。
友弟德。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
会客厅,这是用来接待客人谈生意的地方。商人现在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上拿着烟斗,抽着烟,手杖靠在椅子边上。那副墨镜已经摘了下来,卡罗尔·威斯克斯冷眼看着对面的一群人。
曲秋茗就坐在对面,忍受烟味和死亡凝视,左手吊在身前,破损的锁子甲卸下,破损的衬衫下的肩膀缠着绷带。
萨柳坐在少女身边,虽然脸上、嘴边缝了好几针但还在喝酒。
至于其余不在场的人:
罗宾在医房治疗,还没醒过来,冈田片折和林作为医生和陪护家属也在那,以及那名给自己扎绷带的医生也在,因为冈田片折喝了酒,安全起见不能单独治疗。
拉谢本来在这,但盖尔进门之后看到前女友在场,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跑,根本不管威斯克斯怎么命令叫喊。于是拉谢又追了出去。对于那位传说中的女战神,曲秋茗最终也只是只闻其声未见其面。
佐里拉根本就没回来,被松绑之后,找萨柳讨到尾款,早在港口的人抵达帕拉斯之前就带着手下划船离去。据说这是因为离职的时候,商人威胁过再见到就放狗咬她。曲秋茗觉得以后不会再见到这个讨厌的女人了。
帕拉斯已返航,留了艘小艇在丢货的水面做信标,现在船上的水手还没从迷药中醒来。原定的明日启航自然要推迟,未来几天所有的水手都要忙于捕捞工作。
友弟德着火的卧室和走廊还在打扫中。曲秋茗偷到的那些文件现在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所以,现在怎样?
少女看着坐在对面的商人,商人也在看着她,抽着烟,吐着烟。
萨柳镇定地喝酒。
“……那就我们三位喽。”
卡罗尔·威斯克斯深深地吸了口烟,又猛地吐出去,烟喷到曲秋茗的脸上,“大家坐在这,和和气气的,谈吧。”
谈?
谈什么,现在还能谈什么?
曲秋茗望向边上的萨柳。该是自己来谈呢,还是萨柳来谈?
萨柳没打算开口,瞄了她一眼。
当然是让你来谈了。
“……现在我们谈什么?”
曲秋茗犹豫着,开口问到。她是真不知道现在还能谈什么东西。那些枪丢掉了,船队的行程耽误了,但自己也被抓包了。所以要谈什么?
“谈您要赔我多少钱,曲小姐!”卡罗尔·威斯克斯不耐烦地朝她喊。
“……”
你祖宗十八代的又是钱!
“我按白银和您算。我的两艘船被烧了。那艘船上的桅杆断了一根,帆布全部烧毁,换新的要五两白银,修理栏杆和打扫甲板,一两。船上的工作用具,二两。冈田医生的住处损毁,个人财物丢失,三两。”
对面人一项一项地列举,手中的烟斗伴随着在桌子上敲击,敲得火星和烟灰乱飞,“友弟德,卧室修理,三两。走廊修理,一两。我的个人财物丢失,五两。”
曲秋茗听得头昏脑涨,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已经说了多少了?
“帕拉斯的那些货,打捞的人工费,十两。捞上来之后的清洁维护,五两。可能捞不回来的损失——不管捞不捞得回来您都要给,四两。袭击我的水手,每人赔一两安神费。打伤我的船长,医药费四两——”
“——等等,我的人明明伤得更重。”
她开口试图反驳。
“那是您的事,是您带人来找我麻烦的,难道要我赔吗?”
“……”
她不作声了。
“说到这,您带人来找麻烦,偷我的东西又怎么算,不会以为就没事了吧?再赔我四十两。我的船队没法按时启航,误工费十两。我和客户签的按时合同,没法履行,违约金……您说说看怎么算?赔我五十两。”
你瞎报数呢?
奸商奸商奸商奸商奸商!
曲秋茗在心里暗骂。
除了骂之外还有别的主意吗?
