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永记的命,也是我们的命......索丽莎,被留下来很残忍,可只要世上还存在最后一个永记人,都必须要履行自己的诺言,一切为了永记。”
台上人尽职尽责说完自己的对白,身后有人想要将他扶起,姜声强硬地跪在地上,继续念完女人的对白,随着一声声叹息,人群远去了,整条街重新暗了下来。
远处的某个角落,一双眼睛正在窥伺发生的一切,姜声扭过头,马上找到了来源,熟悉的屋子里,一个青年正冷眼瞧着一切苦难,心中的痛苦愤恨难以压抑,他站起身,抱紧怀里的孩子,往那位异乡人的方向走去。
“咚咚咚,咚咚咚。”
屋外的姜声敲着门,屋内的姜声心在跳。
“咚咚咚,咚咚咚。”
老旧的木门和背后的下桌一同被掀飞,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昏暗的烛光下对望。
“你都看见了,为什么不救他。”“你都看见了,为什么不救他?”“你都看见了,为什么不救他?!”
“我已经足够虔诚,你为何无动于衷,你是那样残忍,给予所有又夺走一切,您如何才能感受到,我的心在为你燃烧,直到化为灰烬,它也依旧跳动。”
他已经完全被第二夜戏剧里的女主角同化,她的遭遇,她的台词,她的痛苦与愤怒通通加于此身。
姜声想要去触碰那张脸,独属于自己的,冷酷无情服一张脸,噗呲一声,匕首没入胸间,碧绿的宝石沾上血污,他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倒在地上。
对面的自己满脸淡然,轻轻合上他的眼,一团冷冰冰的东西被塞进怀里,而后他被扛在肩上,在地上拖行,在沙坑里掩埋,他听到了另一个自己不断挥舞铲子的声音,意识渐渐消沉,旅人在大漠的永夜闭上眼。
莎娜离开的第一夜,女人的哀嚎过后,一把带血的匕首出现在掌心。
莎娜离开的第二夜,他用那把匕首了结了两条生命。
莎娜离开的第三夜,姜声死于第二夜的自己手中。
看见她,杀死她,成为她,他早已融入黑暗,早已深陷漩涡,也早已感同身受。
太阳照常升起,永记依旧热闹,在一片吵嚷声中里,姜声睁开了眼,他应该已经死了,或者存活于白日的,只是一个游魂,夜里依然要回到地狱饱受煎熬以此来赎清自己的罪孽。
“我是姜声,盛京大学世界史教授,带课题组外出采风被学生集体票出去活埋,死而复生后来到了一个叫永记的地方,这里很繁华却又过于落后,一切都是最原始的,概是百年前某个大漠城邦。”
“今天是莎娜回来的日子,在她离开的三日,我经受了匪夷所思备受折磨的三个夜晚,我死于昨天晚上,今天早上又活了过来,现在的我,或者说最开始在永记被救起的我,真的能称得上是活人吗?”
“我按照字条,来了永记,或者说,死后灵魂来了永记,留下字条的学生却不知所踪,导致一切的变故彻底成了一个谜团,除了课题组,以前的亲朋好友一个都想不起来,我似乎,只记得他们了。”
“我不太明白永记,也不明白我的学生们,更不明白现在的自己,算是什么?”
“咚咚咚。”一连串的敲门声打断了思绪,卡娅站在门外,辫子上细细插着鲜花,平日里不怎么见的头饰一股脑全堆在了上面,裙子渡着一层金粉,像盛京电影院里盛装打扮的芭比娃娃。
“今天有好一点吗,我要去城门口接姐姐,哎呀,要不你在家等我们回来,很快的,看着又像没睡好。”
“没关系,一起去吧。”在小姑娘狐疑的目光下,青年故作轻松,打了个哈欠,牵着卡娅往外走。
永记向来热闹,今天更像被彻底煮开的水,每走一步水蒸气往上冒,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诗人大声诵读着赞歌,艺人随心所欲眼瞅着乐曲,欢笑淹没了永记。
卡娅格外兴奋,姜声见她费力,学着身边的男人,直接把小孩扛在了肩上。
“哎呀,你干什么?”身体突然腾空,卡娅急忙搂住他的脖子,害羞地把脸埋下去,红色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脸颊,见周围没人注意,才慢慢抬起头欣赏着城中的热闹。
“怕你太矮,看不清楚。”
“我才不矮。”
“那我放你下来?”
