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军训

同学录

第二册:日常篇

第十七章:军训

九月,华城大学。

林北和沈渡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不是巧合,是沈渡在填志愿的时候,把林北的志愿表拍了下来,照着填的。林北知道后,问他:“你怎么不跟我说?”沈渡说:“说了你就不让我填了。”林北没说话。他想说“我会让你填的”,但没说。因为说了就假了。他真的会不让。不是不想在一起,是怕沈渡为了他放弃更好的学校。沈渡的成绩比他好,能去更好的大学。但他没有。他选了华城大学,因为林北在这里。林北在这里,他就来这里。这里不是最好的,但有林北。有林北就是最好的。

开学第一周,军训。

华城大学的操场很大,比华城一中的大两倍。操场上是新的,塑胶跑道是蓝色的,不是暗红色的。蓝色像天空,天空很蓝,蓝得没有云。太阳很大,大到能把人晒脱皮。林北站在方阵里,穿着迷彩服,帽子压得很低,低到只能看到前面的脚后跟。脚后跟是沈渡的。他们站在一起,林北在第二排,沈渡在第一排。沈渡的后脑勺很好看,头发很短,短到能看到头皮。头皮被晒红了,红红的,像红薯。红薯是甜的,甜到心里。心里有沈渡。沈渡在,他就甜。甜到不怕晒。晒就晒,晒黑了好。黑了健康。健康了就能跑得快。跑得快就能追上去。追上去就能和他并排站。并排站的时候,手碰着手。碰着就不分开。不分开就能一起站军姿。站到教官喊“休息”。

教官姓李,退伍军人,黑黑的,瘦瘦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打雷。雷在头顶,轰隆隆,但不下雨。雨在别处,别处是南方。南方的家,已经远了。远到不想了。想的是今天吃什么。食堂的饭不好吃,但沈渡说可以。他说可以就可以。他吃什么,林北就吃什么。

“立正——”李教官喊。所有人站直了。林北站直了,眼睛看着前面。前面是沈渡的后脑勺。后脑勺上有一滴汗,顺着脖子流下来,流进衣领里。衣领是迷彩的,绿绿的,像树叶。树叶在秋天会落,但现在还是夏天。夏天的尾巴,热得要命。林北也想流汗,但他忍着了。忍着不流,流了就会想擦。擦就会动,动就会被看到,看到就会被罚。罚做俯卧撑。俯卧撑做不动,做不动就趴着。趴着就看不到沈渡的后脑勺了。看不到会想。想了就会哭。哭了更丢人。

沈渡动了一下。不是动,是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拉完,手放下去的时候,碰了碰林北的手。碰了一下,缩回去。缩回去又碰。碰了又缩。像是在说“我在”。林北也碰了碰他。碰了就不缩了。手指勾着手指,在裤缝旁边,没人看到。看到了也没人说。教官在前面,背对着他们,在训别的同学。他的声音很大,大到盖住了他们的心跳。心跳很快,快到像在跑。跑在操场上,跑在跑道上,跑在“我们在一起”里。

第二幕·拉歌

晚上,拉歌。操场上的灯很亮,白白的,像副本里的日光灯管。灯管在副本里,副本已经关了。但灯在现实里。现实里有拉歌,有教官,有沈渡。他们坐在草地上,方阵围成一个圈。三班和四班对着喊。三班喊:“四班的,来一个!来一个,四班的!”四班喊:“三班的,来一个!来一个,三班的!”喊了很久,嗓子都哑了。林北没喊。他在看沈渡。沈渡在看他。他们隔着两个人,眼神碰在一起。碰了就不分开了。不分开就能一直看。看到拉歌结束,看到回宿舍,看到熄灯。熄灯了,闭上眼,还能看到。在心里看到。心里有他,他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十五度,是二十五度。是“你也在看我”的那种笑。