……
她感觉脑子里晕晕的。
“不对吧?”坐在一边,方才一直低头喝酒的萨柳,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帕拉斯上的货可不是我们倒的,威斯克斯船长。我们只倒了六箱,后面的都是你家里人干的,和我们没关系。由此产生的损失可不能算在我们头上。我们只该赔那六箱的打捞人工和维护费。”
诶对!
曲秋茗看向身边人,眼前一亮。
“那是因为曲小姐事先威胁过冈田医生,冈田医生才会那么做。所以当然该算在她头上。”对面的商人愣了愣,随即回答,“这和您又有什么关系,萨柳船长?我可没找您麻烦。”
“威斯克斯船长,要这么说起来,那次在苏禄的沉船事故也该算你头上了。三十两白银你可没赔给我。”
“您和我翻旧账呢?”
“是的。”
“那次是风暴,和我没关系。我早和您谈过了。”
“我可不接受那种解释。”
“萨柳船长,我们的事以后再谈。现在我在和曲小姐谈生意,请您不要介入。”
谈生意?
曲秋茗眉头皱起,谈生意是什么意思?
“曲小姐雇我办事的,我当然要帮她说话了。”萨柳端着酒杯,看着对面,“我都不明白你刚才对她讲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们要赔你钱?不赔你能怎样?”
“别和我耍无赖,萨柳船长,不赔我就报官。你们今晚做的就是犯法的事,让你们每个人掉脑袋都行。”
“那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官府那才叫真的耍无赖,你自己也心知肚明,这种事情拖上半年一年能把你也拖死在这里。最后给你两个铜板打发你走人。你不也是想私了,所以才在这和我们谈的吗?”
所以这就是谈生意吗?
曲秋茗保持沉默,静静地看她们两人博弈。
“我可以私也可以公。今晚谈不下去,拼了命我也要弄死你们。”
“我们这不是一直在谈吗?就是麻烦你好好谈,别趁机宰人,你刚才讲的那一堆里面一大半都在虚报价。”
“曲小姐说的不管多少钱她都赔,她原话如此。”
萨柳朝她瞪了一眼。
抱歉。
曲秋茗尴尬地笑了笑。
“那也别搞得太狠,威斯克斯船长。你那所谓的误工费,还有违约金,六十两,哪有那么多?最多给你二十两吧,你肯定是赚的。”
“开玩笑呢?您以为我和您开玩笑?那六十两可不是瞎编的,我的合同就在这,您想看可以自己来看。”
“我不用看,违约金?谁知道你要不要付客户什么违约金?你现在算以后的钱,不合规矩。二十两。”
“三十。”
“行啊行啊,那就三十,算我认了。另外,还有那个四十两的,什么?封口费吗?你要四十两封口费那你报官吧,看官府帮你追回的总值能不能有四十两?”
“那按您的意思,报个数?”
“十两。”
“等官府来吧。”
“官府来了我就把你买许可证的事吐出来。”
“哪年的事了,谁管啊?”
“二十。”
“二十五!别试探我底线。”
曲秋茗看着她们在那讨价还价的样子,来来回回地争吵讲一堆车轱辘话,不知该说什么好。自己也根本一句话都说不上。
(出去)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冷冷的,是那个人。
曲秋茗没再关注谈判进展,伸出右手按住左边裤子里的铜板。
(站起来,走出去,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她想。
(出去再说)
现在吗?曲秋茗看了眼对面和身边的两人。现在自己能出得去吗?
“盖尔的医药费我不可能出,我赔她什么医药费?”
“你们把她打成那样还不出钱?”
“她狗屁事都没有!”
……
曲秋茗慢慢地站起身,力图让对面的人忽略自己,转身朝门外走去。
“曲小姐,这儿还没谈完,您又想去哪啊?”
她脚步定住,后背发毛。
“别管她,威斯克斯。没谈完我们继续谈。”
后面两个人又开始讲起来了。
曲秋茗又迈步,脚步轻轻地继续走起来,轻轻地关门,轻轻地走出去。经过被烟熏火燎得漆黑的走廊,推开门,走上甲板。
帕拉斯。
盖尔在想办法应付和拉谢的谈话。虽然分手的时候拉谢说以后还是别再见最好,但再见到却还是对她止不住要说,主要在说这段时间的经历。盖尔很乐意听她分享,觉得她说得很有意思,但问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聊着聊着没什么可继续聊下去的,两人就都不说话了。
盖尔抬头望着远方的黑夜,发呆。看见了走上甲板的曲秋茗。她不认识这位少女,没见过,猜想是所谓的曲小姐,她可以向拉谢求证但有什么必要呢?
