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第二百二十八章,顺顺利利

八月二十三日,早晨,辰时过二刻。

曲秋茗站在港口,清晨的太阳悬在海上,依然红彤彤的,红红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并未让她觉得温暖。海风冷冰冰地迎面吹来,拂动她额角的卷曲发丝。她望向东方,清晨已有几艘船只出海启航,几个黑黑的小点在水平线上渐行渐远。

铜板在她的口袋里随着她的脚步晃动叮当作响。二刻前例行和唐青鸾联系,对方告诉她正在参加婚礼不方便接电话,等会再回复。

现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嘟嘟的声音,她知道这是有人打电话来了,虽然她还不太了解电话是什么意思。

曲秋茗取出铜板举到面前,以为是唐青鸾回话,但听到的是另一个声音,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了,她不是很想再听到。

“怎么?”

她对着铜板,问。

(你确定今天要行动吗?)

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平直直,音调没有起伏,冷冷的,就像秋季早晨的冷风一样。一如既往,但又有些不同以往,似乎比以往当面听到的还要冷。

“对。”

她回答,冷冷地笑了笑,“我确定,现在才和我联系,劝我不要冒险是不是太迟了?”

(我不会劝你的。这是你想做的事,你就按你的想法做吧)

“嗯。”

曲秋茗从容地说,“我们都按自己的想法来做吧。你那边怎么样?”

(我今天晚上也有一个行动)

“真巧啊。”笑,“安排好的呢,大家都凑在同一天,你今天晚上会杀人吗?”

(会的)

“我不会。”她说,“我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因我而死,无论同伴还是敌人。”

(那很好)

“你联系我是想说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想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

顺不顺利可不是我说了算,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位说了算。曲秋茗心想,但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即便没说出来对方也应该能听见吧。无所谓了,她只是不想在和这个冷冷的声音继续说话,那让她觉得不舒服,“再见啦,等到你那边之后再见。”

(再见)

曲秋茗握着铜板,继续走。朝阳在她身旁拖出长长的影子,海鸟在她的四周或是盘旋或是停歇在船只桅杆上,发出悠长的啼叫。

“变了。”她自言自语,目视前方,带着海水咸味的冷风吹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又变回过去的模样了啊,夏玉雪。这样一来,我也不必再去见证什么了吧。”

她来到北海号的船前,踏上梯板,看见萨柳靠在船边,一边喝酒一边看日出。这场景让她想到两天前黄昏时的拜访,当时和这时很像,这位船长怎么总是在喝酒啊?

“曲小姐,集合的时间是今天晚上不是早上。”

萨柳注意到她的到来,转身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我有件事要单独找你谈谈。”

“这没别人。”

“那么,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曲秋茗说着,从手中系在一根绳上叠在一起的两枚铜板中取下一枚,递给萨柳。

萨柳接过铜板。

“这什么?”萨柳拿着铜板在手中打量。

这是一个铜板,你拿着一枚我也拿着一枚,我们可以通过它讲话,无论距离多远。曲秋茗握着铜板在心里默想,想说的话也不用说出口,只要在心里想就可以了。

“哦,这样。”

萨柳看着她,铜板捏在手中,表情平静若无其事,“那我拿着有什么用呢?”

今天晚上行动的时候会有用的。到时候我们分别在两艘船上,可以用这个互相联系。她又想,如果中途出现什么问题,可以互相提醒。

“好,我知道了。”

萨柳把铜板收到口袋里。

你这反应正常得不正常啊。曲秋茗皱了皱眉,都不问问是怎么回事吗?还是说以前见过?

“没见过,你们这些人自说自话的模样我倒是经常看到。”对面人说,耸耸肩,“但我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对不对?”

“反正不太好解释。”

曲秋茗眼睛转了转,心虚地开口回答。

“反正也不关我的事。”

“还有一件事需要让你知道,我的那个同行的朋友,她也会用这个铜板和我联系。如果她联系到你那边,你就,呃……”

“不要惊慌?”

“对,不要惊慌。”她说,“我们之间有个暗号,虾仁寿司对生切鱼片,对上暗号了就行。如果她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但是我没法收到的话,麻烦你转告我吧。”

“好。”萨柳点头,“你这个东西是送给我了,还是暂时借我?”

“……借的,今晚过后我还得拿回来。”

“好。”

你就不能起码表示出一点好奇心吗?曲秋茗心想。

“……那没事了,就这事。”

她说着,手握着硬币放到口袋里,打算结束这次尴尬的见面转身离开。

“等等,曲小姐。”

萨柳喊住她,“我也有关于钱的事要问你啊,行动的尾款你什么时候给我?我已经收到了十四枚金币,我们三人和佐里拉还有佐里拉带来的帮手,五人一共二十枚金币,还差六枚。今晚行动结束我就要直接发掉的。”

“哦,对,呃……呃……”

曲秋茗立刻松手让铜板掉到口袋里,避免和自己接触将心声传给对方。

完全忘了啊,她还差钱呢。

“今晚见面的时候带来吧,别忘了还有拉谢的钱。”

对对对一共二十四两的金币,除掉出云介给的十九两之外自己还要再出五两金币。五两金币就是五十两银子,这些天吃喝玩乐衣食住行花了多少还剩下多少够不够数啊?

“好。”

曲秋茗回答,现在心里只想着赶紧回去数数自己的钱袋子里还剩多少,万一不够咋办拿船上的货抵债行不行?应该够吧,五十两银子自己应该还有吧?

“你之前说要通知冈田片折今天晚上不在现场,你说过了吗?”

萨柳抿了一口酒,说起另一个话题。

“说过了。”

她装作镇定地回答。

“还有,曲小姐。”对面人看着她,又说,“虽然你一再强调不能杀人。但我要告诉你并且同样的话我也要告诉别人,如果行动中有了什么意外情况,碰上了要拼命的时候还是要拼命。两个人死一个我肯定不选我自己,我不要钱也不选我自己。我相信别人都这样想。”

“……希望不要出现这种情况。”

曲秋茗沉默之后,只能如此回答。

“当然了,希望一切顺利。”萨柳对她做了个请回的手势,“现在我没别的事了。今天晚上酉时四刻在这里集合,到时候再见。建议你回去休息,今晚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

曲秋茗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唐青鸾向她回话。她简单地讲了夏玉雪的来电,讲了今晚自己的行动,没有更多话要说。

曲秋茗回到旅舍,第一件事就是点点自己的钱。点完数后松了一口气,她的钱还够,但剩下的所剩无几。上午她找了一家金铺把五十两银子换成了五两金币。她回想起曾经把那一包袱勒索来的某种程度上的不义之财推给萨柳时的豪爽气概,现在想想都觉得牙酸。

(我在这向你道个歉,算账的时候没算准,把萨柳的出价写高了,做这事好像怎么也用不到一个人两万)

改掉!

(……算了吧都已经这样了,我是真不想再为这种细节回头改文了)

死!

白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吃完午饭后,曲秋茗睡了一觉,一直睡到天快黑的时候被唐青鸾的报平安叫醒。唐青鸾说今晚在那边可能也会有什么事发生,具体不清楚,再联系。唐青鸾用的词是“好玩的事”,这恐怕是那女人的原话,这不好玩。

“这一点也不好玩,别再搞我了,今天晚上就顺利一次吧,希望一切顺利。”曲秋茗想到了白天萨柳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心里不由得又担忧起来。她自言自语地把金币连同铜板揣进口袋,将银十字项链收到衬衫下,佩上自己的十字长剑和短剑,出门。

(直到目前为止不是一直很顺利嘛)

“闭嘴。”

入夜,码头附近的那一家客栈此时依旧灯火通明。这家客栈和它隐蔽的赌场很受外国水手青睐,无论是随船到此初登岸的,在码头停歇休整的,还是即将要出发的,人们都会来这饮酒作乐,赌博赛拳。所以威斯克斯船队启航的前一个晚上,例行的联欢会也当然是选在了这里。

虽说是联欢会,但实际上就是水手们自发地出来狂欢,三五成群地围坐一桌,胡吃海喝,谈天说地。船只启航出海,下一次靠岸是数月之后,接下来的数个月,他们就要远离陆地,远离朋友,远离美食,远离所有奢华的娱乐,只能困守在木头搭建的监狱,面对熟悉得让人讨厌的面孔,嚼咸肉干喝辣嗓子的劣酒,没日没夜地做苦工,眼巴巴地望着无用武之地的金银积蓄。所以干嘛不在走之前最后疯狂挥霍享受一次?当然要记得留点钱——这念头三杯酒下肚后就烟消云散。

总之,今天晚上这家客栈比平时要更拥挤,更吵闹。碰杯声、喧哗声、高歌声和争吵声混杂在一起。这种吵闹让冈田片折感觉很不舒服,所以她以往从不参加这种联欢。

她站在柜台旁,手边一杯酒,身边全是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她目光茫然地望着室内,她的心不在此处。

一名水手穿过拥挤的厅堂朝她走来,是她认识的,是船队里的,是帕拉斯上的领航员。这姑娘眼睛一向很尖,脑子也很灵。

“晚上好,冈田医生。”

水手挤到她身边,笑容带着醉意,手里端着一杯酒。

“晚上好,卢西亚小姐。”

冈田片折微笑着回应,她知道自己的笑容很勉强。

“我没想到您会在这里。”那姑娘说,“所以威斯克斯船长也会来吗?”

“不,她不来。您知道,启航之前她有很多事要做。”

“哦。”

卢西亚点了点头,“是啊,就像以往那样。那么您这次为何会来?”

“嗯……”

冈田片折想了想,觉得自己是否要说是在等人,如果说了,对方注意到自己在这等了一整晚那一个人却没来,第二天事发之后会不会起疑心?这姑娘眼睛尖脑子也灵,“……今天晚上我也想放松一下。所以来了,算是第一次尝试吧。”

“这样啊。”

对面人似乎认可她的说法,可眼睛盯着她,就像盯着水面下潜藏的暗礁,只有尖眼睛才能发现的暗礁,“嗯,您是一个人来的吗?您不会是在这等某人吧?”