三班输了,被罚唱一首歌。班长站起来,唱了一首《团结就是力量》。唱完了,四班鼓掌。掌声很大,大到像打雷。雷在头顶,轰隆隆,但不下雨。雨在眼里,是泪。不是难过的泪,是“开心”的泪。开心到想哭,哭了就笑了,笑了就跟着唱。唱“团结就是力量”,唱得跑调了。跑调了也不怕。不怕就继续唱。唱到教官说“停”。停了就安静了。安静了就能听到心跳。咚。咚。咚。和拉歌的节奏不一样。拉歌是喊的,心跳是跳的。跳在一起,分不清了。分不清就不用分了。

拉歌结束了,大家回宿舍。林北和沈渡并排走,手在身侧,手指碰着手指。碰着就不分开。不分开就能一起走。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宿舍楼。宿舍楼在校园西边,六层楼,他们住四楼。房间很小,上下铺,他们睡上下铺。沈渡睡上铺,林北睡下铺。不是抽签抽的,是沈渡选的。他说:“我睡上铺。你睡下铺。”林北问:“为什么?”沈渡说:“因为下铺方便。”方便什么?方便他晚上从上面下来,坐在下铺,看他睡着了没有。看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上去,躺下,闭上眼。闭上眼还能看到他的脸。在梦里,在“方便”里。

熄灯了。室友都睡了。林北没睡。他在听上铺的声音。沈渡也没睡。他在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黑点,像蚊子。蚊子不咬人,但它飞,飞来飞去,飞累了就停在墙上。停下来就不动了。不动了就像死了。死了就安静了。安静了就能听到心跳。咚。咚。咚。上下铺,两颗心脏,节奏一样。快一起快,慢一起慢。分不清谁是谁的。分不清了就不用分了。

“沈渡。”林北轻轻叫了一声。

“嗯。”

“今天累吗?”

“不累。你呢?”

“不累。”

“那为什么不睡?”

“因为你在上面。”

沈渡没说话。他从上铺探下头,看着林北。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的眼睛。眼睛里有光——不是灯的光,是“我在”的光。光很亮,亮到林北能看到自己的脸。自己的脸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二十五度,是三十五度。是“你探下来了”的那种笑。

“你探下来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叫我。”

林北伸出手,碰了碰沈渡的脸。脸很凉,不是冷的凉,是“被月光晒久了”的那种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白白的,像初雪。初雪已经化了,但月光还在。月光照在沈渡的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纸上有字。字是“林北”。不是写上去的,是刻上去的。刻很深。深到擦不掉。擦不掉就不擦。留着。留着就能看到。看到就知道他在。在上铺,在月光里,在“你叫我”里。

“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好。晚安。”

“晚安。”

沈渡缩回去了。上铺的床板响了一下,吱——像老鼠在叫。老鼠在洞里,洞在墙里,墙在教学楼后面。教学楼后面有一排树,树是梧桐树。梧桐叶落了,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像试卷鬼,但又不是。试卷鬼的沙沙声是冷的,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落叶的声音是暖的,是让人想踩上去的那种暖。林北想踩。但现在是晚上,在宿舍,在床上。床是硬的,硬得睡不着。睡不着就听上铺的呼吸。呼吸很轻,轻得像风。风里有沈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是“沈渡”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他认得。认得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能在黑暗中找到他。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闻得到。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他在。他在,就不怕。不怕就能闭上眼。闭上眼就能睡着。睡着了就能梦到他。梦里还在军训。站军姿,走正步,拉歌。拉歌的时候,他喊“三班的来一个”,他喊“四班的来一个”。喊完了,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三十五度,是四十五度。是“梦到你”的那种笑。