此时,那首歌又在她脑中响起,她想到了歌曲前段的独白。于是她对拉谢说我给你念一首今天听到的很好听的诗,然后就把那段独白背了一遍。念完之后,拉谢看着她,对她微笑,问她今晚想不想,嗯,一起度过?毕竟难得再见面。
她点头。
她感觉很好。
友弟德。
现在甲板上没人。
“……好了,说吧,什么事?”
曲秋茗费劲地用还能动的右手从裤子左边口袋取出铜板,握在手中,问。
(唐青鸾今晚出发,三天之后到你这里,准备启程)
冷冷的声音传来,寒风拂过她身边。
“……为什么突然这样?”曲秋茗感到不解,有些担忧,“她那边出情况了?她今天不是出席婚礼吗?”
(她从近侍那里收集到一个证据,和飞龙国买卖船只的交易有关。今天晚上飞龙国的使者前来给近侍队带了一封回信——飞龙国的张琏拒绝和他们交易。唐青鸾探查到了这个情况,她当时想问你的意见)
“我……我不知道这件事,她没告诉我。”
(你当时在战斗。所以她找我,我让她去把信抢过来。所以——)
“你凭什么指挥她?”曲秋茗打断对面的声音。
(对不起,紧急情况,我得采取行动)
“谁的行动呢,哼……”她向身旁投去一个不满的目光,“然后呢,她傻乎乎地听你的,去把信抢来了?”
(她偷袭了送信到将军府的近侍)
“没死人吧?”
(没有——先别再打断我了,让我继续说,唐青鸾现在正在收拾物品准备离开,你和她联系一下,交流情况,然后等她到了立刻启程,她明天失踪之后,近侍一定会怀疑,很有可能会追赶她,时间紧张)
“我这边……”曲秋茗不太好意思说自己这一团糟,连脱身都不一定脱得开。
(你这边没事,等她就行,就这样吧,尽快来平户接我,到时再见)
那边说完,然后没声音了。
“……”
曲秋茗握着铜板,低头看着,站在船壁边,面前是黑夜中的大海。
那边的那个人讲的话她都听到了。
没事?谁说了算呢?
回味着那冰冷的,平直的,毫无感情的声音,曲秋茗心中感觉有些悲哀。
“我曾觉得……”觉得什么?她低声自言自语,说的话自己都听不清楚,“那是我自以为是吗?”
“以后再想吧。”
她向京城那边打了电话过去,听到对方的声音。说了很多,知道了更多——瞬间移动?对方问她这里怎么样,她只说没事。
“唉。”
身后响起了开门的响动声。
曲秋茗没法及时将铜板揣起来,握在手中攥住,转身看向身后。
她看见冈田片折从来路的门中走出。
对方好像一开始没看见她,好像不是看见她在这,所以特地来找她的。抬头望见时有些惊讶,有些尴尬。
“你在这里呀。我刚刚和同事一起完成治疗。我……我只是来透透气的。”冈田片折微笑着朝她走近,脸颊上还带着些许酒后的红晕,看向她吊在身前的左臂,“你的伤怎么样?”
