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转眼初六,天没有一丝云彩,透水的蓝。

大红色的剪纸喜字,从杨家大宅的喜房里一路贴到村西木桥上,杨大郎领着迎亲队伍天不亮就出了苗家寨。

年过四十的杨正先负手站在门前,看着枣红色高头大马上那道红影渐渐模糊不清,才收了视线。

“爹,你怎么哭了。”五岁的杨四郎已经懂事,伸出小手给他抹泪。

“爹没哭,爹这是高兴。”杨正先把小小的杨四郎高举过头顶骑在肩上,“跟爹去祠堂。”

王主簿家住平阳县城,来去百十里,为了方便接亲,前两日刻意派人打扫了距离苗家寨七里外的陶村老宅,于昨日带着一家老小,丫鬟婆子,粗使跑腿,几十台嫁妆箱笼一并住了进去。

长子王阳因公务在身只先派了四名属下来看护庄院。

梳妆婆子三更天便喊了王家小姐起来梳洗上妆,画蛾眉铺粉面,簪钗银环插满发,金丝银线绣满衣,左手白玉绕腕,右手镶珠金环,层层穿,层层戴。

“疼。”

穿衣婆子使出全力,勒腰,裹胸,系袜,最后将一双绣花婚鞋套好这才算完。

王家姑娘暗吸一口气,只道一声”苦“来。

王宅前,杨大郎下马立在轿边,接了新娘子上轿落帘,辞别岳丈岳母乡邻,引着一里长的送亲队伍回到苗家寨时已是日上三竿。

唢呐锣鼓唱,爆竹响震天,一路孩童追马扒轿喜洋洋。

杨正先借来三五车桌椅板凳,支起七八口大铁锅,蒸屉铺满海碗,坛酒摆上桌,只等吉时开席,道贺声恭维声从早听到晚,一时风光无限。

苗大壮一大早就先来了杨家帮忙,见酒席上人多杂乱,去早了多有不便,便想着只等开席了再回来背亲爹苗有粮。

苗青杏则坐在西屋窗下梳妆镜前,不紧不慢。

参加喜宴,不好穿得太素净,但今天是王家姑娘出风头的日子,只淡描眉峰,轻点朱唇,穿一件淡粉色长裙坠紫流苏带,发插一支素银簪。

等杨春花也穿戴齐整,娘俩手挽着胳膊这才一道出了门。

一路有说有笑往村西去,走到离杨宅几十步远,就见大门前人头涌动,苗青杏踮脚望着人群使劲瞧,“新娘子这么快就到了?”

人群正中杨大郎胸戴红花骑在马上,一袭红衣衬君郎,好不威风,引得周围姑娘婆子齐感叹,“几年不见,这杨家大郎更是俊俏了。”

未出嫁的姑娘们不免暗地里春心涌动,只盼来日也能寻一个这般有才有貌的如意郎君。

“你怎么才来,喜糖都分完好几拨了。”

不知打哪个人堆窜出来的孙三娘说话间塞给苗青杏几块橘皮糖,又捧了几块到杨春花面前。

杨春花只道不爱吃,“是三娘啊,你们聊,我去前面找你几个婶子去。”

“等会吃席我们坐一桌,就是树下靠墙那张。”说着三娘用手指了指方位,生怕杨春花找不到。

三娘是外地嫁到苗家寨的,比苗青杏大出整五岁,俩人不是一起玩到大的情分,同村住着,下地干活,河边洗衣,赶集看庙会,吃席奔丧,见多了才熟络起来。

素日里三娘就不爱打扮,今日穿了一件浅蓝色夹袄配灰青色长裙,一张脸素的连眉毛都淡了几分。

苗青杏白一眼三娘,“这大喜日子,你怎么也不收拾下自己。”

又替她把发髻上不知在哪沾的稻草叶子择了干净,拢了拢耳后散下来的碎发,总算能看过眼了。

三娘暗道粗心,定是方才跟苗大壮在地里草垛见面时不小心沾上的。

眉眼一转,反盯着亮眼得苗青杏打岔道,“我又不像你,随便打扮下就比那城里姑娘还强三分,费那力气。”

