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录
第二册:日常篇
第十八章:国庆·回华城
十月,国庆长假。
林北和沈渡买了回华城的火车票。不是硬座,是高铁,一个小时就到。快得来不及睡一觉。但林北还是靠着沈渡的肩膀闭上了眼睛。不是困,是想靠。靠着他的肩膀,闻着他的味道,感受他的体温。沈渡的味道没变,还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暖的。暖到心里。心里有沈渡。沈渡在,他就暖。暖到不想睁眼。睁了眼就看到窗外。窗外是田野,是村庄,是城市。城市越来越近,近到能看到华城的轮廓。轮廓里有华城一中,有桃树,有红薯摊。有王老师,有报幕人的灰。灰在风里,在云里,在阳光里。他看着他们回来,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十五度,是二十五度。是“你们回来了”的那种笑。
火车到站了。林北和沈渡走出车站,阳光很好。风凉了,秋天真的来了。林北穿着薄外套,沈渡也穿着薄外套,一黑一白,像去年冬天。去年冬天他们翻墙买红薯,今年不用翻墙了。他们直接走过去。红薯摊还在,老头还在。老头换了一顶帽子,不是鸭舌帽,是毛线帽,灰色的,上面绣着一只猫。猫是橘色的,胖胖的,像红薯。老头看到他们,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二十五度,是三十五度。是“你们来了”的那种笑。
“两个红薯?”老头问。
“两个。”沈渡说。
老头从炉子里掏出两个红薯,用纸袋包好,递过来。红薯很烫,烫到手心发红。林北没有松手。他捧着红薯,像捧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沈渡也没有松手。他的手比林北的大,红薯在他手心里显得很小。小到像一颗心脏。心脏在跳。咚。咚。咚。和心跳一样。一样就分不清了。分不清就不用分了。
他们站在红薯摊边,吃着红薯。老头看着他们,问:“上大学了?”沈渡点了点头。“嗯。在华城大学。”“华城大学好。你们俩一个学校?”“嗯。一个班。”“好。好。在一起就好。”老头说着,又掏出两个红薯,塞给他们。“拿着。路上吃。”林北说:“不用了,吃不了。”老头说:“吃不了就带回去。明天吃。”他们接过了,说了谢谢。走的时候,老头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吹落了他的帽子。他没有捡。他看着他们走远,走到巷子里,走到天桥下,走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然后他蹲下来,捡起帽子,拍了拍灰。灰是白的,白得像报幕人的灰。灰在风里,在云里,在红薯的香味里。
第二幕·母校
下午,他们去了华城一中。门卫换了人,不认识他们。林北说:“我们是2022届的,回来看看老师。”门卫看了看他们的学生证,放行了。走进校门,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变。操场还是那个操场,跑道还是暗红色的。主席台上的横幅换了,写的是“华城一中2023届高考百日誓师大会”。去年他们站在那里,喊着“高考加油”。喊的时候,手在身后握着。握着就不怕。不怕就能考好。考好了就能上同一所大学。上了同一所大学就能继续在一起。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桃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半。树下有长椅,漆成白色,有点旧了。他们坐过去,肩膀碰着肩膀。碰着就不分开。不分开就能一起看天。天很蓝,蓝得像校服。校服他们没穿,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但校服在家里,在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沈渡的那件,袖口上还有林北的名字。不是写上去的,是林北用针线绣的。绣了很久,手指扎了好几个洞。沈渡心疼,说“不用绣了”。林北说“快绣完了”。绣完了,沈渡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三十五度,是四十五度。是“你绣得真好”的那种笑。林北说“不好看”。沈渡说“好看。你绣的什么都好看”。
“沈渡。”
“嗯。”
“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干嘛?”