“很疼。”曲秋茗也低头看自己的手臂,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点了点肩膀,“威斯克斯一剑穿了过去,我肩胛骨碎了。替我处理的那位医生说要小半年才能动。”
她想了想,补充。
“但我觉得或许用不了那么久。就像上次那样。”她指的是被阿库玛捅死的那次,“也许血的作用,这次我也能很快恢复。”
她张开右手,给对方看那枚铜板。冈田片折望着铜板,伸手碰了碰。
曲秋茗感觉到掌心的轻压触感。
她将铜板放到右边口袋。
“我有点后悔当时去帕拉斯那里了,也许我确实该来友弟德找你们的。”冈田片折轻声说,“那样也许你们就不会打起来,你也不会受伤。”
“如果你不在帕拉斯,你没想办法丢掉那些货物,耽误行程。我今晚的任务就失败了。”曲秋茗思考之后,回答,看着眼前的人,“所以,嗯,谢谢你。你帮了我很多。”
冈田片折只是微笑。
“现在情况怎样了呢?”对方问她。
“现在萨柳在里面和威斯克斯谈。”曲秋茗朝后舱房门口指去,“她们在谈钱的事,关于我要赔多少钱给——给那个奸商。”
“估计很多,卡罗尔会狠狠宰你一顿。”
“是啊,不过能谈就算好的了。”
曲秋茗叹口气,“至少还能谈,还没搞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没死人。我觉得今晚这堆麻烦这样收场已经很好了。只是,唉。”
钱啊,她赔不起啊,赔不起可怎么办啊?赔不起那奸商就真要你死我活了。
“只是?”
“……没什么。”曲秋茗避开这个话题,没对眼前人说内心真实想法。
冈田片折看着她。
在想什么呢?
注意到了吗?
是否又因为我不肯对你说话,不肯告诉你内心真实想法,让你觉得我在疏远你呢?我确实在疏远你吗?我好像确实如此。
不过,嗯,囊中羞涩确实是羞涩嘛。
曲秋茗没有笑。
眼前的人也没有。
她没说话。
眼前的人也没有。
要散了吗?和这些日子以来的尴尬纠结一样。又要就这样散了吗?相距更远吗?
“……你帮了我这一次,威斯克斯会怎么想?”
自己在问什么呢?为何又要开口发问呢?
“对,我……我觉得我该和卡罗尔谈一谈,关于最近这些事。”冈田片折望向来路,通向船尾楼,通向会客厅和卧室的门,“我也一直在疏远她啊,她也一定很为此难过。”
“……”
曲秋茗顿了顿,回答,“别太担心,我觉得威斯克斯对这件事没那么生气。我觉得……嗯,我在偷资料遇到她的时候,我和她谈了一会。我告诉她这次行动对她也会有好处。那不是骗她的,耽误行程,出云介的阴谋得到揭发之后,她可以把货独吞回来,她能从中赚到钱。虽然她当时没把我的话听进去,但如果——”
——等下,谈生意是这个意思吗?
那奸商是不是默许了眼前人去帕拉斯,去帮我忙,丢弃枪炮的?然后自己摆出一副尽力阻止的样子,耽误行程拖延时间,观察局势进展,搞两边下注?如果事不成就说是我的责任,如果事成了就吞掉货赚钱?
啊?
“如果?”冈田片折看着她,一瞬间似乎轻笑了一下,是知道自己知道了吗?
“……没什么,我觉得威斯克斯应该不会对你太过责备。”
曲秋茗说。
“无论她怎么想,我都应该要和她谈的。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我应该信任她,应该让她知道我的感受,知道我的想法,应该让她同样信任我。”冈田片折保持着平静的神色,望向一旁的目光中依然带着忧伤,“我本就应该那样做的,我现在也的确要那样做。”
忧伤之中,此时曲秋茗又看到了另一种光芒。
熟悉的光芒。
虽数日不曾见,但此时再见便能认出,那是曾经一直存在于这个人的眼中,消失过,如今又重新出现的特质。
温暖的,自信的,引人注目的太阳光。
曲秋茗不知道今晚冈田片折经历了什么会有如此改变。
“你……你变了啊。”她望着眼前人,轻轻微笑,注视阳光,“你又变回去了呀。”
“嗯?”
冈田片折望向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反应过来之后也笑起来,“对,因为我得到答案了,我找到道路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但我现在可以坚定我的选择,我不会再轻易怀疑自己,否定自己,让自己陷入迷茫了。”
“你是怎么得到答案的?”
她感到好奇,今晚眼前人经历了什么呢?
“盖尔告诉我的。”
冈田片折眼珠灵巧地转了转,晃了晃身子,“以及,我酒喝多了,有很多奇思妙想。”
“哈哈。”
曲秋茗更开心地笑了。
“秋茗姊妹!”一声熟悉的,亲切的呼唤,让曲秋茗怔住。
“……嗯?”