“不,我只是一个人来的而已,我没在等谁。”

“不是在等那位小姐?”卢西亚狡黠地斜眼打量她。

“当然不是了,您在想什么呢?”

她眉头皱了皱,故作嗔怪。

“医生,我还没说是谁呢。”姑娘举起杯喝了一口酒,“开个玩笑而已,希望您不要介意。”

“卢西亚小姐,您是刚值完班过来的吗?”

“是的,医生,我刚下船就和朋友们来这了。”

“别的人在哪?”

“那儿,还有那儿。”

冈田片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七个帕拉斯船上的水手。所以一共八个人来了这,也就是说下午班、晚班和夜班的合在一起,船上此时最多可能有十名水手。

自己为什么要关心这件事?现在就算知道也没法通知给那个人。

不要关心,不要知晓,不要参与,和你无关。

那个人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嗯,我看到斯托克和杰纳德也在,他们不是要值夜班的吗?他们该在十点之前回去。”

“是啊,是啊,医生。放心,他们知道,他们会早走的。”

“你们也要早一点回去,明天开船会很忙,要早起。”

“是啊,我们也知道。”

“职责所在,扫兴的话我还是要说的。”冈田片折让自己的微笑带上彼此心照不宣的意味,伸手拿起酒杯抿一下,“也希望您不要介意。”

“当然不会。”

姑娘回答着,又喝了一口酒。

冈田片折在室内环顾一圈,这次努力想要从拥挤的人群中寻找一个特定的身影。

但她没能找到。

“冈田医生,待会我们要去后面玩牌,您要不要一起?”身边的人没有走开,又问到,伸手指指厅堂后方,通向隐秘赌场的暗道。

“我?……不了,我不太会玩牌。”她摇摇头,随后继续说,“说到这,你们的船长今晚来了吗?”

“啊,她不在。”

“你们没邀请她一起吗?”

“当然邀请了,但是盖尔船长拒绝了,她说她今晚不想下船,她要睡觉。虽然她已经睡了一个白天。”

“真遗憾。”

冈田片折如同喃喃自语一般。不要关心,不要知晓,但自己还是问了这个问题,并且得到了这个确定无疑并且也属意料之中的答案。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墙壁,望向远处的某处。

“是啊,真遗憾,我也很久没看过船长打拳赛了,她这几个月就没怎么出场。冈田医生,您要知道,船长的拳赛时数我一向猜得很准。”醉酒让一向眼睛尖一向脑子灵的姑娘没注意到身边人的表情,傻笑着举起手摇晃手指,“我记得我赢最多那一次,在马拉加,那晚上我赚了十七枚银元呢。”

“很好。”

冈田片折下意识地回答,目光依旧望向远处,海边港口的方向。

“诶,冈田医生,今天晚上您玩一场怎么样?”

“什么?”

“打一场比赛啊。我听说您剑术特别出色,威斯克斯船长的剑术就是您教授的吧?”

“这还可以用兵器?”

“能用棍子。今天晚上您在这玩一场吧,这也是第一次尝试嘛。您下场肯定能赢,我们当然也买您赢。”

“不了,我已经很久没用过剑,剑术已经生疏。”

“我那天还看见您在甲板上和那位穿蓝衣服的小姐——”

“——并且我不赌博。”

“唉,好吧。”

姑娘没再继续坚持,又举起酒杯喝酒。

“注意适量,卢西亚小姐。醉酒对健康不利,并且明天还要早起。”

“您好扫兴啊,医生。”

帕拉斯号停泊在码头上,就像码头上的其余帆船一样,侧向停放,左舷靠岸,船头略靠外,船头和船尾的缆绳系在岸上,船锚连着另外数道缆绳伸向远远的海面。明日就要启航,所以现在桅杆的桁条已经升起,船帆也已经绑缚上去,做好了一切准备。船上挂着几盏烛灯照明,甲板上前后各有一名水手在站岗,在原地百无聊赖地走动,目光不时望向岸边远处,同事们寻欢作乐的时候他们还得坚守岗位值班。

此时已是晚上戌时四刻,码头上来往的人已不多。仔细看就能发现有一些人的表现不寻常,安安静静地四散坐着,小声聊着天,低着头,面容隐藏在阴影中。

“佐里拉会从靠外面那一侧游水登船,她随身带着一种药,可以做成烟雾弹一样的,人闻了之后就会昏过去。她会前去水手的舱房隔间把休息的水手迷昏,然后去盖尔的卧室把她也弄昏,不让别人发现。接着她给我们打信号,我就要准备烧船了。”

拉谢和曲秋茗坐在码头边假装在钓鱼,她对曲秋茗说了上述话语。

“她要怎么进船舱呢?”

曲秋茗还在疑惑这个问题。

“她会从排污孔钻进去。”拉谢回答,“帕拉斯船上的排污孔和别的船一样,悬空在船壁外,只用一层细网格栅拦住,很容易就能拆掉然后钻进去。”

“排污孔?”

“厕所马桶的出口,你从马桶上面往下望直接就能看到海。”

“哦。”

好脏。曲秋茗心想,不过这应该也是唯一能潜入船内的方法,毕竟如果还有别的方法肯定不会选这种。

换你你钻不钻?

……她没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信任那个女人吗,拉谢小姐?”曲秋茗皱起眉头,问身边的人,“她看起来不像好人。那天开会的时候,她还说要杀……要杀人呢。”

“佐里拉的确不是好人,也的确和盖尔有仇。但既然当时你反对杀人,我想她不会那样做。”

“……”

曲秋茗又想起萨柳的那番话。

“你在担心什么,曲小姐,在担心盖尔吗?”

“有点,以及船上别的水手。我真不希望出现无法挽回的结果。”她看着身边的女人,“你不担心吗?”

“我不担心啊。”拉谢微笑着回答,眼睛里闪着光,“即便不信任佐里拉,我也信任盖尔。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她都会没事的,我知道,她有那个本事。”

“……拉谢小姐,你是为什么要参与这次行动啊?”

“嗯,因为感觉这像个很有意思的恶作剧。和盖尔开个玩笑捉弄她,挺好玩的。”

不,一点也不好玩。你当初又是为什么和她分手啊?曲秋茗心想,望着外表看起来风平浪静无事发生的帕拉斯。

一切顺利,希望一切顺利。

在她看不见的位置,船靠海的那一侧,起伏的波浪中伸出一只黑黑的手,握着一柄短刀,用力将刀深深插到船壁木板的缝隙中。

一张同样黑黑的脸也从海中浮现,仰面朝上望去,船壁靠后有一块凸出部分,是一排镂空的方孔,隐约可见孔中的铁丝网格。

佐里拉伸出另一只握着短刀的手,将刀插进船壁更高一些的位置。双手用力将自己的上半身提出海面。

握着另一柄短刀,先前的一柄从木板中抽出再插进更高位置。双手轮流运动。她结实的臂膀肌肉鼓胀运动,牵引自己慢慢地向上攀爬。她穿着自己那件黑水牛皮制成的背心和长裤,脖子上系着黑布围巾,身前斜挂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防水帆布口袋,黑色的卷发和鬓角两抹白发混在一起,湿漉漉地搭在脑袋后面。

佐里拉就这样静悄悄地来到排污孔的位置,身子探到孔中。望着眼前的铁丝网格,她将短刀收回腰带上,伸手抠住网格。网格上还残留着黏糊糊的污垢但她不在乎,她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上方传来的刺鼻臭味,猛然发力,利用自身重量将网格一把扯下。

变形了的铁丝网握在手中,她仅靠一把短刀挂在船壁上,一动不动,默不作声,等待。

上方没有任何异动,可以认为现在没人在厕所里,没人注意到这一声异响,安全。

佐里拉松手将铁丝网丢到海中,伸手抵住孔壁,又向上移动几分距离。

进了洞,四周都有支撑,爬起来就容易很多了,她将另一把短刀也收起来。

经年累月,已经渗入木板没法完全洗去的臭气在她身边弥漫。

她钻到排污孔里,手脚撑着带污渍的壁板,继续向上攀爬,直到最后停在洞口。洞口是一块开了圆洞的木板,平时合在洞上防止水手如厕时掉下去,现在只需要掀开木板,她就能成功进入船舱内。

上方的洞口黑漆漆的,厕所里没有灯光,可以认为没有人在里面。

但是不要着急。

佐里拉伸出一只手将围巾扯起遮住自己脸的下半部分。她整个人蜷缩在洞中,口袋放在身前靠腹部托住,后背和膝盖顶着壁板,又等了一会,只听见下方海水拍打船壁的单调响动。

安全。

真简单。

她想,作为队伍中在这船上待过时间最久,最熟悉这艘船的人,只有她知道这唯一秘密潜入的途径。所谓的固若金汤的守备,对她来说屁都不是,萨柳也正是因此才找自己入伙。没自己在,剩下那些人想干什么都是白想。

当然了,这种字面意义上的脏活也只有自己愿意做。佐里拉在围巾下咧开嘴阴森森地微笑,让那位金主小姐来沾一身屎尿好不好啊?人家可高尚慈悲得很呢,想要世界和平,想要铸剑为犁,想要人人团结友爱,“Thou shalt not kill”,那为了这个理想换她她钻不钻?才不会呢,这种染一身臭味的脏活还是给自己这种人干吧。

佐里拉伸手,推开木板,从马桶里探出上半身。

一切顺利。

她看见黑暗中,盖尔交叉双臂侧身站在她面前,默不作声地望着她。她已经很久没看见这张脸了,这张脸还是老样子,除了多了一副架在眼睛前面的怪东西之外没什么变化。那副一如既往的茫然表情让她觉得恶心。

