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佰妤,你外婆哩!你果然在地里,你哥哥都上门了,还不回去给人开门呐!”
八月正是最热的季节,田里的庄稼却茁壮且强硬地扎根在地里,竖起绿黄的屏障。人走进田间,反倒显得矮小。
佰妤纳闷地扬起脸,抬胳膊刮掉脸上的汗。说话的人声音耳熟,是邻里刘婶。
刘婶不可能不清楚外婆和她在地里干活。
日光正盛,从遮挡视野的玉米地里走出来,她眯着眼睛看过去。
果然,刘婶乐呵地张着嘴,而她的旁边,赫然站着一个男人,平日里梳上去的头发放下来,多了几分惬意闲适的意味,如沐春风。
但是,只要有人深望他的眼睛,就能发现他的毫不在意,仿佛什么都与他无关。
因而,他的笑意就显得冰冷,阳光也无法渗透。
佰妤出现时,男人的视线恰好扫过来,眼底透进阳光,嘴角弧度明显。
佰妤深深埋下头。
脸上的燥意更甚,她从早上十点到现在一直在地里,整张脸红斑斑的。
她甚至怀疑过田里时不时跳出的虫子,可能会随时死在自己淌满汗水的脸上。
黏腻又湿濡的感觉挥之不去,如同汗水混着虫子尸体在脸上凝固成面膜绷紧。当目光与男人交汇时,“面膜”好像又收紧几分。
她现在肯定很滑稽。
佰妤尴尬地看着自己的脚,头顶遮阳的草帽顺着动作倾斜,短暂地带来心理安慰,因为很快她就感受到了熟悉地被人注视的感觉。
炽热、直白、滚烫。
她知道,即便她回视,这个人也丝毫不收敛,他只会以更舒坦的姿态与她眼神交汇,直到她羞愧地低下头。
为什么每一次,廖京申都能欣赏到自己的糗样。
直到现在,脑海里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着和廖京申第一次的见面。
高中的时候,家里出了事。
爸爸佰勇被亲弟弟卷走了家里的钱,那段时间家里闹得撕心裂肺不可开交。工作只能勉强支撑下去,夫妻俩人再也没分不出精力照顾女儿。
妈妈梁茹向来奉行“要做就做最好”的教育理念,为了女儿的前途,她腆着脸,求到了廖家。
当年,廖父避风头到申沙读书,还不能联络家里,十几岁的大少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差点儿饭也吃不起。
梁茹觉得他实在可怜,和父母商量接济他。本来只是搭把手,没想到是给后辈积德。
佰妤什么也做不了,她知道妈妈要强,握着拳保证自己会努力。
就这样,母女俩来到了平京。
廖宅比想象中不知大了几倍,喷泉雕像坐落其间。人在走里面,会觉得自己很小很小,妈妈牵着她的手紧了紧,佰妤抿着唇回握。
主人夫妇看起来很和善,仿佛知道母女二人的目的般,聊了会儿就把她支出去。
佰妤担心地看向妈妈,在她宽慰的眼神中离开。
她没有走远,径直走到房子外面,隔着玻璃装作不经意地望向里面,反复抬头,又移开视线。那天的太阳很大让人睁不开眼,佰妤时不时舔唇,好让嘴巴不那么干燥。
客厅里的三人很快察觉到她的视线,露出一个大人模样的笑。佰妤顿时觉得自己就像个闯祸的小孩,她慌忙收回视线,往别处走。
太阳泛出白灼的光,空中落叶飞旋,她心不在焉地踩着脚下的树叶走,害怕妈妈会被刁难三番五次往屋子的方向看,口袋里的平安符倏地掉出来。
这是妈妈花重金求的,好让她在廖家卖乖。
她蹲下身伸手要捡,视线里闯进一双黑皮鞋,油亮的鞋面落着碎光,质地犹如堆砌的膏体。
而它微翘的前端刚好踩住了平安符。
佰妤没好气地抬眼,对上男人视线的刹那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男人下巴微抬,似乎习惯俯视一切。他无疑是英俊的,他周身却是静滞的,就像这个男人从来没和人产生过链接。