“记得。在复习。你数学不好,我教你。教了好几遍,你还是不会。你急哭了。哭的时候鼻子红红的,像小丑。我说‘别哭了,我教你’。你说‘教不会’。我说‘教得会’。教了一下午,终于会了。你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四十五度,是五十五度。是‘我会了’的那种笑。”
林北的眼眶红了。不是难过,是“你还记得”的那种红。红红的,像红薯。红薯是甜的,甜到心里。心里有沈渡。沈渡在,他就甜。甜到想亲一下。不能亲。在学校里,在桃树下,在长椅上。有人走过,看到会笑。笑不是嘲笑,是“年轻真好”的那种笑。他不怕被笑。但他怕沈渡耳朵红。耳朵红了就会低头。低头了就看不到他的眼睛。眼睛里有光。光是“我喜欢你”。他喜欢看那道光。看不够。看一辈子都不够。
他们去看王老师。王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眼镜还是那副,镜片上沾着粉笔灰。沈渡敲了敲门。“王老师。”王老师抬起头,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五十五度,是六十五度。是“你们来了”的那种笑。
“进来进来。怎么来了?不是上大学了吗?”“国庆放假,回来看看您。”王老师让他们坐下,给他们倒水。水是热的,热到心里。心里有王老师。王老师在,他们就暖。暖到想哭。没有哭。他们在笑。笑的时候,问王老师身体好不好,问今年高三的学生怎么样,问学校有没有变化。王老师说都好,都好。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他说:“你们走了,教室空了。第四排靠窗,现在坐着别人。一个女生,很用功。每次看到那个座位,就想起你们。想起你们在下面偷偷握手。我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林北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说话。沈渡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听着。听王老师讲过去的事,讲他们的事,讲那些他们以为没人知道的事。王老师都知道了。知道了也没说。没说是为了他们。为了他们能在一起。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好在不用多说。多说就假了。假的不好。真的好。好到想哭。
王老师没哭。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操场。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去年他们跑一千米。跑完的时候,林北接住了沈渡。接住了就不松了。不松了就一直握着。握着就是全部。王老师转过身,看着他们。“以后常回来。”林北和沈渡点了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第三幕·夜晚
晚上,他们去了陆瑶家。陆瑶和白希也回来了,宋辞和江也也回来了。六个人,在客厅里吃火锅。锅是电火锅,红油辣锅,咕嘟咕嘟冒泡。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们的脸。脸在热气里,像在水里。水是热的,热得他们脱了外套。陆瑶穿着白T恤,白希穿着黑T恤,一黑一白,像林北和沈渡。宋辞穿着灰色卫衣,江也穿着蓝色卫衣,蓝得像天空。天空在窗外,已经黑了。但屋里亮着,暖洋洋的。
“干杯——”他们举起杯子。杯子里是可乐,黑黑的,冒着泡。泡破了,啪的一声,像在庆祝。庆祝国庆,庆祝回来,庆祝在一起。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好在不用多说。多说就假了。假的不好。真的好。好到想喝一大口。喝完了,打个嗝,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六十五度,是七十五度。是“火锅好吃”的那种笑。
陆瑶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蘸了麻酱,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睛亮了。“好吃。还是家里的火锅好吃。”白希涮了一片牛肉,放在陆瑶碗里。“多吃点。”陆瑶吃了,说“你也是”。白希也吃了。吃着吃着,她们的脚在桌子下面碰在一起。碰了就不分开了。不分开就能一直吃。吃到撑,撑到躺沙发上。躺下了就不想动了。不想动就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吊灯,亮亮的,白白的,像副本里的月光。月光在副本里,副本已经关了。但吊灯在现实里。现实里有火锅,有朋友,有“我们回来了”。