呵。

在这等多久了,你这坨野猫屎?安静得跟个死人一样,逮到我你很得意吧。

她眉头皱起,心想。

“你好啊,佐里拉。”对面人语气平平地说到。

开口的瞬间,佐里拉双手撑住木板边沿,猛然发力跃起,向其冲去。但是盖尔早有准备,迎上前一步,抬起手臂挡开她的攻击,另一手随即握拳自下而上击中她的腹部。

佐里拉感觉到一阵巨大的冲击从腹部炸开,像铁锤挥砸一般,令她整个人朝后退,她后撤一步试图保持平衡。

盖尔压低身形,进步再上,抬手至太阳穴处,拳头划过一道上弯弧线落到她的脸上,迫使她再次后退。

佐里拉撞上马桶木架,仰面跌倒。她还不忘反击,抬腿试图用踢击阻止对面继续前进。

但是这仓皇之间的反击太明显,盖尔抬腿扫开攻击,随即一记膝撞正中胯部。

疼痛令佐里拉本能地弓起上半身。

结果被另一拳打中眼眶,重新打倒。

太快了,又快又狠。

还是老样子。

交手的结果就和过去一模一样,刚开打就完败,这已经在佐里拉的意料之中了。

盖尔贴到她的面前,下半身抵住她的双腿令她没有逃脱的空间,将她固定在座位上,双手握拳开始肆意猛击。

一记记沉重的拳头落在佐里拉的脸上,每一击都给她带来剧烈的疼痛,密集连续的攻击,很快便令她的脸上血肉模糊。

佐里拉的脸颊被刮蹭开数道伤口,牙齿被打得松脱,口中鲜血浸透了围巾,一只眼睛已经肿胀得睁不开,鼻子里一阵阵地涌现酸味。

佐里拉挥动双臂试图抵抗,但现在盖尔已经占据上位,她根本无法还击。她试图用手臂挡在身前,但是盖尔将她的手臂轻松打开,落下的拳头一刻不停。

她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只能看见一团乱糟糟的金发,以及一记又一记不断落下的拳头。眼前的人一句话也不说,一点表情也没有。不问问题,不开口嘲讽,不惊讶也不愤怒,只是一味地对她进行殴打。

你就不好奇我来这干嘛吗?

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就只是打,是不是?你就只知道打,除此之外别的事情你一点都不关心不在乎,你现在心里想的只有打打打。

真是一点没变的老样子,你这——

咱们拼了吧!

佐里拉一只手抓住眼前人的手臂,死死地钳住,任由对方另一只手继续砸拳。她自己的另一只手迅速摸索身前帆布袋的绳索。她现在看不见,只能靠感觉去抓。

如果抓不住,打不开袋子,那就到此结束了,没戏了。

一定要抓住啊。

盖尔甩开她手臂的时候,她成功地解开绳索的活结,袋口敞开。

“咱们拼了吧!”

佐里拉低身嘶吼一句,伸手,趁着对方再一次俯身的时候抓住了盖尔的头发,用力向自己这边扯回来,令对方弯下腰,她另一只手也攀上盖尔的脖颈。佐里拉死死咬着牙,将对面人的脸埋到自己身前,紧紧贴住敞开的帆布口袋。

那里面装满了她准备好的药剂,她准备了两种药,一种是密封在烟雾弹里以烟雾的形式散发,另一种是用布团浸泡,用于拿在手上往人的口鼻捂。人吸入了药剂就会立时昏迷。

她让盖尔的脸按在自己身上,靠近袋口,让对方只能呼吸从袋子里散发的药气。然而袋子里布团上散发的药气太稀薄,不是紧贴鼻口的,无法立刻让盖尔昏迷。她必须坚持住。

盖尔也知道她的目的为何,一只手撑住她身下的木板,试图抬起身体,另一只手伸向她的脸,五指张开,佐里拉直觉目标是自己的眼睛。

她咬紧牙,拼命地收紧双臂抵抗对方的力量,同时头向后仰去,盖尔的手按上了她的下巴,按在围巾上,还在努力向前伸,将围巾向上推挤,两只手指贴在鼻梁两侧,离眼睛越来越近。

佐里拉更加用劲地按,更加用劲地后仰。

不能放松,坚持,坚持!一定要坚持下去!

她感觉对方的挣扎力量渐渐衰弱下来,脸上的手指在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佐里拉感觉不到怀中人的挣扎了,按在脸上的手也无力地滑落下来。

但她依然没有松开束缚。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放开双臂。看到盖尔的身体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佐里拉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躺在马桶的座椅上,喘着气,等待自己内心的恐惧完全消散。

然后,佐里拉坐起来,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扯下围巾将嘴里的血从马桶口吐到海里,绕过躺在地上昏迷的盖尔,在这舱房里四处张望。船上从来不缺的就是绳子,几乎每个地方哪个角落都能看到一卷或许是备用或许根本没用的粗麻缆绳。她抽出短刀截下一截长绳。

望着手里的刀,她突然反应过来,刚才怎么不用刀?

太快了,快得让她惊慌失措,让她既无力招架也想不起来该怎么招架。让她只能像个傻子一样被按着暴揍。

现在不就用上了吗?

“我现在就能弄死你。”佐里拉坐在昏迷的人腰背上,一手抓着盖尔的头发让其脑袋向上抬起,一手握着短刀抵住对方脖子。她弯腰凑到盖尔耳朵边,恶狠狠地低声说着,但因为嘴里冒血牙齿松动,口齿很不清晰,“你能打又怎么样?还不是一刀子的事。你以为靠那双拳头你就能赢吗?你以为你能打你就能赢,现在呢?”

她看着那昏睡的面孔,对那张脸上戴的怪东西感到厌恶。

“我是打不过你,但现在是我赢了。怎样?我是第一个赢你的人,以后赢你的人还多的是。要赢你易如反掌。因为你只会打架,除了打架你还懂什么?你算什么狗屁船长?你成天只会四处闲逛,无所事事。把脏活累活恶心的事都丢给别人来做。”

盖尔的呼吸平稳,睡容平静,老样子。

佐里拉对此更加感到厌恶。

我现在就能弄死你,我现在也该这样做。谁让你喊我名字的,就不能装不认识?你说现在该怎么办?你明天会告诉威斯克斯,让那白皮婆娘找我麻烦对吧?那就别怪我了。

她装模作样地给自己找好了正当理由。

佐里拉深深吸一口气,攥紧刀柄,望眼前人的脖子上更深地压紧,预备动手。

……

胳膊定着,刀刃陷入眼前人脖子里。一刀子的事,只要划一刀,像杀猪放血那样,只要一刀就能弄死。

“……哼。”

手臂移动,短刀离开脖颈,只在原处留下一道紫青色的淤痕。

算了!

找麻烦就找麻烦,我还怕你们了?

佐里拉松开攥住头发的手,让那颗熟睡的脑袋砸到地板上。她收起短刀,将盖尔的双手反绑,双脚同样捆起。

“我今晚来求财的。谢谢我那位金主小姐大发慈悲吧,人家说要是杀了人就不给我钱,这次我就留你一命。”她站起来,低头看着躺在地上昏睡的人,“你就这么睡着吧,稀里糊涂地睡一晚,反正不管醒着还是睡着对你来说没什么区别。”

“你记着,这次是我赢了,我是第一个赢你的人。”佐里拉重新带好围巾,围巾上一股血腥味冲着她的鼻子,“咱们日后再见。”

她走出厕所房间,到了走廊上留了心眼,反手又将门从外面栓了起来。

没想到开头就碰上这个最硬的硬茬,倒霉。

不过问题解决,一切顺利。接下来就没什么麻烦了。

接下来确实没什么麻烦,她对帕拉斯的内部构造很熟悉,想要在其中穿行不被发现,这对她来说十分简单。佐里拉用沾药的布团从背后偷袭,放倒了所有四名值班的水手,接着朝水手卧房里丢枚烟雾弹把在里面睡觉的人全部弄昏。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走到船上放置护船炮的那一层,将其中一个窗格掀起一道缝,将一只缠了红布的木桶丢下去,让木桶顺水漂流。其实原计划是用厕所的排污口丢桶但她现在不会再回去那里了。

这是一个信号,告诉码头上的人可以继续下一步行动。

现在什么时候?

曲秋茗斜眼看向纹丝不动的帕拉斯船,在心里想这个问题。

(将近七刻。)

萨柳的声音回答。

那怎么还没有一点动静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信号有了吗?)

没有。

曲秋茗正这样想,就看见一只木桶顺水从她面前飘过,桶的把手上系着红布。

哦,有了有了。

“拉谢小姐!”

“我也看见了。”拉谢将手中的鱼竿丢到水中,站起身。她穿的和码头上大多数西方水手在这个季节的穿着一样,一件简单带兜帽的黑布大衣,帽子盖到红发上,双袖捋起,“到我们了,曲小姐。你跟我走,保持镇定,脚步不要停。”

曲秋茗也站起来。

她自己穿的是平常的白衬衫和茶色背心,一长一短两柄剑挂在腰的两侧。

两人一前一后在码头上朝岸边行走,经过一艘艘船只,靠近那四艘帆船。

拉谢的脚步平稳,步伐既不快也不慢,曲秋茗跟在她后面,不时向前方观察那四艘船的甲板上值班的水手。三艘船,黑船一如既往的静静地靠在码头边,梯板放下,似乎无人在意。

冈田片折不在船上,船上黑漆漆的,没有任何一处亮着灯。

拉谢的双手背在身后,隐藏在大衣下摆里面。

在经过黑船时,在另外几艘船上的看守视线别开的一瞬间,曲秋茗看见前面人的手臂挥动一下,一点亮光划过空中,落在黑船的甲板上,靠近船尾楼的位置。

整个过程中,两人的脚步都没有停下来过,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连头都不曾转一下。她们就这么经过黑船,再经过友弟德,再经过帕拉斯和拉谢,继续向岸边走去,经过另一些在岸上蹲伏的水手。

不用说话,不用手势也不用眼神交流。

继续走,直到离开码头,转个弯躲藏到一处阴影中。

“……真的安全吗?”