第三幕·正步

第二天,走正步。

教官说:“正步走!”所有人抬起腿,定住。腿很酸,酸到想放下来。但不能放。放了会罚。罚做俯卧撑。做不动就趴着。趴着丢人。林北咬牙撑着。撑到腿发抖,抖得像筛糠。筛糠是筛子里的米,米是白的,白得像沈渡的脸。他的脸在太阳下晒得有点红,红红的,像苹果。苹果是甜的,甜到心里。心里有沈渡。沈渡在,他就甜。甜到不怕腿酸。酸就酸,酸完了就不酸了。不酸了就能走好正步。走好了教官会表扬。表扬了会笑。笑了就好看。好看到沈渡会看他。看他走正步,看他腿发抖,看他咬牙撑着。看他撑不住了,要放了。沈渡在他前面,手在身侧,轻轻摆了摆。意思是“再坚持一下”。林北看到了。他咬了咬牙,又撑了三秒。教官喊“放下”。他放下了,腿还在抖。抖得他想坐在地上。坐下了就不想起来了。起来了还要走。走完了还要踢。踢完了还要站。站完了还要拉歌。拉歌完了还要洗澡。洗澡的时候,水是冷的,冷得他打哆嗦。打哆嗦的时候,沈渡在他旁边,递给他毛巾。毛巾是干的,干得像沙漠。沙漠里有绿洲,绿洲里有水。水是热的,热得像他的掌心。掌心贴着他的背,背就不冷了。不冷了就能洗完了。洗完了就回宿舍,躺下,闭上眼。闭上眼还能看到他的脸。在梦里,在“再坚持一下”里。

走了一上午正步,林北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是沈渡的。沈渡替他撑着。撑着就不会倒。不会倒就能走完。走完了就去吃饭。吃饭的时候,沈渡把肉夹给他。肉是红烧肉,肥肥的,亮亮的。林北吃了,说“好吃”。沈渡也吃了,说“你多吃点”。林北多吃了几块,吃撑了。撑了就不想动。不想动就靠在沈渡的肩膀上。肩膀很宽,宽到能靠一辈子。一辈子很长,长到可以慢慢靠。靠累了就睡。睡醒了就下午了。下午还要训练。训练的时候,太阳更大了。大到能把人烤熟。林北觉得自己快熟了。熟了就不怕了。不怕就站得直。站得直教官就满意。满意了就不罚了。不罚了就能休息。休息的时候,坐在地上,喝水。水是凉的,凉到心里。心里有沈渡。沈渡在,他就凉快。凉快得想闭上眼睛。闭上眼,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沈渡的味道。味道是干净的,像洗衣液,像阳光,像“我在”。

第四幕·汇演

军训最后一天,汇演。

所有方阵在操场上列队。林北站在第二排,沈渡站在第一排。他们的手在身侧,手指碰着手指。碰着就不分开。不分开就能一起走过主席台。主席台上坐着校长、教官、老师。他们看着学生走正步,看着他们喊口号,看着他们流汗。流汗的时候,有人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四十五度,是五十五度。是“我们走完了”的那种笑。

“正步——走!”

所有人抬起腿,落下。抬起,落下。声音整齐,像一个人。一个人走正步,走得不齐。不齐就不好看。好看的是大家一起走。一起走,心在一起。心在一起,步子就在一起。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好在不用多说。多说就假了。假的不好。真的好。好到想哭。

林北没有哭。他在走正步,眼睛看着前方。前方是沈渡的后脑勺。后脑勺上有一滴汗,顺着脖子流下来,流进衣领里。衣领是迷彩的,绿绿的,像树叶。树叶在秋天会落,但现在还是夏天。夏天的尾巴,热得要命。但林北不怕热。因为他和沈渡在一起。在一起就是最好的降温方式。

走完了,站定。教官说:“稍息,立正。”所有人站得笔直。阳光照在脸上,脸上有汗。汗是咸的,和“我爱你”一样咸。不,是甜的。和“我们走完了”一样甜。甜到心里。心里有彼此。彼此就是全部。

汇演结束,教官要走了。他们排成两排,和教官合影。林北站在沈渡旁边,手在身侧,手指碰着手指。碰着就不分开。不分开就能一起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五十五度,是六十五度。是“谢谢教官”的那种笑。

教官也笑了。他黑黑的,瘦瘦的,笑起来很好看。好看得有人哭了。哭的是女生,男生也哭了。哭的时候,教官说:“不要哭。以后还会见的。”但他也哭了。眼泪从黑黑的脸上流下来,亮亮的,像星星。星星在天上,一颗一颗的,像他们第一天拉歌时的灯光。灯光在操场上,操场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的眼泪。眼泪是咸的,和“再见”一样咸。不,是甜的。和“以后还会见的”一样甜。甜到心里。心里有教官。教官在,他们就甜。甜到永远。