“不,不用啦,这样就好。”
不知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往城门口挤去,两人也随着人流往前挤,远处只有一片空旷的沙地,一丝人影也无,“还没到点,挤什么挤,别冲撞了特使大人。”
“你自己站那么前面还不让我们也往前站了?!看你们往前我才往前的。”
“得了,懒得和你一般见识,真当特使大人能瞧得上你家的东西,做梦呢。”
“行了行了,大好的日子吵什么吵,安静等着。”
一身姿挺拔的中年人拨开人群缓步向前,慢悠悠捋了捋胡子,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是城主,姜声细细看着,努力把眼前男人和夜里那个佝偻沧桑的老头联系起来。
见等不到人,卡娅带着他在摊位上乱逛,为了迎接特使,永记可谓拿出十二分的诚意,光是平日里不怎么见得到的娇贵鲜花,不要钱一样堆在门口,宝石黄金堆成小山,金粉在空中飞舞,余光下,裹着蓝色头巾的妇人正抱着孩子站在不远处。
人群滚滚向前,姜声目光一滞,卡娅已经被人流冲向另一侧,“哎呀,孩子小心,你家大人呢?”
“哥在另一边,人太多了一不小心被冲散了,阿姨,谢谢你呀。”
妇人微微弯腰,怀里的婴孩挥舞着双手,看着卡娅咯咯地笑,“不用谢,看来小妹妹很喜欢你,陪她玩玩吧。”
婴儿的手又小又软,卡娅一时新奇,自幼家里只有她和姐姐,加上性格安静,同龄玩伴几乎没有,更别说这么小的孩子,两人很快玩到了一起,三人其乐融融,另一边,姜声看见女人熟悉的身影,心头一跳,疯了似地往这边挤。
他不知道这个怪物又想做什么,每一次女人出现,准没好事发生,烈日下,妇人的手正伸向卡娅头顶,半边胳膊化作流沙,穿过层层人群,对着焦躁的青年露出慈爱的笑容。
“让开,让开!”
“喂,干什么,挤什么挤,赶着无投胎啊!”“什么人啊,长没长眼?”姜声大力拨开人群往卡娅的方向走去,他顾不得那么多,硬是在拥挤的人群里用蛮力挤开一条缝,“卡娅,过来。”
“小朋友,这是你家大人吗?”女人的半边身体化作流沙坍塌,周围人却无知无觉继续欢庆,对着诡异的妇人,卡娅也没有任何反应,乖乖站在一旁。
眼看那双干枯的手就要摸在女孩头上,姜声猛地冲上去把人护在怀里。
“哥?”
“跟我走。”
妇人抱着孩子,依然是笑意盈盈的模样,“这位小哥,我好像听说过你呢,莎娜救回来的外乡人,你的名字叫姜声吗?”
姜声直直瞪过去,一句话不说,搂紧卡娅穿过人群往前走,女人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掂了掂怀里的孩子,满脸慈爱。
“亲爱的,可是你的灵魂告诉我,身份好像不匹配呢,下面为您进行进一步对接。”
女人的声音变了,用盛京话来说就是充满电了,活像手机上别人叫一声就答应自己怎么叫都不管用的人工智能。
姜声带着小孩往后靠,却一步也挪不动,人们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欢笑荡然无存,一种难以理解的怨毒在脸上扭曲,所有声音在此刻凝滞,连风也停歇,两人像进入了某个默剧,双方维持着某种诡异的平衡。
他动一下,周围的永记人也跟着动,半边身子开始垮塌,如流沙般化开,蓝色头巾的女人轻轻拍着孩子,嘴角勾起笑容。
“非常抱歉,您的身份核验没有通过,旅人从未对永记交付真心,永记城再也不会欢迎他。”
女人话音刚落,周围的永记人全都扑了过来,利刃出销,腰间的匕首泛着银光,上面的绿宝石眨了眨,仿佛活过来一般。
第一个永记人倒下了,血溅在青年脸上,身体散落在地,与大漠融为一体,第二个,第三个,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永记人被他解决。
那个诡异的女人连同怀里的孩子,被刺中胸膛倒地,源源不断的沙流向大漠,姜声眼前一片血色,体力似乎已经到了极限,他不能倒下,不能让卡娅因为自己而遭受这无妄的灾难。
“别怕。”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在手刃又一个扑上来的永记人后,姜声一扭头,莎娜骑在高大的白马上,衣裙随风飘起,绿色的眼睛依旧清澈,像无望的旅人能够栖息的最后一片绿洲。
“姐姐!”
被自己拥着的卡娅浑身发抖,脸上是化不开的恐惧,匆匆往莎娜处跑,澄澈的绿眼睛里,倒映出青年的影子,一个浑身是血,半边身体已经垮塌化作流沙的怪物,正把匕首从一个男人温热的胸膛里拔出。
姜声愣住了,小孩眼里的怪物,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