水火无情,她还是不放心。

“放心,我的火只会往上窜,不会四散也不会往下烧,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油烧完了自然就会灭。现在等着吧。”

拉谢转身,对她得意地笑笑,恶作剧成功的笑容,玩火时兴奋的笑容。曲秋茗看见她隐藏在大衣下,挂在身边的一个个带引信的小陶瓶,那里面装的是油。红发女人抬起一只手,手上,拇指和中指各戴着一枚粗糙的带棱筒戒指,那是用燧石做的。

“很快就要烧起来了。”

拉谢打了一个响指,戒指摩擦迸发出火花。

不多时,正如拉谢所言一般,一阵浓烟从那艘黑船的船尾部分冒起。停在这艘船边上的友弟德船的站岗水手最先发现火情,立刻跑到船舵处,摇动铃铛,大声呼喊报警。

随即,帕拉斯船和拉谢船的警铃也响起来了。

今天晚上留在船上的只有必备的值班水手,当他们听到动静走上甲板的时候,黑船上的火光已经清晰可见。拉谢将燃烧的油瓶投掷到船上,瓶子破裂,烧着的油四处飞溅落在木板和绳索上,点着了木料和麻绳,迅速燃烧着,在黑夜中亮起显眼的光芒,漆黑的浓烟直冲夜空,在空中堆积盘旋,将星辰遮蔽。

满月的白光在黑烟中显得朦胧,显得可怖。

火焰顺着后桅杆向上窜,点燃了桁杠上裹起的帆布,形成一个倾斜的十字。

友弟德和拉谢船上的水手纷纷将拴着绳索的木桶丢入海中,舀起海水,提着桶去救火,一时人声嘈杂,人们四处跑来跑去,场面极其混乱。

卡罗尔·威斯克斯踏上甲板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怎么回事?”

她戴着墨镜,手中握着拐杖走到正在甲板上指挥众人救火的水手长那里,“为什么那里起火了?”

“不知道,威斯克斯船长。”

水手长回答她,“刚才岗哨摇铃的时候还只是冒烟,现在就已经烧成这样。我觉得火是从船舱里面烧起来的,在里面烧了有一阵了。”

“看到冈田医生了吗?”她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上焦急情绪,在嘈杂中大声喊叫。

“没有,她不是去联欢会了吗?”

“有人看到她回来吗?”

“……”水手长四下环顾,之间跑来跑去的众多水手,“我不知道,船长!”

“你觉得为什么起火?”

“我不知道,也许冈田医生忘记灭蜡烛,被老鼠碰翻了!”

“也许?”

卡罗尔想到前些日子冈田片折总是在船上烧某种东西,内心又是一阵着急,她试图克制情绪干扰保持冷静,“让所有人都去救火,派人去拉谢号上喊他们一起,再找个人去联欢会那里把他们喊回来,以及确认冈田医生在不在那!”

“是!”

水手长领命,抓住两个从身边经过的水手如此吩咐,然后继续指挥,离开她身边。

卡罗尔·威斯克斯望向着火的黑船。

火势旺盛,这绝不是一刻半刻之前才起的火,绝对烧了有一会了,就像水手长说的那样,在船内已经烧了好一会了,现在蔓延到甲板上。

冈田片折在那里吗?

她望着火,火光透过黑黑的墨镜,光芒看起来很奇怪,她只能看见火,看见已经上了船现在围着火浇水的水手。她知道冈田片折说晚上去参加联欢,但是真去了吗还是只是找借口不要在她身边?或者去了之后已经回来了?回来后喝醉了酒又不知道在烧什么东西引起了这场火?又或者真的只是老鼠或者别的什么打翻了蜡烛?

一个又一个问题,担忧和恐惧充斥她的内心,令她难以保持冷静,保持理智。

冈田片折在船上吗?在火海中吗?

如果确实如此,等火熄灭之后,剩下的也只有一堆焦炭和未烧尽的骨头——你在想什么啊!

卡罗尔·威斯克斯不能再想了,无法再思考,不敢再想什么可能性。她赶紧迈步,朝舷边走去,穿过来来往往的水手,准备下船朝那边跑去。

虽然知道去了也无济于事只是离得更近一些看着而已无法确认冈田片折的情况但是要去啊必须要去啊即便只是离近一些也要去啊!

她跑到船边,和上船下船的水手擦身而过。

快去,快去那里——

——卡罗尔突然想到什么,脚步一滞。

什么?

背后传来火焰燃烧木料的噼啪声,传来警铃持续不断的响声,传来人的嘈杂声。

什么?想到什么了?

别管了快去吧现在没时间再去想什么了!

“水手长!”

来不及理清自己的思绪,卡罗尔·威斯克斯只能回头再次喊叫一声。

“是,船长!”

“再派个人到帕拉斯,告诉那的人坚守岗位,不要离开!”

“……是!”

你就担心这个?现在什么情况你竟然还担心这个?你为什么要担心这个?你怎么能在爱人生死未卜的时候想到保护自己的货物财产安全?

快走!

她跑下船,跟着众多水手一起在码头上奔跑。她看见拉谢号的船长在前方指挥,水手已经沿码头排成一道队伍,接力传递水桶。

“加德纳船长!”卡罗尔跑到他面前,“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在烧。”

加德纳回复,“这火烧得很怪,用水很难浇灭。但情况比我想的要好,我本以为火是从船舱里烧起来的。”

“我也这样想。”

“但是船舱里面没事,火只在甲板上烧,虽然看起来很凶但没四散,只是往上烧。那根桅杆不行了,必须把它拉下来,若让火把它烧坏砸到码头上就不好了。”

“对。”

卡罗尔应声答到,看见船上已经有水手把牵绳挂上了燃烧的桅杆,在向海面那一侧扯动,“船里面没事吗?”

“应该没事,水手还在检查。”

“看到冈田医生了吗?”

“没看见。”

好奇怪。

卡罗尔·威斯克斯看着那根桅杆被水手拉倒,朝向右舷倒去,砸在船沿上落入海中,漂浮在海面上继续燃烧。但确实,火势实际上没有看起来那么大,桅杆因为竖直向上所以被烧得很严重,但甲板上的火似乎只停留在原地,未持续向外扩散,也未有向下烧穿木板的趋势。

她想到换一根桅杆和船帆然后烧损的地方修修补补要耽误两天的功夫,明天是出不了海了。

好吧,没事,反正船僮还没回来,正好再等一等,两天而已,出海航行本来时间就要看天看海决定,晚个一两天没什么大不了,送货到平户那边还是来得及的——

想什么啊怎么现在还有心情想这个?冈田片折呢?想一想冈田片折有没有事啊!

她站在原地,看着已经得到控制的火势,墨镜后的双眼中充满古怪的神情。

她在想。

但不是在想冈田片折。

她在思考,在疑惑。

……不对劲。

先前的那一瞬间的不对劲,现在又重新被她感觉到,这次感觉更清晰,这次卡罗尔·威斯克斯的脑子更清楚一些,她盯着那团火。

不对劲,不对,这火烧得太奇怪了,看起来如此凶猛,那么大的火焰,那么浓的烟,把水手搞得张皇失措,把现场搞得一片混乱,结果给自己造成的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损失,这不对,这其中有问题。

火一定不是偶然烧起的。

有预谋。

那么这个预谋,目的是——

“威斯克斯船长!”加德纳突然惊叫一声,伸手指向她的身后,“快看!”

她回头望去。

只见一片漆黑。

墨镜!大晚上的带什么墨镜!刚才看过火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

卡罗尔一把伸手摘下墨镜,然后就看见黑漆漆的水上,一艘亮着灯的船在收紧的锚索牵引下,正在向远处慢慢驶去,悄无声息的离开码头。

帕拉斯号。

“那是怎么回事?帕拉斯为什么这时候出海?”

身后,加德纳船长高声喊叫。

身后,火熊熊燃烧。

“……”

卡罗尔·威斯克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背对着火,火光映照后背,她的面容则被阴影遮蔽,令人看不清此时她脸上的表情。她沉默许久,终于从咬紧的牙关间迸出一个和她此时心情完全贴合的词,“……Fuck.”

她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趁乱被劫,驶向远方的船。

“一切顺利?”

佐里拉站在萨柳身边,两人站在船舷边,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码头。她还戴着围巾遮掩面容,但是萨柳已经将伪装脱下。在她们背后的甲板上,罗宾正在将那两名已经被打昏的水手绑到桅杆上。林和西斯莫在合力推动绞盘收锚索。

“目前如此。”

萨柳在转身的时候移动脚步,似乎是想离她远一点,似乎是受不了她身上的臭味了。

“现在风力正好,罗宾,去把中桅的帆放下来。”萨柳对着甲板上的人命令,然后看向佐里拉,“船舱里的都解决了吗?”

“当然。”

“几个人?”

“十个。”

“加上盖尔,十个?”

“不加她,十个。有人去联欢了嘛。”

“检查过了吧?”

“检查过了。”这种对她能力的怀疑让佐里拉不满。

“你刚才说,你上来的时候就碰到盖尔了?”

“对啊,她就站在那等着我。”佐里拉伸手指了指自己戴围巾的脸,脸上伤痕累累,“老样子,还是那么能打。但我还是赢了。林可不喜欢听到这消息,嗯?”

“所以盖尔知道你要来?”萨柳没理会她的后半句问题,望着她若有所思,“你觉得她是怎么知道的?”

“谁知道?也许她就是正好在那的时候听到声响了呗。”佐里拉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她就是个怪人,怪人的直觉吧。”

“我在想如果她提前就知道了,会不会告诉威斯克斯。或者是威斯克斯告诉她的?若是那样,威斯克斯会不会另有准备?”

“谁知道?”

佐里拉又一次重复这句回答。

“你去把盖尔带过来。”萨柳想了想,往船尾楼的方向望去,说。

“带过来干什么?她又醒不了,她要睡上一整晚呢。保险起见,我也已经给她捆结实了。”

佐里拉回答。

“无论如何,不亲眼看着她,我放不下心。”

她说。

“那就听你的吧。你们都怕她,我不怕。”

佐里拉转身朝船舱方向走去。

头顶一阵响动。萨柳抬头向上望,看见中桅的第一道帆已经放下,此时鼓胀着风。罗宾站在桅杆的桁条上,手中持一柄无护手双刃刺剑,那是其习惯用的武器,很锋利,一击就能斩断捆帆布的粗绳索,剑身泛着很独特的红色光泽。

“锚收起来了?”