“乡下丫头怎么能跟城里的大小姐比,你少拿我取乐。”

“若那新娘子是个美人就算了,要是不美,等下一掀了盖头怕是真要被你这村花给比下去了。”

瞥一眼周围人,苗青杏捏了下三娘胳膊,悄声提醒她,“你在胡说,我可恼你了,被杨家人听见多不好。”

三娘惊觉,赶紧捂了嘴。

打小苗青杏也没觉得自己美,夸赞的话听多了,也就默认了村花这个虚名。

一个不美的人标榜自己是美人,自然是贻笑大方,可一个在大家眼里算美的人非说自己不美,也挺扭捏做作。

所以,苗青杏接受了自己长得美这个事实,不彰显炫耀,也不刻意躲避,别人要看就看,要论便论。

青城山下百花开,谁不爱最艳的那一朵呢,花开没错,看的人也没错。

只要没有恶意,哪怕有那年轻莽撞的盯着她流口水,她也不气不恼该干什么干什么,只做自己。

天气太热,苗青杏不想在人堆里被挤来挤去,拉着三娘就想往回走,“等拜完天地去新房看新娘多好,在这挤出一身汗来。”

“新娘下轿会撒喜钱,到了洞房哪还有咱们的份,主簿老爷家的喜钱怕是不会少。”

“那更抢不到了,我不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三娘惦记喜钱,肩膀错开人群堆卯着劲往里挤,苗青杏手一松就不见了她人影。

想找找三娘,什么也看不见。

村民收了粮需要磨盘粉碎,杨家住在村里最中央,村里最大的石磨盘就放在他家斜前方大槐树下。

这会子村民都忙着抢喜钱,诺大的磨盘上空无一人,苗青杏提裙上了石台,满眼只瞧见黑压压的人头,哪还分得清什么三娘四娘。

只看见杨宅门前,杨大郎被挤在轿旁难以下马,正指挥人群往后退。

一个骑马,一个站磨盘,一个看过去,一个望过来,好巧不巧两人对上了视线。

彼此位置太明显,都不好装作没看见对方。

出于礼貌苗青杏微笑点头道了声恭喜,杨大郎则微微颔首回了个笑脸算回应。

偏这时候新娘还没下轿,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新郎身上。

人群里也不知谁多嘴说了句,“大郎笑什么呢。”众人齐齐顺着杨大郎视线去寻。

纵使打小习惯了被人盯着看得苗青杏也招架不住这么多双眼齐刷刷看过来,脚下一个不稳,眼看要从磨盘上摔下来。

杨大郎困在马上,看得清楚却有心无力,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一紧。

却见人群里窜出一道身影,一双大手稳稳拖住了歪了半边身子的苗青杏。

杜迁待她站稳才抽手。

门前传来“新娘下轿”声,趁众人忙着去抢喜钱的间隙,苗青杏赶紧挡脸离了人群。

又气又羞一张小脸白里透红,杜迁忍笑,“你站那么高是为了看新娘子。”

“新娘子什么时候不能看,都是三娘非要拉着我抢喜钱,大热天害我差点摔下来。”

杜迁今日穿了一身绛色新衣,玉冠束发,腰间别一柄书墨折扇,多了几分文人书气,走在人群很是扎眼。

“我得去里面帮忙,这扇子先寄存在你手里,完事我自来取。”