“说呀。”
冈田片折看着她,眼中散发温暖的光,让她移不开视线,“把你要说的话说出来呀,你明明很想说,我知道你很想说,我就一直等着你说,可你却一直不开口。”
“……说……说什么?”
曲秋茗脸颊绯红,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说说说什么啊难道要说我爱你?
砰——
一声巨响,让两人朝边上望去。是通向后舱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萨柳脸色阴沉地朝这里走来。
走到曲秋茗面前。
“我给你谈到了八十五两银子,只能到这了,没法继续往下压。”开口,“另外,她说你再给十两,她就把你要的文件给你。必须是钱,不能拿物品抵。”
“啊?这……这么多?”
曲秋茗如坠冰窟。
“能用钱解决已经不错了。”
萨柳叹了口气。
“那……现在……”
“现在威斯克斯放我们走,同意不把我们的名字报给官府,不找我们的麻烦,和平解决。但你必须在两天之内付钱,否则,她的原话是:不管黑的白的,她都有办法整死你。”
“我……我们能……”曲秋茗看了一眼身边的冈田片折,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们能想办法跑路吗——我就问问没别的意思。”
“曲小姐,我已经替你作了保,所以这两天我也会盯着你。不付钱你别想走,我也别想走。”萨柳又瞪了她一眼,“别再构思什么不靠谱的计划了,老老实实想办法凑钱去吧。”
“……”
她没话说了。
“冈田医生,罗宾的情况如何?”萨柳没理她,又望向冈田片折。
“她没什么问题,但要卧床休息至少一个月,未来的半年内要靠拐杖行走。”冈田片折用工作状态的语气回答。
“谢谢您,医生,我向您致意。现在我要去看一下我的两位船员了,告辞。”
萨柳认真地低头向对方行礼,继而再次转向曲秋茗,“至于你,曲小姐,祝好运。威斯克斯说,原话:你可以滚了,凑够钱再来见她。”
“……”
曲秋茗看着对方再次离开。
两天,八十五两银子,要证据还得多付十两——真拿这谈生意了!我身上的钱根本不够啊。
不接受物品抵算也就是没法用那女人的那堆货来赔。把那堆货卖一部分换钱吧,希望这两天能找到买家。
(你想什么呢打起我的主意了?)
闭嘴!
等等,唐青鸾什么时候到来着,三天吧,不能再快点吗?快点来,利用血的作用想办法,血能不能变钱出来啊应该能吧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吗?
(又在构思不靠谱的计划)
闭嘴!
“秋茗姊妹!”
身边的呼唤让曲秋茗回过神来。冈田片折正望着她,对她微笑,“快说啊,现在你一定要说!你只能对我说了!”
“……”
说什么?
曲秋茗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其实一直知道,方才叹气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迷茫,顾虑,只是所谓囊中羞涩,“……好吧,冈田小姐。”
“嗯。”
“你能借我钱吗?”
“当然可以了。”冈田片折立刻点头,“九十五两银子,我有,明天我带给你。”
“……谢谢你。”
曲秋茗配合着回答。
“不客气。”
“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还不了,但我一定会想办法还的。”
“对,你一定要想办法还给我。或早或晚,一定要记得。”眼前人笑着,“你欠我的。”
“是啊。”
“现在我要去找卡罗尔了,我有许多话要对她说。”冈田片折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对她招了招手告别,“我们明天再见,秋茗姊妹。”
“明天再见。”
依然是友弟德。
曲秋茗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渐渐平复喜悦的内心。
高兴什么啊,今晚明明是一堆乱糟糟的麻烦,这不又来了一个?
八月二十三日,亥时六刻,唐青鸾离开京都。三天之后要到达这里,三天之后她们要带着收集到的证据,乘船继续逃亡的旅程,回到故国。要走了,可是走了之后自己该怎么还钱呢?这钱一定要还。
因为是朋友借的钱——
曲秋茗突然想起刚才和京城的对话,对方好像提了一个什么问题,一直在提的问题刚才又提了一遍,是什么来着,为什么现在会想起来呢?