她对着林询问,对方没回答,神色比以往更低沉,扳动拉杆将绞盘固定住。

“你们去装吊车。”

萨柳知道她为什么生闷气,但现在没法管。

林和那个男人听从她的命令行动。所谓的吊车是要安装在桅杆根部的一根斜杆,杆上带滑轮组,连接网绳,用于装卸货物。

吊车装好的时候,帆也完全放下。

“林,别不高兴嘛。”

罗宾攀着绳子从桅杆上滑下来,柔声劝解女友,“喜鹊头这次根本不算,你看她被打成那个惨样哪能叫赢啊,完全是靠耍阴招嘛。这次没办法,任务为重。虽然这次没有机会,咱们下次还能再找连珠炮打一架,咱们要赢得堂堂正正。”

萨柳还是没听到林的回答,知道罗宾这番话语是没法让其开解的。林生气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毕竟自己设计的计划就是要避免和盖尔正面冲突。这次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她必须保证一切顺利。

她走上船尾楼,站在栏杆边眺望港口,港口越来越小,放下帆乘着风,这艘船正在迅速离开港口。但是拉谢放的火也在渐渐熄灭,很快威斯克斯就会派船来追赶了。

船尾的栏杆布置了两门小鹰炮,也就是明国所称的佛朗机,上船的时候萨柳已经让罗宾把子炮都填装好,点炮用的叉杆也架在一旁,叉子上缠绕的火绳慢慢燃烧。萨柳希望不会发生用炮威慑的情况,虽说她会故意打歪,但对方会怎么回应就不得而知了,威斯克斯当然不会想一炮把帕拉斯连船带货全部炸掉,但追击的水手万一脑子不清楚,船上的人今天全都要葬身此地。

直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只能这样想。

“林,你带那个人去搬货,不要带明火,挑轻的搬,一次不要堆太多。罗宾,你先操作吊车送他们下船舱,我等会来和你一起。”

萨柳命令到。听着身后栅格网掀开的声音,罗宾用吊车将两个人送到船舱底下。她离开船尾,暂时不用担心港口那边。她走到船边,又检查了一下吊在舷外准备用于逃跑的小艇,最后到吊车边看着林和男人的身影降入黑暗中。

不能用明火,因为帕拉斯上的货物除了枪炮就是燃药。往常这种装卸工作都是在白天进行的,现在黑夜,船舱里的两人只能依靠头顶洒下的星月光芒和甲板上映下的火光照明。

林平时就不爱说话,此时更不想再多说什么,和她一起的西斯莫也不说话,所以两人就只是协作搬运那些货物。

第一次先搬了两箱封在木盒里的火绳枪。网绳裹着两个木箱向上升起,林看着头顶的吊车长臂绕着桅杆旋转,木箱在空中摇晃,离开视界。

她望着那四方格的星空,和甲板下完全的一片漆黑相比,星空的底色是很深很深的靛青色,一颗颗小小的星星在青蓝色的布料上闪烁,仿佛在对她说话,让她想起故乡,泛舟海边在星空下捕鱼的时光。故乡的星空和这里的有区别吗?

她看不出来,但是感觉有。

随即,林听到身边隔着船壁传来沉重的,闷闷的水花声。木盒落到水上应该会先浮一会,接着在铁器的重量下沉入海中。听着这声音,感受着船只的摇晃,望着静谧的星空,林感觉自己的内心平和了一些。

她觉得自己没必要那么生气,罗宾说的话,萨柳的做法是有道理的。任务为重。今天的行动不是为了满足她自己的**,不是为了证明她自己的能力,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胜过谁,萨柳收了那个少女的钱,就要帮助少女实现愿望。少女不认识盖尔,对于她们和盖尔之间的过往,对那些拳赛和赌博,对自己屡战屡败的愤恨并不在意也没有义务在意。少女在意的是这水花的声响,是丢弃这些残害人命的火器,破坏这场邪恶的交易,揭发一桩阴谋,阻止一场战争,保护故乡无数同胞的生命。

林回想起来自己初见那个少女的时候,当时自己那么坚持要帮助她,是为什么呢?当时自以为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只是为了能得到一个战斗的机会,只是为了战胜那无法战胜的对手,为了报复,为了洗刷过往失败的屈辱。但现在望着星空,林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为了那些简单的,固执的想法。

因为少女想要做的是一件好事,自己现在做的就是这件好事。

她愈发怀念故乡。

吊车转了回来,网绳再次放下,这次萨柳让她一共搬四箱。

她和西斯莫继续工作,搬动装满了枪炮,沉重的木箱。四箱全部搬上网绳之后,吊车再次升起,这次比前一次要慢一些。木箱在她的头顶悬吊,遮住了四方格的星空,慢慢地向上升,几乎没有晃动。

上升到甲板上,定住了,随即吊车又一次开始旋转,现在她又能看见星空了。

水花声再次响起时,林感受到一阵微弱的气流从她身边掠过,她转头望向气流的来源,那片幽邃的黑暗。

本能告诉她,那里有什么活物正在潜伏,正在靠近。

也许只是船上的一只老鼠。

也许只是船上饲养的捉老鼠的猫。

也许只是……

林知道那是什么,知道是谁在朝这里悄无声息地走来。

她全身的肌肉僵硬。

西斯莫注意到她的异样,跟随她的视线朝黑暗望去。但是男人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只是疑惑。

“怎么了?”上方传来萨柳的询问,“林,下面怎么回事?”

“是她。”

林开口,对着黑暗回答,声音低沉厚重。

“是我。”

黑暗中的人开口回答,声音慵懒无力。

盖尔光着脚,踩着木地板,静悄悄地从黑暗中走出来,在她的面前停下脚步。

“你好啊,手可摘星。”对面人语气平平地打招呼,对她挥了挥手,用她曾经的名字称呼她,看着她和西斯莫,“以及,你好啊,我不认识的陌生人。我叫盖尔,你叫什么名字?”

林看见站在身边的男人朝盖尔冲过去,沉重的脚步踏在地板上令地板震动。

西斯莫挥拳打向盖尔。

盖尔左脚向后退半步,身体后仰。

西斯莫的拳头从眼镜架前掠过,撩起金色的发丝。

后退的左脚着地,脚掌横扭,后仰躲开攻击的同时,盖尔转动腰背,右脚蹬地弹起,趁着西斯莫出招之后不及回防的空隙,侧身一脚踢上对方的脸。

西斯莫没有预料到这一下精准迅猛的反击,脸颊被脚背结结实实地击中,步伐踉跄,健硕的身躯向侧边歪斜。

盖尔顺着自身攻势转动身体,右脚落地,转身左脚后踹,踢中西斯莫的腹部。

男人朝后退去,努力维持平衡。

盖尔垫步进位赶上,在相同的部位再来一脚。

西斯莫向后仰去,摔倒,后背着地,倒地时又令地板猛地震动。

接连不断的进攻,一下接着一下,就像连珠炮仗在他全身各处炸响,一瞬间就将他击溃。

他连忙侧身翻滚试图站起,呼吸已经乱了,喘息着。

林注意到他朝自己看了一眼,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只需要一眼就足够表达意思了。

林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冰冷的目光回望西斯莫。

盖尔在对面朝后退,拉开距离。

西斯莫摇晃着重新站起的时候,盖尔助跑起跳,凌空一记膝撞,重锤般砸在他的脸上。

最后一击。

他的鼻梁被撞裂,鲜血从鼻孔中喷溅而出,洒在盖尔的脸上身上。盖尔双手按住他的肩膀,顺着冲劲连带着他一起倒下,两个人的重量令地板发出更加沉重的震动。

西斯莫的后脑勺撞上地板。脑子里回荡起一阵闷闷的震动,将他残存的那一点意识震得粉碎,他就此昏厥过去。

林站在旁边看着。

胜负已分,获胜者一如既往的是勐泰人盖尔。

她在地上翻滚一圈后定住身形。

“连珠炮!”

头顶上方传来罗宾的高声喊叫。

“是我。”

盖尔站起身,朝上方挥了挥手,“你们也好啊,萨柳,红宝石,大家都在啊。所以刚才和我打的是谁?是你们的人吗?”

她对着上面回答,但目光一直停留在林的身上。

“西斯莫,他是佐里拉的人。”

林开口,简短地回答。

“我想也是。”她朝躺在地上的男人瞥了一眼,“和佐里拉一样没礼貌。”

“你为什么在这?你不是被迷昏了吗!”

罗宾在上面继续激动地喊叫。林听到了话语中的颤音,是因为恐惧。

“装的。”

林漠然地望着她,“你屏住呼吸,没有吸到药气。你假打,假装昏睡,佐里拉以为她赢了。”

“她就是赢了。我要记着,这次是她赢了,她是第一个赢我的人。”她对林显出一个懒散的微笑表情,“所以你没机会是了。”

林不由自主地握起拳头。

“盖尔,佐里拉在哪里?还活着吗?”

萨柳在上面问,语气如常。

“我之前在哪她现在就在哪。我之前怎样她现在就怎样。迷药,老样子,我已经闻习惯了。”

她的目光依旧对着林,盖尔迈步走近,站在四方格的星光下,双臂在身前交叉抱起,“等会再聊,等这场打完。你们还是押手可摘星吗,就像以往那样?不管输多少钱都要押她?也只有你们还会那样下注了。友谊难得可贵。”

“去你的——”

“别动。”

“冲天炮,别拦我!我们一起下去揍她——”

“别动,罗宾。”上方,萨柳的话语声冷冷的,“看着吧。”

“这怎么行,冲天炮,我们今天不是来打架的啊!你不是对我们说过吗,我们——我们不是应该以任务为重吗?”

