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月亏潮临

暮色彻底浸透江岸,风裹着江水的湿冷,一遍遍扫过滩涂的芦丛。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月亮缓缓移到西天,缺了大半,只剩一弯单薄的残月悬在墨色天际。今日便是月亏,潮水正一点点退去,滩涂不断向外裸露出来,湿漉漉的泥土混着贝壳残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冷光。

我们提前抵达旧滩涂。林晚已经来了,一身素色衣衫,双手紧紧攥着布包,里面是陈寻备好的芦根。她脸色苍白,紧张得指尖微微发抖。颈侧皮肤之下,黑色咒丝隐约可见,如同游走的细蛇,在皮肤下蠕动。

“别怕。”我走到她身侧,声音放得柔和,“站在石阶之上,握紧芦根,无论听见什么声音,看见什么幻影,都不要回应,不要走下石阶。”

林晚轻轻点头,咬着下唇:“我记住了。”

陈寻把装铜印的粗布封囊递到我手上。囊内铜印隔着布面透出幽幽寒意,沈青妩的魂息安静蛰伏在印体之中,如同沉眠。

“时辰快要到了。”陈寻把引魂铜铃握在手里,铃身擦得锃亮,“我守在仪式岸边,盯着时辰。一旦察觉你心神被幻境拉扯,我立刻摇铃。”

沈砚站在结界外圈,目光穿透夜色望向芦苇茫茫深处。他周身气息沉静,独自守在外围警戒,随时防备守局人突袭干扰。

“结界完好,地气稳固。”沈砚低声向我们示意,“我在外围游走,有异动会立刻示警。”

我将封囊打开,取出那枚铜印。铜印入手冰凉,印底刻着的芜字触到掌心,瞬间有一缕清浅魂息从印内漫出,在空气里散开。江面上,一层白雾缓缓升起,正是沈青妩常出现的那片渡口幻境。白雾漫开,乌篷船的轮廓在雾中若有若无,白衣女子立在船头,静静望着滩涂的方向。

她没有靠近,只是遥遥伫立。

“时辰到。”陈寻抬眼望了一眼残月,沉声开口。

我迈步踏入结界中心,凝神,将铜印托在掌心,以自身心神为引,沟通江底地脉。口中念起安渡祷文,低沉字句顺着晚风散入江面。铜印微微震颤,印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青光穿透江水,直达淤泥深处那半截镇河碑。

水下黑气骤然翻涌,怨气自江底升腾而起,盘旋在水面上空。

“来了。”我稳住心神,一面以铜印牵引,催动碑印相合,一面分出心神,借铜印内沈青妩的魂息,去缓冲地脉封印的震荡。

刹那间,白雾翻涌,幻境扑面而来。

我眼前一晃,脚下不再是滩涂湿泥,而是渡口的乌篷船板。江水茫茫,白雾无边,沈青妩就站在我面前,一身素白衣衫,眉眼平静。

“你终于来了。”她开口,声音像浸在冷水里,清而缥缈,“百年等待,就等碑印重归原位。”

“归位之后,江底封印会震动。”我看着她,“你铸印立碑,到底想要守住什么,又想要解开什么?”

沈青妩轻轻抬眼,望向茫茫江水深处:“封印之下,是被当年洪水吞没的渡口本源。我立碑,不是单纯镇住怨气,是为困住渡口轮回。一旦封印破开,这片渡口会无限循环百年前的那场水灾,无数亡魂反复坠入苦难,永世不得解脱。”

我心头巨震。

原来守局人所说的祸难,指的不是妖魔,是永无止境的轮回幻境。当年破碑之人,是想打碎这层禁锢,让渡口轮回现世,让所有亡魂永远困在水灾的循环之中。

“那碑印归位,为何还会震动封印?”

“因为碑碎百年,地脉早已偏移。”沈青妩的身影在白雾里微微透明,“归位是修补,修补的过程,便是震荡。但只要稳住,便能把轮回锁回原处,同时斩断血脉咒丝,放林晚一族解脱。”

就在这时,幻境之外,一声锐利的破风声响传来。

现实世界,芦草结界白光骤然大盛,剧烈震颤。

守局人动手了。

他冲破外围的术法结界,枯瘦手掌捏着一道暗色术印,直奔仪式中心而来,目标直指我手中的铜印。

沈砚的声音从夜色里传来,冷静沉稳:“拦住他!”

幻境中的景象骤然晃动,我一边维持和沈青妩的心神相连,一边强撑着意识不被幻境吞没。一边是百年渡口轮回的秘辛,一边是守局人的强行干扰,江底怨气翻涌,铜印青光忽明忽暗。

陈寻手中引魂铜铃急促摇动,清脆铃音刺破层层白雾,不断将我从幻境拉扯回来。

林晚站在石阶之上,浑身发抖,耳边幻音四起,她咬紧牙关,死死攥紧手中芦根,不肯应声。

残月悬在夜空,潮水持续退落,江底镇河碑,等待铜印相合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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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芜渡
连载中●匿名 /著