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夜

姜声心中一片荒芜,此刻,他不明白该想些什么,或者说,从小受过良好教育始终呆在象牙塔里的的盛京大学教授,在杀了人后该想些什么?

恐惧,后怕,后悔这些本应出现的情绪和现在的身体隔了一道防火墙,迟迟匹配不上,他放空大脑,任由身体细致地处理好现场,把来临不明的匕首别在腰间,毅然决然走向面前浓郁的黑。

沙土松软,挖了没几下已经有一个深坑,把麻袋一股脑塞进坑里,一下又一下机械地填着土,他早已不知疲倦,也不知身处何方。

月光再次越过沙丘,青年停下了动作,疯了般把填好的土往外挖,小心翼翼把袋子卸下,替女人理了理头发,整了整怀里小孩的衣物,几番犹豫后,摸了摸他的头,再仔细用袖口擦去两张面目全非的脸上沾染的泥土,做完一切,姜声同二人一起仰躺在坑底,夜间狂奔的风停脚步,给予疲惫的旅人最后一个吻便消散于月下。

“你都看见了,为什么不救他。”

“摸摸他,求你,一下就好。”

“他们都说我不够虔诚,现在我的整颗心都在为您而燃烧,直到烈火将我焚尽,它也依旧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三声心跳,一声来自于他胸腔里那颗陪伴自己二十多年的心脏,一声来自女人难以熄灭的心火,还有一声,来自于她怀中那个早已悄无声息的婴孩。

青紫的嘴重新变得红润,灰白的皮肤染上血色,大漠里传来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孩子的手臂扑腾,往早已死去的母亲怀里钻,发现自己怎么也得不到回应后,撕心裂肺地哭泣。

姜声看了许久,终是把孩子抱过来,轻轻拍着,一位母亲在烈火中燃烧,一个婴孩在泥土中啼哭,一位旅人再一次交付了自己的慈悲。

“不哭不哭,妈妈在,你看,妈妈。”

青年拿着女人的断手,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婴孩,孩子的呼吸逐渐平稳,最后脸色再一次转为苍白,在姜声怀里停止了呼吸,真是一次短暂的新生。

这里没有风,没有花也没有月亮,一团化不开的黑暗里,他躺在坑底,身侧是被亲手了结的生命,他突然很想看看月亮,那个已经不知所踪许久的月亮,可惜直到身体发麻也没能如愿。

最后一粒沙土被紧紧压平,除了他,不会再有人知道这里埋葬着什么,走过沙丘,走过荒无人烟的永记,那间熟悉的屋子似乎永远在等待着他,暗淡的烛光下,姜声一下又一下擦着匕首上的血渍,一如昨日。

“咚咚咚,咚咚咚。”

“哥,起床了,我买了羊肉馅饼,快起来,太阳晒屁股喽。”

外面的喧闹再一次钻入耳膜,姜声头痛欲裂,昨晚放在床头的刀再一次消失,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臂,起身来到门边。

“天,怎么了,你睡眠状况看起来很糟糕。”

他眼下乌青,红血丝遍布眼球,面容憔悴到风一吹就倒,吓了小孩一跳,连忙跑过来牵着。

姜声实在不想回忆两个诡异的夜晚,在盛京长这么大,他估计连只鸡都没杀过,现在早已回不到过去,那女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的血很温热,和人的一般无二,做了这么多,内心已经一片麻木。

永记不要他的命,却一夜一夜逼疯他,眼前的卡娅是真的吗,还是只是编出来玩他,见人迟迟不说话,小姑娘扑上来紧紧抱住姜声。

“哥,你怎么了,别吓我好不好,哪里难受?”

孩童温热的躯体贴上来,那是独属于人的体温,人的心跳,人的脉搏,起码现在的小孩,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青年俯下身,紧紧回抱住卡娅,不自觉嗅闻着女孩身上稻草与阳光混着羊肉酥饼的香气,他还在阳光之下,在人世间的永记。

卡娅一动不动,伸出手抚平眼前人紧皱的眉心,“别不开心啦,等到祭祀,我带你把永记所有的好吃的就都吃一遍,把所有好玩的都玩一遍。”

“卡娅,我没事。”

“都这样了还说自己没事,好啦好啦,闭上眼。”稚嫩的掌心盖住双眼,他半蹲在地,静静等待着,“不许偷看,我输完数才可以。”“不偷看。”

“咳咳,三,二,一,哥你快睁眼!”