“你就这么看着。”

这句话是萨柳咬着牙说出来的。

林听着上方两人的对话,不由得低下眼,看向躺在地上的西斯莫。想到男人刚才看她的眼神,想到自己回望的眼神。

只需要一眼就足够表达意思了。其中的意思,她知道,萨柳也知道。

愧疚的苦涩感在她的心中产生。

“咱们要赢得堂堂正正。”

盖尔的慵懒声音响起,重复别人说的话是一种很好的嘲讽方式。

“……”

林抬起眼,看见眼前人背对着她,伸手摘下戴在脸上的铜丝眼镜架放到一个木箱上,转身对着她微笑,微笑也是一种很好的嘲讽方式。

她心中的苦涩感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争强好胜的战斗**。

身材高大的女人弯曲腰背,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的人,双手张开,做出进攻的预备姿态。

盖尔双手握拳在身前相碰,抬手至额头处,手臂抡一小圈分开,身体斜向站立,双手一前一后,拳与眼角齐平。她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涣散,似乎并未把对手放在眼中,似乎很傲慢,但林知道其实她在观察自己,她在掩饰观察的焦点不让自己察觉,她对待战斗很认真,一向如此。

“差不多是十三吧。”

盖尔开口。

“……今天别报数,今天我们打真的,我要打倒你。”

林神情严肃地对她说。

“哦,那么,九。”

“呃啊啊啊!”

林大喊着朝盖尔快步冲去,似乎是被激怒了,挥起拳头打去。盖尔向后退一步,仰身躲避的同时侧踢,就像刚才一样,故技重施。

但是林早有准备,第一击是假意佯攻,右拳打空之后左手立刻护向脸颊,在盖尔的脚踢上之前将反击重重拍开。

预判到了。

她知道自己面对的人是谁,知道和盖尔的战斗必须保持冷静,知道要想获胜必须取巧才有机会。趁着对方腿被打开,还未落地稳住身形的时候林进步上前,靠近盖尔,右手一记直拳偷袭对方腹部。

但这一击无效,双方眼神交错的时候,她就意识到盖尔看穿了她的伎俩。

预判到了。

盖尔举起的右手落下,按住她的手腕,借着冲劲扭转身躯,踏地快速飞身旋转跳起,左手曲臂平肘。

这一下林没有预判到。

她抬手意图格挡,但仓促间力气不足,背身肘击还是打中了她的眼角。林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痛爆发开来,她身形向一旁歪斜。

她听到罗宾的叫喊。

她的眼角被擦出了一道伤口,鲜血飞溅,可想而知力道之重。

她稳住身形的时候,盖尔的攻击接着到来了。直直的两拳打在她的肋骨上,她奋力将其推开的时候腹部又挨了第三拳。

“啊!”

疼痛刺激着林,让她大喊一声,在盖尔再度上前的时候挥出手臂。

啪——

一阵拳风从她的嘴唇前擦过,而她自己的手掌则感觉打上了对面的脸颊。

盖尔朝一旁退开。

这一下还击是有效的。

两人相比,她自己的优势在于体型。她比盖尔的手脚要长,击打范围更广,所以刚才那一下拼拳盖尔未能实际打中她,而她打中了对方。

林定住身体,又朝后退开一步,和盖尔拉开距离。

对面的人也未继续上前,甩了甩头发,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借着星光,林看见对面人的嘴角淌血,脸颊也肿了一块,这一巴掌打得很结实。

她自己的眼角也在淌血,火辣辣的疼,让她视线有些受阻。

林喘了两口气,围绕着盖尔游走,双臂甩动。

盖尔则恢复双手抬起的架势。

两个人站在星光的四方格子中,现在这里就是拳场。

“一。”

盖尔对她说,“打得不错,注意保持距离。”

还有闲心计数和指点。

林这次没有冲上去,双眼盯着对面,继续游走。感觉自己恢复的差不多了才靠上去。

挥拳。

她挥动手打去。

盖尔略微朝后让了让,躲开了拳头,没有还击。

近点。

她跟上去,再打一拳。

盖尔再次后退,用胳膊挡开。

再近点。

林上前抬腿扫。

盖尔手臂向下挡开,同时正踢回击。但是她这一脚让对方站立不稳,踢击未能发挥全力,林向旁侧退让躲开。

够近了。

三次攻击,三次逐步接近,林看准了距离,上前一拳朝盖尔肋骨打去。

对面人防守,同时出拳反击,直拳。

近了,距离足够了,能打到又不会被打到的距离。

林咬住牙,没有选择躲闪,反而被挡下的拳头又一次挥动,又一次朝相同的部位击打。

盖尔的直拳比她的摆拳要快。

但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对于其臂长来说还太远,拳头打中已是强弩之末——

——嘭。

林感觉自己胸部受了猛烈的一击,几乎感觉自己心脏一滞。只有盖尔可以在这种距离劣势下依旧打出如此强的力道,真的强。

但是她维持着前冲的惯性,此时决不能因为受击而后退,不能放弃自己得到的距离差。

——嗙。

她的拳头稍慢一步击中盖尔的脸颊,全力击中,最佳的距离,发挥最大的力量。

得手。

盖尔的头歪向一边,金发甩动,一口混杂着鲜血的唾液飞溅,踉跄着,身体跟着旋转,脚在地上划起圈。

划圈,迈步。旋转,接近。

不,太近了。

林果断放弃乘胜追击,向后退去,但是盖尔借着受击旋转顺势使出的后身回旋踢还是打中了她的大腿。

——噔。

林的右腿弯曲,被盖尔的脚后跟狠狠砸中,如同铁锤击打一般的钝痛袭来,她的喉咙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吼叫。

眼前,盖尔右脚落地定住,扭动脚踝,进步又上前来,拉近距离,拳头放低一记勾拳在她能及时回防之前打中她的腹侧。

太近了!

林又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拳,试图后退,但是腿脚迈动的时候一阵疼痛阻碍了她的步伐,盖尔再次靠近,在她踉跄的时候低鞭腿扫上她的左小腿。太近了,盖尔占优势的距离,可以连续发起追击,不断进攻的距离。

——啪。

相同位置又一记鞭腿,这一次终于让林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快起来!

林在倒地之后翻滚,躲开了接连而至的踢脚,若是没躲开就会被踢中面部,就会当场昏厥。

她以蹲伏的姿态迅速跳起,反扑向盖尔,抱着盖尔的腿将其扯倒。

盖尔背部着地,蹬脚踢上她的脸,挣脱她的束缚,翻身蹲伏。

林甩了甩头,她的嘴被踢中了,但问题不大,那一击是盖尔在受束状态下纯为脱身做的反击,力道不足。

“哼。”

她又一次低低地吼叫,趴在地上,双眼瞪着对面蹲伏的人。

“二。我们想法差不多。”

盖尔又一次报数。想法差不多,都在想着靠受击来换取距离差的优势,两人分别受了伤,也分别占到了一些便宜。

才刚数到二自己就已经打算拼拳了吗?

林咬了咬牙,看着对面嘴角再次淌血的人。

才数到二,接下来还有七个数字,这样拼下去还能打——为什么要听你报数?

你数不到九!

“呃啊!”

她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声,双手伏地,弓起背,朝盖尔再次飞扑过去,像一只被激怒的山狮。受伤的,落入陷阱的,扑向猎人的山狮。

“冷静——”

盖尔站起身试图躲避,但也许是因为讲话也许是因为被她突然的袭击怔住,没能及时躲开。她飞身跃起,环抱住盖尔的腰,两个人一起跌入黑暗,撞上了堆积在四周的木箱上。

“啊啊啊!”

林大声喊叫着,骑在盖尔身上,挥动起拳头向下猛砸。盖尔双手护在身前防御,没能防住第一下,鼻子被打出了血。

这下没招了吧。只要被骑住,被压制住,就很难再有机会挣脱,很难防御自上而下的重击。

林挥动拳头打在防护的双臂上。

她只是一昧锤打。现在也不需要什么策略,什么技巧。现在她只需要打。

狠狠地打。

一拳又一拳落下,大多数被盖尔扭动着胳膊挡住,只有少部分趁隙打中。但是还能防多久?若无法逃脱,不论还能防多久迟早都会被攻破。

一拳接着一拳。

接着一拳。

林怒视下方,发泄着怒火,用力拳击。她又一次听见罗宾的喊叫声从背后上方响起,她刚想分辨说的是什么,又听到了下方人的声音。

“三。”

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隔着胳膊的阻隔闷闷的,传入她的耳中。

“啊啊啊!”

她喊叫着。

如擂鼓一般落下拳头。

“啊啊啊……呵……呵……”

不知过了多久,林举起拳头没再放下,一通猛打之后,怒火宣泄地差不多了,她需要时间喘息。

这不对。

她望着下方手臂护脸的盖尔,想到,这样打不对,这样是白费力气,应该先——

就在她停手的一瞬间,盖尔的手臂如闪电一般绷直,向她攻击。林的身体立刻后仰,拳头从她下巴擦过,差点就打中了。

“……”

这重新点燃了她的怒火。

“啊啊!”

她又一次挥起拳,但是盖尔的胳膊又收回原处防守。于是林打了两下之后,就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意图将防御掰开。

但是要想完成这个动作,她必须弯腰才能发力。盖尔正等着这个时机。

在她弯腰靠近的时候,盖尔双手伸出,一只手攀住她的后脖颈,一只手横在她的脖子前,双手用力将她拉扯过来。

“四。冷静。”

盖尔在她的耳边轻声重复到,双臂交叉形成绞索,箍住她的脖子,用力施压。

林感觉到呼吸困难,对其肋骨猛击,但那双手依旧牢固钳着自己。她转而手伸到两人之间撑动,意图挣脱束缚。

盖尔也在等这个时机。

她用力的时候就意识到扯动的束缚突然松开,变成反方向的推动,借着她自己的用力猛地将她向后推。

——

她身体向后倒去的时候,感觉后脑勺传来一下闷闷,钝钝的疼痛。是盖尔曲腿蹬地,弓身给了她一记膝撞。

林想不到什么了,只觉得天旋地转,只听见耳朵里的尖锐鸣声,感觉到盖尔把她掀开到一边,她躺倒在地上无法动弹,视界中盖尔慢慢后退走回到亮处,擦了擦鼻血,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躺在原地,随意识清醒但动弹不了,她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等她终于能站起来的时候,盖尔又对她报了数字。

“五。还继续吗?”