宋辞和江也坐在对面。他们在煮虾滑。虾滑是圆的,白白的,浮起来了。宋辞捞了一个,放在江也碗里。江也说“谢谢”,宋辞说“不用谢”。他们看着对方,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七十五度,是八十五度。是“虾滑好吃”的那种笑。
林北和沈渡坐在中间。他们在吃藕片。藕片脆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像踩在落叶上。落叶在秋天,秋天在窗外。窗外有风,风吹过树枝,树枝摇了一下。月亮在云后面,光暗了一瞬,又亮了。亮的时候,报幕人的灰在光里飞舞。灰是白的,白得像藕片。藕片是甜的,甜到心里。心里有彼此。彼此就是全部。
火锅吃了两个小时,所有人都撑了。陆瑶说:“明天去爬山吧。”白希说:“好。”宋辞说:“几点?”陆瑶说:“八点。”江也说:“太早了。”陆瑶说:“那九点。”江也还是说“早”。陆瑶说:“那十点。不能再晚了。”江也点了点头。林北和沈渡没说话。他们无所谓。几点都行。只要能在一起。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时间。
第四幕·爬山
第二天,他们去了华城北边的凤凰山。山不高,但很陡。台阶一层一层的,像通往天边。天边有云,云是白的,白得像棉花。棉花是软的,软得像他们握着的手。手握着,一步一步往上爬。爬累了就停下,看风景。风景很美,美到让人想哭。他们没有哭,他们在笑。笑的时候,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在台阶上。台阶是石头的,石头被汗水浸湿了,颜色变深了。深深的,像他们心里的印记。印记是彼此的,擦不掉。
陆瑶爬得最快。她在前面,白希在后面。白希的体力不如她,爬得慢。陆瑶停下来等她,等她上来了,伸出手。白希握住了,握得很紧。紧到不会丢。不会丢就能一起爬到山顶。山顶有亭子,亭子里有风。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干了他们的汗。汗干了就不热了。不热了就能抱在一起。抱在一起看山下的城市。城市很小,小到像积木。积木是他们的家。家在他们心里。
宋辞和江也爬得不快不慢,一直在中间。他们的手没松开过,从山脚到山顶。握着就不怕累。不累就能一直爬。爬到山顶,江也靠着柱子,喘气。宋辞递给他水,他喝了。喝完了,宋辞又递给他纸巾,他擦了。擦的时候,宋辞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脸。脸很热,不是烫,是“爬山爬的”。宋辞笑了。“你脸红了。”江也说“没有”,但耳根红了。红红的,像山顶的枫叶。枫叶还没红,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好看。好看得让宋辞想亲一下。不能亲。有人在。忍着了。留着。留到下山。下山的时候,走小路,没有人。他们在树林里亲了一下。亲完就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八十五度,是九十五度。是“没人看到”的那种笑。
林北和沈渡在最后面。他们爬得慢,不是因为爬不动,是因为不想爬快。爬快了就到山顶了。到山顶了就要下山。下山了就回家了。回家了就明天了。明天他们就要回学校了。回学校了就不能每天在一起了。还能。他们在同一个班,同一个宿舍。天天在一起。但这里不是学校,是凤凰山。是高三那年他们没来过的地方。现在来了,补上了。补上了就不遗憾了。不遗憾就能好好爬。爬到山顶,看云,看风,看彼此。
山顶的风很大,吹乱了林北的头发。沈渡帮他理了理。理的时候,手指在头发间穿过,轻轻的,像在弹钢琴。钢琴是黑的,白键黑键。白键是林北的脸,黑键是他的眼睛。沈渡弹了一首曲子,没有声音,但林北听到了。听在心里。心里有旋律。旋律是“我喜欢你”。不是一首,是很多首。每一首都不一样,但都是“我喜欢你”。他听了三年,还要再听三年,再听三十年,再听一辈子。
他们在亭子里坐着。阳光照进来,金黄色的,暖洋洋的。落在他们身上,身上有光。光里有影子。影子在地上,很多个,分不清谁是谁的。分不清了就不用分了。一起下山。下山的时候,腿软了,抖得像在跳舞。舞跳得不好,但开心。开心到笑,笑到肚子疼。疼了就不笑了。不笑了就安静了。安静了就能听到心跳。咚。咚。咚。和脚步声一样。脚步声也是咚咚咚。一样就分不清了。分不清就不用分了。