最让人在意的是他的眼睛,透过它看去,佰妤觉得男人的世界停止了旋转,从来没有人进入过他的世界。
好比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她是外来者。
他偏偏头凝视着她,佰妤脸如同火烧,她不管不顾地捡起平安符跑开,把男人甩在身后。
回到客厅再次看到他时,她的心重重的一跳。脑海里闪过不好的猜测,果然廖阿姨告诉她这是自己的大儿子,以后就要一起生活了。
妈妈在这时拍拍她的背,暗示着什么。
口袋里轻飘飘的平安符变得滚烫沉重,脸上火辣辣的。
手伸进口袋里却怎么也拿不出,就像见不得人似的。妈妈又拍了拍她的背,佰妤终于拿出平安符,抿出一个甜甜的笑,用轻柔的嗓音道:“廖阿姨,这是我和妈妈特意去庙里求的,因为老师告诉我们心诚则灵,所以我请庙祝写了好多个美好的愿望都在这个符里,祝你平安顺遂吉祥如意。”
这番话是妈妈和她特意打磨过的,就是要显得她笨拙又可爱。讨好感不会太刻意,既不落人下风又让人乐于接受。
配上她现在红通通的脸,似乎更真诚了。
廖母笑着接下,摸着她的头。背景里是大人们被逗笑的笑声。
佰妤垂下眼,笑得勉强。从外面回来开始,平安符就一直在她手心,只是她不好意思拿出来。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在看。她不清楚是怎样的目光,但总归不是好的。
尤其是当平安符出现时,他的视线都能灼烧她的手掌。
明明,她把平安符捡起来后仔细弄干净了,可在他的注视下,她仍旧觉得羞愧。
因为她的“卖乖”赤.裸裸地摊开在男人视线里,他知道她是故意表现的。
到现在,佰妤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这时,一道年轻的声音插进来:“有没有给我们兄弟俩准备礼物啊?”
她看过去,少年满是好奇,干净的眼底毫无恶意,嘴角弯起梨涡。
廖阿姨嗔怪自己的小儿子。
佰妤生出勇气,把口袋里的巧克力掏出来:“我带了糖,你要吃吗?这是我最喜欢的牌子。”
他颇有兴趣地点点头。
佰妤走过去,把巧克力放到他手里。
那个人就坐在自己弟弟的旁边,他明目张胆地看着她,视线也随着她移动。
看得她心头微颤,好在巧克力稳稳地落到掌心。
按照人情世故,她也该给哥哥一份。
她的手再次伸进衣服口袋,越过弟弟,站到他面前,越靠近男人的视线便越坦率沉重,她头也抬不起,视线里是他质感冷硬的衣服。
她告诉自己该把巧克力给他了,可几颗巧克力此刻却有千斤重,她拿不出来。
咬着东西的少年开口:“我哥不吃这种东西。”
闻言,佰妤松了口气。
却听男人开口,音色如同冷调的事物碰撞:“你叫什么名字?”
顶着让人挪不开脚的目光,她老实道:“佰妤。”
一只宽大的摊开的手映入眼帘,她猝不及防抬头,撞上男人的眼:“廖京申。”
*
外婆从地里走出来,看清来人模样时,立马张大嘴巴:“京申呐,你怎么来了,喔唷也不提前说一声。”
嘴上怪罪,声音里却是藏不住的喜悦。
廖家帮忙照顾外孙女,她自然也对廖家人生出亲近。
佰妤拾起凳子和水壶,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男人露出笑容,很关心地说:“这么热的天,您老人家怎么还下地,累倒了怎么办。”
外婆高兴地笑了声:“走走,回家去,切西瓜给你吃,自家种的。”
廖京申笑说好。
“玉林,你啥时候多了个外孙,”一旁的刘婶脸很怪,她打量了下男人的身高,张嘴稀奇,“你家茹儿哪来这么大的儿子!”