林摇摇晃晃地走到对方面前,站在那,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罗宾还在那看着自己,神情着急却不再说什么。萨柳不在那,一定是对自己彻底失望了吧。

头顶那一片星空。

林听见罗宾喊叫起来,告诉她别打了。但是现在还能不打吗?

她想去摘那些星星。

她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过去,母亲告诉她名字的来历。

她又想起在星空下划独木舟的往事了。

“继续吗?上面人还等着呢。”

盖尔的眼中有点不耐烦的意味。抬手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朝上点了点。

“还能不继续?”

“你回去重新躺下,别站起来,咱们就结束。”

上方,罗宾的叫喊声更响亮了,把她和盖尔都骂了一顿。

“……继续。”

林看着盖尔血流得一塌糊涂的鼻子,浮肿的额角和脸颊,自己的脸现在看起来又是什么样的?只怕更严重。现在只能继续了,她压抑着心中的不甘与愤恨,咬紧牙。

盖尔饶有兴致地欣赏她的表情。

“你属于哪一种人?你打架是为了赢,还是为了找乐子?换句话说,你更看重结果还是过程?”

“别废话,继续!”

你肯定是为了找乐子。

所以你收钱打假拳,你报数字拖时间。你成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四处闲逛,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要做什么。

今天晚上你本可以在码头边就打倒佐里拉,响铃报警,让这场行动从最一开始就失败。你本该做好你的工作,对得起威斯克斯的信任,对得起你的职责,保护好船上的货物和你的同伴,但那样对你来说太无聊,是不是?你这时候才装模作样地现身,一个接一个地和我们打,炫耀武力,冷言嘲讽,掌控局面,玩弄对手,玩弄战斗,就是为了找乐子。

你这傲慢的畜生。

我们想法确实差不多。我们继续打,我要赢你,我要把你彻底打倒!

“嗯,那就继续吧。”

盖尔举起双拳摆出架势,给了她一个鲜血淋漓的微笑。

冈田片折后悔跟着卢西亚来赌场了。她们和另外两名帕拉斯上的水手,斯托克和杰纳德坐在一个小隔间里,没赌钱,没玩牌,只是继续喝酒,一边喝一边看场中央的拳赛。她不赌博,她也不想看拳,她和这三个人都不算非常熟悉只是认识,他们自顾自说的话也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也只是在举杯子的时候想起她还坐在边上带着她喝一杯,她也无意和他们聊天。总之,她很无聊。她当时一定是喝多了才会接受卢西亚的邀请。

她不应该在这里,她也不应该来这参加联欢。

她应该……应该在何处?

应该去往何处?

你找到了吗,去往冷山的道路……

她喝多了,开始胡思乱想。

耳听着赌场里的喧闹声,还有桌上另外三人的聊天对话。冈田片折低头,百无聊赖地望着桌上密密麻麻刻画的涂鸦,那是许多水手的杰作。她看到其中有一个涂鸦刻的是罗宾和林的名字,中间画了个心形,她想这一定是罗宾刻的因为林一定不会做这么肉麻的事。所以萨柳她们一定也曾经坐过这张桌子。她又想到,曲秋茗会不会曾经在这里和她们见过面?在这里商量过今天晚上的行动计划?

喝多了开始胡思乱想。

那和你无关,你不要管这件事,当做一无所知,安静地坐在这里度过今晚。

现在什么时候了?

冈田片折望着对面的两人,他们应该在十点之前,亥时四刻之前回去。当然她现在可不打算提醒这两位,她反而希望自己说点什么把他们拖在这拖得越久越好,这样也算做了点事。

不要管。

她也确实没打算那么做,因为和这些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没兴趣聊天。

现在,港口那里怎样了呢?曲秋茗的行动已经开始了,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了?有没有人因此受伤?卡罗尔发现了没有,如果发现了会做什么?如果卡罗尔见到了曲秋茗会发生什么事?

她望着场中央厮打的两个人。港口那里现在会有同样的战斗吗?曲秋茗——应该是萨柳吧,萨柳对船队比较熟悉,行动计划应该是萨柳制定的。萨柳制定的计划里会涉及战斗吗?她们打算怎么对付盖尔呢?据她所知没人能打过盖尔,她自己也打不过盖尔。如果萨柳试图避免正面战斗,那又要采取什么做法呢?

“冈田医生,冈田医生!”

身边,卢西亚的喊话让她回过神,她看见这姑娘举着酒杯对着她微笑,脸红彤彤的,亮亮的眼睛望着她,似乎能洞察她的思绪。

她举起酒杯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

“无聊吗?”

卢西亚轻声地问她。

“没有,挺好的。”

冈田片折微笑着说谎。

“不好意思啊,我以为大家坐一块会有趣些。”

“不用在意我。”

这句话证明上一句是谎言。

“你确实不开心啊。”卢西亚对她微笑,“我能做什么让您开心一点呢?您有没有什么事是我们可以一起做的?”

“……我不知道呢,卢西亚小姐。”她尽量装得语气轻松一些,但还是叹了口气,“您别在意我啦。”

“既然是我带您来这的,那我就得在意您。”姑娘想了想,“要是您不喜欢这儿,您想去哪?”

“我……”

别说想回去,虽然现在很想回去,哪怕只是想回去睡觉也别说,因为卢西亚真会带她回港口,“……我不知道呢。”

“啊,我觉得您是想回威斯克斯船长身边了。”自以为是,“那不如我们先回去吧?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说实话,他们不打牌,坐在这我也感觉有些无聊。”

“别,我不想回去船队。”

“是吗?可您也不想待在这里。”

“今天晚上是联欢会,卢西亚小姐。”

“如果您不开心的话对您来说就不是。”

“我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想。”冈田片折别开目光,望向一边。这姑娘的眼睛太尖了,什么都能看出来,让自己感觉不舒服,“需要我一个人想的事情。”

“也许说出来会好一些。”

西尔维奥当时也是这样建议的。

她想。

“这不是可以说给别人听的事。”

“哦。”身边人想了想,又问,“但确实是让人不开心的事,对吧?”

“……对。”

“那么,祝一切顺利吧。”卢西亚举起酒杯,对她说。

“谢谢。”

她下意识地回答到,举起酒杯饮酒,“希望一切顺利。”

冈田片折眼角余光看见有一个水手朝这里快步走来,是马尔伯,不是该在拉谢上值班吗?现在已经到换班的时间了?偷跑出来的?

还是说……

“卢西亚,杰纳德,斯托克。哦,冈田医生,你在这啊,那就好。”

水手走到他们面前,神色着急,“威斯克斯船长命令所有人立刻回船队。那艘船上起火了,大家现在都在码头。威斯克斯船长派我来这里通知所有人立刻回去协助救火。”

那艘船,没说名字就是那一艘。冈田片折想到,回忆起昨天曲秋茗对自己说的话。所以放火是为了什么目的呢?转移注意吗?

桌边的其余三人站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卢西亚问。

“一刻钟前,刚起火的时候我就朝着来了。”

“火情怎么样?”

“很大,也许里面都烧着了。”

“在这的其他人呢?”

“外面的我已经喊走了,听说你们在里面我进来找你们的。”

“那我们也快走。这还有些人,马尔伯你喊一下。”

卢西亚说着,招呼对面另外两人行动。但是她看见冈田片折依然坐在原位,没有站起。

“冈田医生,您听到了吗,那艘船失火了!”卢西亚对她重复一遍,“您这几天都住在那,您快回去看看您的东西有没有损失!”

“马尔伯。”冈田片折似乎是喝醉了,脸颊红红的,她望着前来传令的水手,“你兄弟维诺怎么样了?”

“他——他比我晚两天出狱,三天前出来的。他的腿还没好,但——”

“冈田医生!”

卢西亚气得无语,这时候问这个干什么?

“你们先过去吧。”

她依然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她望着桌上的酒,神色淡漠,第一次让卢西亚觉得看不穿她心中的想法,“我……我现在不走。我不回去。”

“……好吧。”

姑娘猜想她是因为过于震惊,所以神志恍惚无法行动。或许不去也好,去了亲眼看着船连带里面的重要东西被烧得一干二净也确实是太过沉重的打击,“那好吧,您在这坐着……我陪您在这坐着。斯托克,杰纳德,你们俩先回去救火,火灭了立刻来这告诉我们情况。”

“卢西亚,你也去,别陪我。”冈田片折又说,语气依然是冷冷的,不容她反驳的,“现在我必须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要想事情。”

“……”

“别担心,我没事,去吧。”

“……好。”

姑娘点点头,“有确定情况我就回来告诉您。”

“谢谢,注意安全。”

卢西亚转身走了。

唉,什么祝一切顺利啊,刚说完就不顺利了。

马尔伯继续在赌场里寻找其余水手,和他们一起离开。很多人起身走动,包括看热闹的,一时间房间里更加嘈杂了。

冈田片折坐在原位,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桌上的涂鸦刻画,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她在想事情。她有很多事情要想。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她必须要认真地思考。

认真思考。

为什么要放火烧那艘船呢?并且只是看起来很凶猛,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凶猛的火势?好像放火并不是为了破坏什么。

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趁着水手救火,人群杂乱的时候劫持帕拉斯,当然了。

这是现在已经明了的情况。

那么,劫持帕拉斯又是为了什么呢?也不是为了破坏。如果是为了破坏,那只要再放一把火就行了,更容易,船上全是燃药一点火就要炸。

把船开得远远的,开到海上,可能是为了偷盗,或者威胁。

如果是偷盗,那就是为了船上的货物。不是为了钱,为了钱应该选择更好动手货更贵重的拉谢。说到拉谢,这名字为什么现在觉得有些耳熟?嗯,先不管,回到主题。偷盗不是为了钱,那就是专门为货物而来,为了船上的枪炮武器。什么人会需要我的武器?陌生人吗,那就是没钱买武器的人。可是附近没有战乱,没必要专门为武器到这里抢劫,可能性太小,暂时不考虑。认识的人吗,那就是不打算付钱的客户。王红叶小姐?出云介先生?不,都不太可能,一个是老客户,一个需要我送武器到平户,现在动手没有理由。

更有可能是为了威胁。那么基本可以确定是认识的人做的了。那同样的,为什么是武器?用武器威胁,说明不希望我拥有武器?我拥有武器会对谁有害呢?我的武器要卖给一个海盗和一个利用海盗的官僚,海盗的袭击对象是明国沿海,嗯……认识我的人,和明国有关系的人,我能想到谁呢?