……
她还没想到,脑中又响起了铃声。又有什么事吗?
天呐,又是一堆字(因为更新慢所以一堆字)(因果关系没错)(更新慢写一段停一段的,想法越压越多,字就多了,一口气写完到最后就是我写不动了发了算了所以字会少)
并且因为两个场景,两场战斗,本来体量就很大吧
想把结尾战斗结束之后的文戏放到下一章,想想算了就在这写完,下一章有不得不写的剧情(我认为不得不写,写完再看纯属废话)
是不是也是因为前面几章悠哉悠哉呢导致到这里积压?先松后紧属于是
写完三万一千多,删删改改勉勉强强,删的时候痛苦万分一句都不想删
如果画成漫画的话,想用两边的剧情画在一页上双镜头同时进行的编排方式,效果会如何呢?感觉会是乱乱的
这首歌叫《亚特兰蒂斯》,Atlantis,有重名,要搜Donovan唱的(青雪也有重名,要搜……这不已经在看了吗?)
很喜欢这首歌,很喜欢前面的独白,非常60年代嬉皮士的曲子。听起来有怀念过往纯真岁月的情绪,忧伤,赤诚
自己翻译了前面的独白,尽力押韵押得顺口,有几处的意思我也不是很确定自己是不是译对了,以下是原文:
The continent of Atlantis was an island
Which lay before the great flood
In the area we now call the Atlantic Ocean
So great an area of land, that from her western shores
Those beautiful sailors journeyed
To the South and the North Americas with ease
In their ships with painted sails
To the East Africa was a neighbor, across a short strait of sea miles
The great Egyptian age is but a remnant of The Atlantian culture
The antediluvian kings colonized the world
All the Gods who play in the mythological dramas
In all legends from all lands were from fair Atlantis
Knowing her fate, Atlantis sent out ships to all corners of the Earth
On board were the Twelve:
The poet, the physician, the farmer, the scientist
The magician and the other so-called Gods of our legends
Though Gods they were
And as the elders of our time choose to remain blind
Let us rejoice and let us sing and dance and ring in the new
Hail Atlant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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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尔的思绪里面也有一段用了嬉皮士相关的意象:
大地已沉入海洋,冷山被冰雪封闭,阿卡迪亚的精灵隐匿行迹。蝴蝶在梦中化为人,褪去斑斓的扎染彩衣,在黑夜中没有宝瓶星宫的指引,无法重返伊甸。爱之夏结束后,花孩长大了,打理头发,整齐着装,读书深造,工作赚钱,养家糊口,将往昔留存心中,带着过去的记忆奔赴未来的道路。
亚特兰蒂斯:讲过了
冷山:讲过了
阿卡迪亚:希腊和罗马传说中一片精灵居住的自然土地,风景优美
庄周梦蝶:这个大家都知道,老外也知道,嬉皮士也知道
扎染衣料:很多嬉皮士选择穿扎染彩衣,因为色彩鲜艳很有活力
宝瓶纪元:象征和谐与自由的纪元
伊甸:都知道
爱之夏:67年旧金山的嬉皮士集会活动
花孩:对嬉皮士的称呼之一,亲近自然,纯洁美好
这一段也是我自己的想法,我是很喜欢嬉皮文化,但我喜欢的同时我也害怕,我觉得它听起来就像梦一样美好,也像梦一样虚幻,我觉得它好脆弱,转瞬即逝,梦醒之后就是无尽无聊的现实
我比较悲观,唉,乐观点,勇敢点吧,信任它也信任我自己,现实不必总是苦涩的
(以及嬉皮士文化也不是全都好,也有我觉得不好的,比如:药物问题,健康与卫生问题,生存问题之类)
世界会怎样?我的未来会怎样呢?希望会更好
又跳了一段打戏,因为双太刀的动作前面都写过了,盖尔用个棍法对战能写出多少不同呢?所以我不打算再写
发文后总在改啊,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没写到,确实太多要写的内容了,应该分两章才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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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第二百二十九章,和和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