小孩献宝似地掏出绿丝绒盒子,眼睛亮晶晶,低着头时不时偷看一下他的反应,青年嘴角擎起一抹笑容,随着盒子打开,短暂僵了一瞬。

一把镶嵌着宝石的银制匕首正静静躺在黑丝绒里,上面伊凡大师独特的签名闪着光。

接连两个晚上,它每晚如约而至,昨天还用它了结了一个生命,他擦拭许久又消失于晨光的凶器,在此刻承载着孩子的心意,作为一份珍贵的礼物端端正正,干干净净摆在面前。

它是多么纯洁无暇,多么无辜可怜,昨天晚上还插在一个妇人的胸口,洗不掉的血渍当然无存,它把自己包装好,再度来到主人面前。

很快,姜声调整好表情,摸了摸卡娅的脑袋,“谢谢,不过不是让你多买两个饼,这太贵重了。”

“你就说喜不喜欢。”

“喜欢。”

“这不就对啦,当时你看见它都走不动道,被别人买走多可惜呀,如果姐姐在,她一定会无条件支持我的决定的,如果哪天你要走了,看到这把刀,就能想到我们俩,来自永记的莎娜和卡娅一起送你的礼物,姐姐出钱,我出主意。”

小孩叉着腰,昂首挺胸,辫子随着主人的动作一甩一甩,像只扑腾不停的鸟儿,下意识地,姜声揉了揉她的脑袋。

“哎呀,头发全乱了,哥你坏。”

“我的错。”青年拿起木梳,熟练地理着卡娅毛躁的头发,手腕套着发圈,细细为女孩梳着辫子,就像过去已经做过无数遍。

夕阳再次沉入沙丘,姜声越来越抗拒夜晚的到来,他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在永记的日光里欢庆,一个在夜晚饱受永无休止的折磨,如果能选,溺毙在阳光下,当真算得上一个好结局。

两人在永记的街上闲逛,他竟有些不想回去,越发贪恋此间的热闹,摊上的风铃叮铃叮铃响个不停,卡娅的目光很快被吸引,一位抱着孩子的妇女同样被精巧的风铃吸引,怀中的婴儿手舞足蹈,咿咿呀呀摸着风铃。

“宝宝,喜不喜欢呀,摊主,风铃怎么卖,我都要了。”

姜声站在一旁,浑身的血液向下倒流,就在昨天晚上,他亲手了结了眼前人的性命,把她和孩子一同埋葬在沙里,此刻,原本该躺在坑底的人安然无恙挑选着风铃。

沙土黏腻冰冷的气息还萦绕在鼻尖,直到身边的卡娅拉了拉,他才回过神来,“哥,怎么了?”

“卡娅,我忘记了一个重要的东西,你先回家。”

“喂?!”

“我很快回来。”

他匆匆转身跟着女人,干燥的皮肤,蓝头巾,一模一样的脸,分毫不差的细节,亲手埋的人,他记性还不至于差到记不清。

妇人眼角带笑,时不时逗一下怀里的婴孩,孩子皮肤红润,咿咿呀呀拽着母亲的发丝。

三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路走过永记的大街小巷,女人时不时停下来精心挑选商品,和摊主讨价还价再逗弄逗弄怀里的孩子,月上中天,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永记城门口。

等姜声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在飞速消退,只剩下一步之遥的女人,她正扭过头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感受到了吗?我的心依旧为您而燃烧,即使我烧成灰烬,它也依然跳动,这是我此生最最虔诚的信仰,现在,您可否为子民施舍一点怜悯与慈悲,心硬如铁的旅人。”

姜声扭头就跑,一刻也不敢停,又开始了,说不定这东西等了很久,就等着他咬钩,而自己不负众望,真脑子一热咬了上去。

街道重回荒芜,杂草在破碎的石板路上摇曳,风一吹,黄沙半掩的房屋发出呜呜的哭诉,这是莎娜离开的第三天,也是他被折磨的第三个夜晚。

浓郁的黑暗黏在身上,耳边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女人已经缩成一个小点,她反反复复向前却跨不过城门半步,姜声不敢耽搁匆匆往家跑,眼前突然开阔,街道拐架处一群人举着火把,慢慢围了过来。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我只有他了,我怎么样都行,请让他活下去吧。”

怀里一沉,一个面色青白的孩子正被他紧紧抱在怀里,青年嘴巴张张合合,发出女人尖细的哀嚎,姜声心下一沉,想要停下,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重复着第二夜女人的动作。

“说了不能走不能走,怎么就是要走,你们违背了永记人对大漠许下的诺言,我无能无力。”面容憔悴的中年人拖着疲惫的嗓音,半张脸在火光的照耀下晦暗不明,周围人满脸麻木,无数目光包围了地上的青年。

“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家,先是我的大儿子,再是我的丈夫,现在轮到了我姑娘,我不明白,命运为什么独独留下我,现在的永记,早就不是过去了,你们都疯了。”

嘴巴还在继续,心里恨意翻涌,他已经完全成了第二夜戏剧里的女主角,尽职尽责演绎着自己的命运,无法停止,无法摆脱,连心灵的自由马上也要被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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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勿在boss发疯时离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