她不可能一个人劫持一艘船,她一定需要有人帮忙。她会找谁?在这个地方她除了认识我们之外还认识谁?今天晚上的行动安排很精妙,帕拉斯出海离港,收锚扬帆的一系列动作进行也十分流畅。劫持的人是经验丰富的水手,会是谁呢?

别想到这就停,再想一想,下棋不能只提前想一步。

目标只是帕拉斯的武器吗?既然目的是为了阻止我的交易,阻止海盗的非法行为。那么除了破坏供货之外,她有可能还会需要一些别的东西。能够证明其行为合法的文件资料。那样的文件放在什么地方?不是帕拉斯。

放火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劫持帕拉斯。那么劫持帕拉斯会不会也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她的目标是哪一个?是王红叶小姐还是出云介先生?后者可能性较大,因为王小姐的交易是不保密的,她不需要等到现在才动手。并且这两个人中,出云介先生和她的关系更密切一些。

那么,她知道那些文件的存在和位置吗?如果知道,是谁告诉她的?

嗯,还能是谁呢……

什么时候说的?第一次注意到冈田片折情绪不对是在二十天前,当时以为是夏女士那档子事,现在想想或许不是如此。她和冈田片折在那之后的一周都没见面,回来之后交流又变得频繁。

所以在二十天前她就知道了,知道了之后可能因为情绪,暂时没有和片折联系,去了一趟京都,在那里想到了这个行动。回来后再找冈田片折索取更多情报,找人帮忙,定下时间在今天晚上行动。

至于冈田片折为什么要泄密……不不不,别想了,无关紧要。这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再想也无关紧要。

现在,想想现在我该做什么。

帕拉斯现在管不了,只能派小艇跟着。盖尔在搞什么,死了?不,应该没有,她连船都不肯真烧毁,她还没那个杀人的决心。所以盖尔在搞什么呢?管不了,不管了。

帕拉斯也是转移注意力。

我现在应该去友弟德查看情况。

……盖尔以前认识的女友叫什么来着?喜欢玩火的那个?

哦,拉谢。

“拉谢!”

穿着黑大衣的女人在走廊上跌跌撞撞地奔跑,听见背后愤怒的声音呼喊自己的名字。她转过一个弯,转身从腰间取出一个小油瓶猛灌一口,吐油的同时打起响指,熊熊火焰燃起,覆盖到走廊的墙壁、地面、天花板上。

女人一边后退一边喷火,将自己的来路烧成一片火海,黑烟在狭小的走廊里弥漫升腾,阻挡追击的人群。

威斯克斯的喊叫声从火海另一边传来,全是脏话的咒骂。

她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闪身进去,取出另一瓶油洒到地上,弯腰打响指,在门口点起火。

“我被发现了!”

火光映照,引起屋内埋头在衣柜前翻阅的少女注意。拉谢对她喊到,“你找到了吗?找到了我们就快走,威斯克斯追过来了,她知道我们在这!”

“好——怎么走?”

曲秋茗脸上戴着白面罩,手上抓着一堆卷轴,连同一本厚厚的翻开的老旧书册,望着她,看着门外火焰的亮光,感受到热浪迎面扑来,闻到黑烟的焦味。

“跳窗户,跳到海里!”

拉谢伸手指向打开的那扇窗,窗帘摇曳。

“但是……”

曲秋茗望了望自己手里抓的那堆纸,纸上写满了她需要的文字,以及她意料之外的文字,文字是用墨水写的,遇水即化的墨水。

“包起来。”拉谢脱下身上的防水大衣扔给她,同时又取出一个小油瓶,用无名指和小指勾着瓶口,“你先走,我再撑一会。”

曲秋茗麻利地将那堆文件包好,用大衣的腰带系紧,这样也无法避免进水,但至少损毁地不会那么严重,希望如此吧。

“啊,还有信要留下来。”

她在腰间口袋里一阵乱掏,听闻被追击的消息让她惊慌,火光、热浪和黑烟也让她感觉烦躁。她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她知道自己此时很不冷静。

“别管信,威斯克斯已经认出我了。”

“哦——小心!”

曲秋茗正要动身,突然看见了从拉谢身后,从火海中窜出的黑影,立刻出言警告,拉谢也立刻回头。

拉谢看见了一双漆黑的眼睛,漆黑的,圆形的,反映火光的眼睛。她快速向后退开数步,手中油瓶对着来者和自己之间的地面泼洒。

打动响指。

火焰燃起形成屏障。

“够了!”

对面人大喊一声,飞身跃起穿过火焰,落到她面前。

卡罗尔·威斯克斯咬着牙,面容扭曲,手中紧握着拐杖,原本白皙的脸此时被烟熏得发黑,白衬衫上也处处冒着火星,淡黄色的金发被高温烘烤蜷曲,有几缕头发的末端烧焦了。

“威斯克斯,你别过来——”

拉谢喊着,伸手又摸向腰间的油瓶,但是摸上去的时候动作停滞了。

她不想直接烧伤对方。

曲秋茗看着,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

“够了!”

卡罗尔·威斯克斯又一次喊叫,挥起拐杖击中拉谢的脸。

啪——

曲秋茗听到沉重的一声响。

看到拉谢站在原地,头歪向一边,静静地伫立了一会,然后身体瘫软,倒在地上。

“……”

还活着吗?

她望着倒地的红发女人,看见其身体伴随呼吸起伏。

还活着。

她注意力转回站着的人。

卡罗尔·威斯克斯站在火焰前面,背对着火,带着的墨镜映出火的色泽,身上也有火星游走。

她背后的火是拉谢之前洒下的屏障,从地面一直撒到墙上,现在燃烧着,烧着木地板,烧着墙上挂着的画和别的装饰物。黑烟充斥室内,散发难闻的气味,让人头晕。

“……威斯克斯船长。”

她保持镇定,开口说着,扯下面罩丢到地上。现在已经没必要再掩饰容貌了,对方一定早就知道自己是谁,就像早就知道她和拉谢在友弟德上一样。

不顺利非常不顺利,不顺利到家了。

“……”

威斯克斯没有回答,双眼隐藏在墨镜后,让她看不到眼神,火在其背后燃烧。

对面人朝一侧迈步,墨镜始终对着她,走到墙壁边上,抬起空余的手从墙上那些华丽的装饰中扯下一张没有帧裱过的纸。

纸的边缘已经被热气烤焦了,再晚一步取下就要烧起来。威斯克斯抖了抖纸,将灰烬抖掉,看了一眼上面的画,不动声色地将纸折起来,塞到裤边口袋中。

曲秋茗见过那幅画。

……你干嘛总是这样吝惜善意,在别人面前跟个混账一样啊?

卡罗尔·威斯克斯接着掸掉身上和头发上的火星,就像刚从外面进屋回家清掉身上灰。

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最后摘下墨镜,红红的,比她曾经黑夜中一瞥时看见的更红,带血丝的双眼盯住曲秋茗,盯住她手里的黑布包裹。

开口。

话语声中带着难以压抑随时要爆发的愤怒。

“现在,曲秋茗小姐。”卡罗尔·威斯克斯对着她说,“我请您告诉我现在我该做什么?”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上一章刚说完想不到什么新角色,这一章就想到了卢西亚,不过我觉得她也不适合跟着萨柳她们行动

标题想不到了随便起的

不喜欢开头那一段,因为时间点是白天,和别的部分场景不一致。写文比较希望一章内的场景差不多或者有明显的规律比如早上、中午、晚上这样,只有一个不同很难受

现在发生的事情是唐青鸾参加婚礼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必要在这说明吗?)所以写的时候要和当时的描述对上,比较烦,因为有的当时也没细细去想随手一写,现在对得就比较尴尬,觉得应该改一改(已经改了一处,移了一句话,不影响剧情不说了)

说起来,唐青鸾的部分已经二十章没写了,从时间上看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啊……啊

写文真的好慢,慢得我自己都受不了。每天能写的时间太少了。我很想写啊,很想什么别的事情都不干了(喝酒除外)就写啊写啊

最初最初设计情节的时候,想在这里加入之前写过的航海日志的那种格式,写一段卡罗尔真实的航海日志,标题就叫《船长日志》,和之前的医生笔记相应。但是现在就改成前一章那段话了,没专门写日志。一来懒得编排,二来内容太多(至少一章)会增加总量,十章一节不够(你就把前面那堆支线选一个挪到后面呗)(也不是说挪就能挪的啊,有的支线只适合在这写)

给林设置了一个原名,之所以想起个原名是想到了《与狼共舞》,电影里面的北美苏族人起的名字感觉很有意味,“与狼共舞”“站立握拳”“长发带风”这样的。但是否所有的部族起名字都按这种规律呢?

因为林个子很高,手脚很长,所以起名“手可摘星”(来自李白诗《夜宿山寺》)

这一章用了个以前没用过(应该没用过)的手法,在一段内转视角,效果感觉还蛮像那么回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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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第二百二十八章,顺顺利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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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雪
连载中黑叶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