下山后,在山脚的小饭馆吃午饭。饭馆很旧,但菜好吃。陆瑶点了酸菜鱼,白希点了回锅肉,宋辞点了麻婆豆腐,江也点了番茄炒蛋,林北点了鱼香肉丝,沈渡点了干煸豆角。六个菜,一大盆米饭。他们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陆瑶说“下次还来”。白希说“好”。宋辞说“下次叫上百合姐他们”。江也说“好”。林北和沈渡没说话。他们听着,听着就觉得幸福。幸福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在。在就够了。
第五幕·离开
十月六号,假期最后一天。
林北和沈渡要回学校了。高铁是下午三点的,他们还有几个小时。他们去了桃树下面。桃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像去年冬天。去年冬天,他们在这里说“我好钟意你”。说了就笑了。笑了就记在心里了。心里有彼此。彼此就是全部。
“沈渡。”
“嗯。”
“明年我们还回来。”
“好。明年还回来。”
“回来看桃花。”
“好。看桃花。看完了去吃红薯。”
“吃完了去看王老师。”
“看完了找陆瑶他们打牌。”
“打完了吃火锅。”
“吃完了爬山。”
“爬完了回家。”
“回哪个家?”
“回我们的家。”
林北看着沈渡,眼睛里有光——不是太阳的光,是“我们的家”的光。光很亮,亮到能看到自己的脸。自己的脸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九十五度,是一百度。是“我们有自己的家”的那种笑。
“我们的家。”
“嗯。我们的家。”
“在哪里?”
“在你心里。在我心里。在我们在一起的地方。”
林北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滴,是两滴。左眼一滴,右眼一滴。两滴泪滑下来,滴在沈渡的手背上。沈渡没有擦。他把泪抹在自己的嘴唇上。咸的。和“我爱你”一样咸。不,是甜的。和“我们的家”一样甜。甜到心里。心里有林北。林北在,他就甜。甜到永远。
他们走了。走过巷子,走过天桥,走过红薯摊。老头在摊前打瞌睡,帽子歪了。他们没有叫醒他。走了过去。走远了,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在瞌睡,红薯还在炉子里烤着。香味飘过来,甜的。甜到心里。心里有这里,有华城,有他们的高中。有他们的三年。
高铁上,林北靠着沈渡的肩膀。窗外是田野,是村庄,是城市。城市越来越远,远到看不到华城的轮廓。但轮廓在心里。心里有华城,有桃树,有红薯摊,有王老师,有陆瑶,有白希,有宋辞,有江也,有他们走过的每一条路。路很长,长到可以走一辈子。一辈子很短,短到不够走完这些路。不够就一直走。走到永远。
华城,明年见。
【幕落·国庆】
【副本状态:已关闭。不会再次开启。】
【存活玩家:20人。他们都回了华城。有人回了家,有人回了学校,有人回了红薯摊。红薯摊的老头说“你们来了”,他们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一百度,是一百一十度。是“我们回来了”的那种笑。回来就好。好到不想走。不走不行。不行就约好下次。下次是寒假,是春节,是明年桃花开的时候。桃花开了,他们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手握着。握着就是全部。】
【报幕人的灰还在。在风里,在桃树里,在红薯摊。他不用再报幕了。他只需要看着。看着你们回来,看着你们离开,看着你们握着的手。手不松开,他就不消失。他永远在。在灰里,在风里,在“国庆快乐”四个字里。】
【下一章:大学里的第一次期中考试。林北考得不错,沈渡考得更好。他们一起复习,一起做题,一起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闭馆的时候,灯灭了,他们走出来。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像初雪。初雪还没下,但快了。下雪的时候,他们还要一起来图书馆。来的时候,手握着。握着就不冷。不冷就能好好学习。好好学习就能考好。考好了就能一起毕业。毕业了就能一直在一起。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好在不用多说。多说就假了。假的不好。真的好。好到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