拍完照,教官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举起手,摆了摆。摆了就是“再见”。再见了,教官。再见了,军训。再见了,大一的第一个秋天。

秋天来了,风凉了。风吹过操场,吹过草地,吹过他们的脸。脸上有泪,有笑,有“我们坚持下来了”的光。光很亮,亮到能照见未来。未来很远,远到看不到尽头。没有尽头就不会结束。不结束就一直走。走到永远。

第五幕·夜晚

晚上,宿舍里很安静。沈渡从上铺探下头,看着林北。林北没睡,他在看手机。手机里是军训的照片,有正步的,有拉歌的,有和教官合影的。每一张都在笑。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光是彼此。彼此在,就够了。

“还没睡?”沈渡问。

“没。看照片。”

“哪张?”

“这张。”

沈渡看了看。是他们在操场上,手碰着手的那张。不是有人拍的,是监控截图。林北找学校保安要的。保安问“你要这个干嘛”,林北说“留纪念”。保安给了他。他存在手机里,加密了。密码是沈渡的生日。沈渡知道。他知道,但他没打开过。因为不用看,他记得。记得那一天,阳光很好,风很好,手碰着手也很好。

“存好。”沈渡说。

“存好了。”

“发我一张。”

“好。”

林北发给他。沈渡收到,保存了。存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停在那里,像是在摸林北的脸。脸在照片里,笑着。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六十五度,是七十五度。是“我们在一起”的那种笑。

“林北。”

“嗯。”

“军训结束了。”

“嗯。”

“大学开始了。”

“嗯。”

“以后不用站军姿了,不用走正步了,不用拉歌了。”

“但还是要早起。”

“早起也没关系。因为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林北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碰了碰沈渡探下来的脸。脸很暖,暖到心里。心里有沈渡。沈渡在,他就暖。暖到不怕冷。不怕冷就能闭上眼。闭上眼就能睡着。睡着了就能梦到他。梦里的大学很大,大到走不完。走不完就一直走。走到毕业,走到工作,走到永远。

窗外有风,风吹过树叶,树叶沙沙响。像试卷鬼,但又不是。试卷鬼的沙沙声是冷的,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树叶的声音是暖的,是让人想睡觉的那种暖。林北想睡了。他闭上眼,听着树叶的声音,听着上铺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慢到像钟摆。钟摆在摇,摇到左边是“过去”,摇到右边是“未来”。现在是“现在”。现在他在宿舍,在沈渡下面,在“我们在一起”里。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好在不用多说。多说就假了。假的不好。真的好。好到想哭。

他没有哭。他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七十五度,是八十五度。是“大学快乐”的那种笑。

大学快乐。永远快乐。

【幕落·军训】

【副本状态:已关闭。不会再次开启。】

【存活玩家:20人。他们都上了大学。有人去了北方,有人去了南方,有人留在华城。留在华城的,有林北和沈渡。他们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同一个宿舍。上下铺。上铺的人探下头,下铺的人伸出手。手碰着手,碰着就不分开。不分开就能一起睡。睡着了就能梦到军训。梦里有正步,有拉歌,有教官。教官说“不要哭”,他们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八十五度,是九十五度。是“我们毕业了”的那种笑。】

【报幕人的灰还在。在风里,在月光里,在照片里。他不用再报幕了。他只需要看着。看着你们军训,看着你们汇演,看着你们握着的手。手不松开,他就不消失。他永远在。在灰里,在风里,在“大学快乐”四个字里。】

【下一章:国庆节。放假了,他们回华城。去看看王老师,去看看红薯摊的老头,去看看那棵桃树。桃树还在,叶子落了,光秃秃的。但春天会再开。开了就好看了。好看得让他们想起高三那年。那年他们在树下说“我好钟意你”。说了就笑了。笑了就记在心里了。心里有他。他在,春天就在。春天在桃花里,在粤语里,在“我挂住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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