孙玉林语气不太好:“认的,刘姐你要不要来我家吃西瓜。”
刘婶摆手:“这阵子西瓜都吃腻了,哎!那他就是小妤的干哥哥啊。”
闻言,佰妤一激灵,对上男人扭头投来的目光,他嘴角翘起的弧度正好,精准踩中佰妤的神经。
她便大胆地沿着视线瞪回去。
恰好,外婆应付完刘婶,扭头对廖京申道:“西瓜还是小妤帮我摘的,可甜了,你带个回去。”
廖京申在扭头的最后一秒收回视线:“好。”
一阵风过,她耳边吹起股股燥热。
刘婶擦过她的肩,悄悄说:“小妤,你哥哥看起来蛮厉害的,以后都帮着点儿,都是一个地方的。”
佰妤没说话,她在心里反驳,他才不是我哥哥。
*
廖父记得当年的恩情,于是佰妤便顺利住下来并且转入平京的高中。
如今佰妤考上平京大学,已经大三。按理说,不再需要住在廖家,奈何廖家人很喜欢她。
廖京申不远千里来这里的意图谁也看得出来,他是来接佰妤的,要开学了。
孙玉林舍不得外孙女,她年龄大了,和天底下所有的老人一样想要儿女.承.欢膝下,然而只有在暑假她才能实现这个愿望。
农村的设施简陋,木架上搭着看起来有些年头印有朵朵红花的脸盆,再往上是一整块木板,用钉子钉牢,挂上一面手提镜。
在廖京申面前,佰妤总是格外注意脸面,但她已经不小了,不会跟小孩似的耍性子要求装个卫生间。
她木着脸从缸里舀了瓢水,装作那个人不存在的样子弯腰洗脸。
晶莹剔透的水珠滴滴滚落,佰妤本就是清纯可人的长相,她的肌肤白里透红,手摁住老一辈结婚用的喜盆,佰妤是个恋爱都没谈过的青涩姑娘,画面违和又诡异的交融。
白嫩的小手时不时往脸上泼水,红通通的小脸看起来质朴纯然,几次来回降下温度变回白色,她伸手摸到毛巾,背对着他擦水珠后。
廖京申指腹摩挲着沙发套,皱起几道褶,他眼皮下的眸子滚动,咂咂舌。
洗完脸,佰妤上楼收拾行李,外婆很不舍,在她快收尾时跑进来塞钱给她。
佰妤推脱不掉收下了。
临了前,又拉着她说了好一番体己话,直到不能再拖才抹抹眼泪让她离开。
等佰妤收拾好心情,车已经到了镇上。
廖京申在某个地方停下,解开安全带拉开后座的门,坐到她旁边。
佰妤心里一惊,下一秒,就看到驾驶室的门被拉开,周特助的身影出现。
佰妤闭了闭眼,打算直接睡到平京。
“你计划就这么装聋作哑不跟我说话,好当你偷偷跑入我家里的事情没发生过?”
他语调微微上扬,好似轻快愉悦。
佰妤拧眉,猛地睁开眼。
车内档板缓缓降下,廖京申翘着腿,饶有趣味地偏头端详她。
佰妤瞪他,眉心拢起生气的弧度。
廖京申更愉快了:“我说错了吗?”
佰妤忍了忍:“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总是喜欢戏耍我?”
“我没有戏耍你,你看,我还来接你,”男人的眼眸里是琢磨不透的执拗,“如果你非要这么认为——因为我高兴。”
接着,他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你哭给我看吧。”
他记得佰妤那晚眼睛溢出的晶莹的液体,偏偏在他想要触摸时,她已经转换了情绪。
廖京申眼底漾起异样的光,唇线微弯,口吻认真:“说不定我心情好,会告诉你‘情书’的下落。”
佰妤的眼神瞬间变了,像是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连眼皮折出一道浅浅的褶。
“你做梦!”
廖京申噗嗤笑出声。
直达抵达平京,这份好心情也依旧,车子进了庄园,他再次看向的佰妤,她姣好的面容任由光影勾勒,一半埋在阴影里,凭添生冷。
他笑意淡了几分,周特助率先下车,帮忙把行李拿出来。
佰妤手搭在车把手上要推开,下车前,她听到男人开口:“我把东西放在衣柜里。”
佰妤没什么反应地接过周特助递来的行李箱,自顾自的进门,身后瞬时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廖京申大学起就搬到了外面住,方便处理工作和学业。
她不会去找廖京申的。
佰妤一点儿也不相信他的话,她已经被骗过一次,不会再上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