经过这一吓,苗青杏惊出了一身汗,正好缺把扇子扇凉。

人群发出一声高一声的喝彩,撒完喜钱,杨大郎牵着红绸引着新娘子进门去。

婚服繁琐,杨家门槛高。

杨家正厅里坐的都是杨家族老长辈,两位新人由掌事引着拜天地敬祖宗,跪拜完父母宗族,礼成完毕,新娘由喜婆引着送去后院新房,杨大郎则留在前院招呼亲朋挚友。

一声“开席”,流水般的菜碗放入托盘,苗青杏和三娘直奔树下那张桌子倚墙坐好,只等人齐才动筷。

杨大郎,杨家长辈贵客都在正院坐席,乡邻按远近亲疏从门前依次外排。

苗大壮背着苗有粮由杜迁引着坐到了靠近杨宅门口的男人席面,杨春花挽着几个婆婆婶子则挨着苗青杏和三娘到墙边落座。

女人席上话题没什么新意,从彩礼,嫁妆,新郎,新娘,一路聊回各家琐碎日常。苗青杏和三娘则全程围绕每一道菜品,从食材,刀工,做法一路聊到各色调料。

“算了,就是学的会,也吃不起。”盯着那道最爱的卤糟鹅三娘放弃了。

“还真是。”苗青杏笑的开心,吃的冒汗,便取了掩在袖子内的扇子扇凉。

三娘眼尖,“哪来的扇子,给我瞧瞧。”

“杜迁的。”

三娘捂嘴吃惊道,“小保长的扇子怎么会在你手里。”

“瞧你那八婆的样子,天热,我借过来使使,等下还他。”

三娘还回扇子,凑过来嘟嘴道,“那小保长生的不错,每个月也有固定进账,虽然说没有爹娘帮衬,可也省了侍奉公婆的麻烦不是,可以考虑。”

苗青杏吃撑了,放下筷子顺了一口茶水,“你要是有意,我可以帮你去提亲。”

三娘白了她一眼,举着筷子还想吃块糟鹅,也想吃块肘子,奈何肚里位置有限,十分为难。

吃饱了喝足了,苗青杏肚里发胀,扫一眼前后桌,跟杨春花道,“娘,我想回家方便一下。”

都是看着她长大的街坊四邻,只当自家孩子看,同桌一个大娘也不怕她难为情,热情抢答道,“不用那么折腾,杨家房后空地上头搭了窝棚,门上有布绸,红男绿女,可别钻错了。”

办喜事的主家都会临时围个草棚子,放上个大木桶给宾客方便用,临时搭建的窝棚,简陋不说还不隔音,除了上岁数的女人,大部分都是男客用。

苗青杏不想去,可回家路又远,只能咬牙凑活一回。

三娘嘴里含着半块肘子贴心表示可以去站岗,她可不忍心熏坏了三娘的好胃口。

“不用,吃你的糟鹅吧。”把三娘按回座位的同时苗青杏眼珠快速扫了一眼席面。

接收到飞眼提示,三娘赶紧回头,刚才明明还剩三块的糟鹅转眼只剩一块了,三娘飞快出手,夹了放到面前小碗里。

离了人群,苗青杏顺着杨家外墙往后走,三进三出的院子,足有百十米长,房屋皆是青石砖瓦砌盖。

村里各户大小出动都在前街闹哄哄吃席,越往里走反越安静起来。

参加婚礼,难免触景生情,苗青杏也不例外,顺着墙根阴凉边走边想起自己的姻缘来,“月老爷爷,您老是不是忘记牵我这根红线了。”

往前又走出三五米,已经能看见前方一片空草地上,两间用几根木桩子和干草搭、围成的简易棚子就是今日男女方便之处。

确实够简陋。

她站在草地跟墙根拐角处,细等了会,确定没人进出才过去。

砰,刚踏上草地,三米多高的墙上落下一道身影,正好砸到她左肩。苗青杏吃不住这么大劲,身子一歪,连带着两人齐齐滚在地上,还好这个时节草木嫩绿,能做个缓冲。

“什么东西……”半个身子被砸的生疼,抬眼却见掉下来的是个大活人。

不用对方回答,只凭那一身大红色龙凤绣衣,她便猜出眼前女子正是杨大郎今日刚迎娶的新娘子。

那王家姑娘同样顾不上疼,只对她作揖求告,“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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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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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挂枝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